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二的分裂

米宝宝便当

　　细胞分裂产生子细胞延续生命体，母体分裂产生婴儿延续希望。大凡有生命的东西都有一至二的分裂。那么爱呢？一份变成两份是否仍能继续。

　　奶奶退休后闲不住，接手了一份乳业retailer的工作。也就是帮一个街区做牛奶订购，送货。

　　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奶奶身体不好。于是我暂时没有外出找工作，帮奶奶打理小店的生意，顶替她的工作。

　　将近九月底的一天，我正在准备结算一个月的收入，店里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长得很普通，背着一个硕大的书包。我走出去问她，需要什么。她说：“我想订一份牛奶。九月二十九日起送。”

　　我示意她坐下，然后拿出订奶单和顾客联系本。我觉得很奇怪，于是问她：“是自己喝么？为什么要从二十九号起送？你看，我们的工作一般都是从月头开始，而且如果你从二十九日开始还要多算一些钱，如果你从十月一日起喝牛奶，订四个月我们是有打折扣的……”

　　她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我只要从29号起要牛奶，钱你可以另外算。我先订两个月，以后一个月一付。”

　　“好吧，”我把联系本递给她“把你的名字，电话和地址写上吧，我们二十九日开始送，二十九日前把奶箱给你装好。”然后我给她开订奶单。

　　她一声不吭地按要求填好。接过我给她的订奶单说了声“谢谢”起身离开。我看见联系本上她的字很漂亮，路遥，好名字。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我摇摇头，把单据都收好，到里间继续我的工作。我让店里的送奶员去操作接下来的事。

　　二十八日傍晚送奶员拿着一个空奶箱回来找我。他说。老板，那家人家说谁也没订过牛奶，拒绝我们安装。

　　我想了半天，拿出联系本核对了一下地址。没错啊，怎么会这样。

　　“喂，请问这里有一位叫路遥的小姐么？”我拨通了那个联系电话。

　　“路遥是有，但是他是男的。”电话那头一个女声回答。

　　“那好，我们是牛奶订购中心的，他有没有说起他订了牛奶？”我问。

　　“没有啊，他没说过。他要是想喝牛奶可以告诉我们啊，我是他妈妈。”

　　“哦，是这样。那一会儿我们再过来核对一下，你看行么？”

　　“好吧。”对方挂了电话，我感觉这事真是稀奇。

　　18：30我和送奶员去了那户人家，一个颀长的男生开的门。

　　“这是路遥家么？”我看着联系本。

　　“我就是，你们是牛奶订购中心的是吗？我妈告诉我了，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了一次。奶箱就麻烦你们装这里吧。”他的手一指，指在门边的墙上。

　　“哦。没关系。那你就在这儿签个字吧。”我把收据给他，他看着收据微微的笑了笑。是个温和的年轻人。我有点明白了，也许那个奇怪的女孩子是他的女朋友。

　　生活当中很多有趣的事都只是一些小插曲，过去了，也就没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奶奶的病很快就恢复了。但是家里人不让她再出来做事。我答应奶奶再做几个月，之后就让大伯来做。

　　这工作似乎有点枯燥，但是每次看到有新婚的，年老的，刚有了孩子的人陆续的走进来，为自己的家人，爱人订一份醇白的牛奶，我的心里就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感恩。爱在每一天的早晨就可以喝到，平淡的味道，看得见的用心，体会得到的温暖。多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得飞快，很多家公司在收到我的简历后发出了邀约。我趁着剩余的时间安排起自己的未来。顺便把头绪理清楚，把小店的帐做好。

　　11月26日。天气是淡淡的晴，但是已经挺冷了。我窝在沙发里不想动。突然听到有人敲店门。其实门是虚掩的，但是我还是条件反射似的起身去开门。

　　一张通红的小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路遥的……我赶紧打住，差一点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嗯？你知道什么？”她腼腆地笑着，“我可以进去么？我是来交下个月的牛奶钱的。”

　　“哦，可以，真不好意思。外面很冷吧，看你穿那么少。”我退了几步，把她让进来。

　　“恩，挺冷的。这是一百四十七元。你数数。”她一进去，就把钱放在桌子上。

　　“怎么这么着急？上次你可把我们搞糊涂了，原来你不是自己喝的呀。你是大学生吧？”

