【六月八日，和母亲通完电话，我关掉手机，登上波音777。还有十个小时的飞行，我就可以见到儿子了。因为母亲的病，我回国陪伴老人家，已经离开孩子五个月了。在国泰飞机上，我对随身带的书以及机舱里播放的最新电影都失去了兴趣，又辗转无法入眠。空姐收走晚餐餐具后，机舱里熄灯了，除了嗡嗡的发动机声音外，逐渐安静下来，我从座椅后背抽出一张报纸，看到了今年大陆各省高考的作文题。接下来几个小时里，为了打发时间和把我注意力从现在所处的空间转移开，我让自己回到了高考的考场，并用心地写了几篇作文。这样做不但让我度过了漫长难熬的几个小时的飞行，也带我的灵魂穿越了一段迷离的时空。现在把其中几篇整理出来，作为记忆留存。】

要说爱你不容易（2007年江西高考作文题）

总是忙，总是没有时间停下来，即使是偶尔停下来，不是为了子女就是自己的身体，又或者事业上受到了挫折，要暂时韬光养晦。在记忆中，年轻气盛的我，没有一次是为了父母而停下来的，停在他们的身边，陪伴他们。

直到他们都太老，直到母亲得了白血病，我才顿然醒悟地停下来，轻轻来到他们身边。可是，我能做什么呢？记忆中，母亲总是能够像变魔术一样弄出一些我喜欢的家乡小菜，可是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不清楚母亲喜欢吃什么，再说，病中的母亲已经完全失去了胃口；记忆中，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们拉扯大，总是缝缝补补、浆浆洗洗，从来没有停过，眼前无助的母亲躺在病床上，我却不知道如何帮她换床单，如何帮她翻身；记忆中，我无数次怀着感激承诺母亲，等我长大了，我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和最快乐的人——可是等我长大了，母亲已经老得无法动弹了……

就在我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发现奇迹出现，只要我站在母亲的病床前，她眼中就会立即发出只有我才能感觉到的光芒，那就是幸福和快乐的光芒。于是，这五个月里，我虽然知道自己所做的有限，我还是尽量多地留在母亲的身边，不在她身边时，每天都打一个电话。从母亲的目光和声音中，我知道了她老人家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孩子们提供的山珍海味，不是儿子的成功和社会地位，甚至也不是子女们如何亲自的精心照料，母亲需要的仅仅是做子女的一份心思，一份饱含爱意的心意。

其实，早在回家看望母亲前，我就暗自决定，一定要对母亲说出那句话，那句话在我心中憋了很久了；在母亲身边的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找机会说出那句简单的话语，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又溜掉了；甚至在几天前离开母亲以及在刚刚上飞机前的通话中，我还想着那三个字，——可是，至今我都没有说出口。而且，我也知道，就算下一次见面，我还是无法开口说出来。

我知道，回到儿子那里瞅一眼又长高了不少的儿子们后，我还会马上回到母亲的身边；我会在她床边伺候她，我会在她睡觉时默默陪伴她，我会在她感觉痛楚时给她讲故事，甚至读书给她听，但我心里清楚，我还是不会说出那句话，那只有三个字的一句话。

那句话、那句简单得只有三个字的话就是“我爱你”……

每次和儿子通话时，他们都会把“我爱你”挂在嘴边。他们在西方生活，自从会说话开始，“我爱你”三个字就一直没有离开嘴边。可是奇怪的是，不管这三个字听过多少遍，当父亲的我每听一遍，都仍然感到享受和快乐，以及还不时冒出新的感觉。

其实在西方，不但是小孩子，而且大人之间也是把“我爱你”挂在嘴边，满街都是。可是，我却很少很少使用这三个字，更从来没有对父母说过。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暗暗计划，要对我的父母说出这三个字。这三个在我这代人中，很少听到、几乎没有说过的字。

现在在国内，受到不同教育的年轻一代也越来越多地使用这三个字，而且我发现，现在中国的年轻父母和孩子们也会逮到机会就让对方知道——“我爱你”。“我爱你”早就不再只是年轻情侣之间的专用词。

可是对于我这一代，至少在我的亲戚朋友中，要说出“我爱你”并不容易。我们姐弟都没有对父母说过，互相之间也从来没有说过，而且在记忆中，父母也没有对我们说过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太沉重，还是太轻浮？父母为什么至今都不对我们说“我爱你”？在年迈的母亲得了重病的时候，我怎么就是无法说出口？

因为——

母亲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这三个字，但我们却都明明白白地听到了；我们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因为母亲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我们是用心灵听到的，因为母亲是用自己的一生和自己的全副身心说出这三个字——“我爱你”。

我知道了，我为什么无法对母亲说出这三个字。对于我，我可以对儿子们说，我爱你，我可以对初恋情人、对萍水相逢的人、对很多人说出“我爱你”，但我知道我却永远无法对母亲说出这三个字。

在母亲对我们的爱的面前，“我爱你”三个字显得如此轻浮和微不足道；而在我们对母亲的感情面前，“我爱你”却又如此沉重，沉重得让我无法开口。

要说爱你不容易，母亲，我只想年迈患病的你能够多给我一点时间，好让儿子有时间对你表达那三个字——这正是你传递给我的表达“我爱你”的方式：从来不说出口，默默地用自己的一生无时无刻不让我们深深地感受到，你是那么爱我们……

（作者：杨恒均，转贴自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