　　我问她。

　　“恩，刚大一。不好意思。”她的脸似乎更红了。

　　我笑笑，“他……是你的谁？”手里数着那些零钱。

　　“……”她没有回答，国内的女孩子大多数都还是很保守的，何况我只是个陌生人。

　　所以我没有再做声。但我猜到了。真是个有心的女孩子。虽然长得普通，但是善良和体贴让她看起来很温柔。

　　“正好。”我收起钱，放进柜子。给了她收据。

　　“谢谢。”她朝我点点头。出了门。我望着她的背影想了很多。现在这样为人着想的女孩子很少了。那叫路遥的少年一定也是不错的。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对吧。

　　我也有过女朋友，都是温柔可人的。虽然分别了，但是回忆还是美好地藏在心底。

　　我把暖气打开，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再次醒来已是日落西山。真是美好的一天。我这样想着。骑着自行车回了家。奶奶做了很多我喜欢吃的菜，一家人围着饭桌看电视等我。是很窝心的感觉。

　　奶奶对我说：“你这些日子辛苦了。以后就让大伯做这些事吧，你还年轻，应该去干些大事业。”

　　“这不算什么。我已经找到了对我有意的公司了，过一个星期去面试。奶奶，这工作其实我挺喜欢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舍不得盘给别人了。”

　　“哦，是吗？”奶奶笑着抚摸我的头发。

　　“是的。”我点点头，往嘴里塞了块糖醋排骨。感觉生活的滋味从未这么美好过。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忙于新的工作，我要求我的工作做到自己认为最出色。不是为了出风头，只是因为我觉得我有这个家做出自己最大的努力。我不是谁谁谁，我将在今后承担更多的责任。

　　很快，我升了职。我很兴奋，我打电话给奶奶，告诉她好消息，奶奶决定要和全家人一起庆祝。

　　那时上海正值黄梅雨季，雨像是从裂开的水管里冒出来的一样，一连几天都是大雨。但家人兴致高涨，说什么也要在一起聚一聚。

　　我下了班，开车逐个去接家人。最后一个是大伯，他在牛奶站。

　　我到了那里，大伯还未关门。我冲进雨里，大伯的耳朵不太好，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我只能跑进去喊他。

　　我刚进屋，身后就跟进来一个人。

　　“对不起，小姐，我们都已经下班了。”我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女孩子说。

　　“可是，……”那人欲言又止，但还是不肯离去。“我想订牛奶，就现在。”

　　声音有些耳熟，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她，那个为男朋友订牛奶的女孩子。她的衣服都湿透了，红色的格子衬衫湿后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深红，紧紧地裹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很憔悴也很瘦弱。

　　我大声地对大伯说“大伯，你到车上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带你回家。”

　　大伯朝我笑了笑，撑起雨伞往外走了。

　　我走到小店的里间，拿了根毛巾给她。“你坐吧，我给你拿订奶单。”

　　她充满感激地点点头。“我这次要订两份，订一年。”

　　“呵呵，自己也要喝了么？”我看看她。她比第一次来这瘦了很多。也不那么冷漠了。

　　“不是的，还是上次那个地址。”她摇头“我不是订了自己喝的。”

　　我听了感到莫名其妙。“你还要订给谁？”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脸上很潮湿。

　　“我是订给路遥的爸爸妈妈的。”她像在叹息，声音透着隐隐的忧伤。

　　“他自己怎么不来。哦，是儿媳妇的礼物吧。”我自作聪明地说。

　　她的唇角勉强地牵动了一下。“谢谢你的祝福，也谢谢你这么晚还给我订牛奶。”

　　我看得出来，她不快乐。我问她，“怎么了？你们不在一起了么？年轻人有小矛盾是难免的，吵过了就忘了，你对他这么好，你们应该珍惜才对。”作为一个陌生人我的话多了点，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想我的话还是很有自己的感触的。我当然希望这两个美好的年轻人能够幸福地在一起。

　　“我们是真的分开了，是永远。他去了一个我到达不了的地方。”她抿着嘴唇。

　　“怎么了？”

　　“……他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次，九月的那次，那是他的生日。那份牛奶是我给他的礼物。他那时正在考研，很辛苦，我不能为他分担什么。但是我希望他很健康，很快乐。我希望他每天都能感觉到我对他的感情，而他，喝到牛奶就可以想起我。”她顿了顿，吁了口气。

　　我这时才注意到她左边的发际上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我被这颜色震了一下。

　　“谁有会想到，他已经到了骨癌的晚期。他只是常说骨头酸疼，我以为他是缺少钙。他越来越瘦，家人和我都很心疼，但我们都太大意，只是给他买这买那，买补品。可是还是没用，他开始什么也吃不下，发烧，身上有些地方开始出现溃疡……”她深深地锁着眉，说着说着就哽咽。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看着这个姑娘，听着她的故事，情绪陷入低潮。全然没有刚才的兴奋。

　　她摇摇头，她脸上的潮湿让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哀伤的眼泪。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晚，我抱着他，他在我的怀里朝我笑，他说，爸爸妈妈给我取路遥这个名字说明我的路还长着，我们的路还长着呢。不要哭，我真想喝一杯热牛奶。我说，好啊，我给你去热。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喝到最后一杯牛奶。我几乎每个晚上听见他妈妈的哭声。他的爸爸妈妈在半年里面，几乎花完了所有的积蓄，人也苍老了很多，他们只是对我说，他没这个福气，拖累了我。”

　　我摒住呼吸。

　　“所以，你要替他照顾他的父母，尽责任么？”我问。

　　“是。他从前是个很孝顺的孩子，父母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他常对我这样说，他说他考研是为了给父母过一个安乐的晚年。他一直都很优秀，我爱他的全部。”

　　“你知道你再也不能为自己所爱的人做什么的时候有多痛吗？”她环着双臂问我。

　　“就好象你再也无法使用你的右手写字一样。我常常想，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就在他爸爸对我说，他没有福气，拖累了我的时候。我叫了他一声爸爸。其实我们都知道他能继续的日子不多，但还是抓着唯一的希望。看着他的爸爸妈妈好多天不眠不休我突然觉得，父母真的很伟大。他们为我们付出全部的青春的精力，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绝境都不会放弃你。还能有什么比亲情更伟大，更难以割舍的呢？如果我爱他，却不爱他的父母，那么我的爱是很自私的，也很狭隘。只是一些儿女私情罢了。如果我就这样离去，留下两个孤独的老人，他也不会安心。可是……”

　　她幽幽地闭上了眼睛，我相信她此时是无限痛苦的。因为我的心也禁不住疼痛起来。

　　“我们都太年轻了。我们没有什么能力。我发现爱一个人是真的很难很难，因为我不能做到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我还要完成学业，我没有很多的钱。我就要出国了，不是我不想留下来，只是我想可以有更多学习的东西和机会。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这些。我没有时间去照顾两位老人，我只能借牛奶来给他们带去一些关心。我又有了两位爸爸妈妈，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很多。我的爸爸妈妈很支持我这么做。我想路遥也一定希望我这么做，他的爸爸妈妈不会再孤单，还有我，还有我的爸爸妈妈，我们会互相扶持。”

　　我点点头，递给她订奶单。

　　她突然对我说：“这里只有这个牛奶站可以帮我，你会帮我的对吗？”

　　“当然，你对爱情的理解远远超过你的年龄，也远远比我的要更受人尊敬，至少我，很感动，很尊敬你，还有你的爱情。”我真诚地看着她。

　　“我就放心了，这是钱，一共3528块，你点一点。”她把一堆钱推给我。我仿佛又回到那个冬天的下午。只是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不用那么多的，我们这里订4个月就可以享受折扣，一年的话有8折。”我把多余的钱退给她。

　　“留着它，如果你这里有什么更好的牛奶就替我换了吧。我希望他们健康，快乐，喝牛奶的时候会想到还有一个女儿在想着他们。”

　　我的手停在桌子上，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收回。

　　一至二的分裂，在此是最美。一份牛奶变成两份，爱一个人，变成爱两个人。还会懂得去爱更多人。这爱在延续吗？这爱在壮大吗？

　　“好。我会的。我会告诉他们，是他们的女儿给他们订的。他们不会再拒绝吧。”我真心地对她笑。

　　“那谢谢你了。我今天的话实在太多了，打扰你了。”她朝我欠了欠身，脸上的潮湿已退去，对我微微地笑着，普通的脸生动起来。

　　她转身去开门。

　　“等一下，外面在下雨，我送你吧。”我叫住她。

　　“不了，谢谢你。我会记得你的。再见。”她的声音飘落，人却已经消失在大雨里。

　　我出神了很久。

　　回到车上，大伯问：“怎么这么久？”

　　我说：“给你接了一个大生意。”

　　发动引擎的时候车窗一片模糊。“这雨真大呀！”我大声对大伯说。

　　“是啊，这雨真大呀。”大伯重复着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