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悄然苍老，青山绿水间，错落有致的吊脚楼里，青砖白壁的墙缝中，有昏昏暗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古老的小城悄悄弥漫着倦意，是临睡前那种酥酥的朦胧的倦意。混合着浓浓烈烈的辣子的香味，还有远处小巷中隐约的犬吠，尖细的婴儿的哭泣。沱江似乎也累了，倦怠的江水中有一团凝重旋转的影，那是一只玩兴未尽的鸭子，划着水，自得其乐地嘎嘎笑着。

　　这就是凤凰，位于湘西的一个边远的小城，一座古老美丽的城。当我走进这里，在恬静的夜色里独自信步于她的每一条老街，每一处小巷，以及那条淙淙而流的沱江河畔，感觉如同在微微烛光下翻开了一本古老的线装书。纸页已经发黄，而文字间隐约浮动的，是对模糊的历史不可名状的记忆，熟悉的气味，古老的宁静，遥远的喧哗，匆匆而过的人影，无法辨认的面孔。想象在满无目的地游走，感觉犹如风中飘落的叶片，纷乱，没有头绪，而淡淡的悲哀，却如同那灯光下的模糊的文字若隐若现，终于从心底深深弥漫了。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似乎和历史一样古老。有些古老被掩盖，有些古老被遗忘，而这座城的古老，却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脸上的皱纹，目光所触及处，苍老，平静，缄默。那悠长悠长的小巷，磨得光滑，平整。黯黯地反射着月光的石板，漆黑的木楼，在风中吱呀作响的朱色窗棂，还有被遗弃的残桓断壁。这一切，诉说的，是一种无言的历史，一种对过去的亲切而忧伤的回忆。而那保存完好的翎檐翘角，那灰白色的砖房大院，那长长一线冰冷缄默的护城墙，那破旧衰败的高耸的塔楼，还有沉重的巨大的石门，每一条裂缝，每一处破损，都是历史的见证，沧桑的写照。

　　这也是一座残酷的城，谁又能够想象，这青山巍峨，流水淙淙，杨柳依依，渔舟唱晚的小城，曾是明清两代的军机要寨，数以万计的军队在这里驻扎，坚固的城楼沿地而起。冰冷严峻的城墙是汉民族对自身的禁锢。文化的隔阂本身已经不需要城墙来维护，铁与血的斗争和奋战让原来就有的鸿沟更深更广，不可逾越。这是一片宁静详和的夜，在一百多年前却应是风急天高，尸首横陈，满目狼籍，哭天抢地，哀怨不绝。一次又一次大规模的屠杀苗民，一次又一次的大规模的烧杀和掠夺，让这一片土地充满了血腥。时间的流水冲淡了历史的血渍，却没有消磨历史本来的狰狞。城墙上的枪口依然在，两百年前漆黑笨重的火枪依然在，曾经高悬作乱首领人头的城楼依然在。在冷笑，在嘲弄，一个身负外忧内患的民族，一方面不断地向洋荑割地赔款的同时，有以那么一点可笑的技术，顽固而有冷酷地镇压着自己的同胞，同一片土地上的兄弟。这究竟是历史的循环，还是人类万劫不复的命运？不管怎样，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的时代已经过去，一切已经归于平静，平静是衰落前的症候，是死亡前的慰籍。

　　这是一座特殊的城。几百年无休止的摩擦，反抗，镇压，人群的流动，分合，外来商旅的迁徙。这座小城已经形成了苗汉杂居的居住特征。纤纤吊脚楼，悠悠沱江水，青青洗衣板，衣群飘飘，银饰闪亮，歌舞飞扬，四处飘荡的，是苗家的诗情画意。碉楼古堡，烽火城墙，祠堂寺庙，真正渗透的，是汉族文化。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古老衰朽的汉封建文化注入了少数民族的文化血液，在这座小城里呈现了一种骁勇强悍的文化性格。这座小城，是一座军人之城。从这里，出去了无数的军人，从古时候的武状元，将军到民国时期的师长，军长……湘西的军队著名，凤凰的军人更著名。甚至，在一段时间内，整个小城因为死难的军人而空了一半。湘西的男人英勇好战，血液里流着一股“蛮”劲，战场上第一个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永远是他们。从北伐战争到抗日战争，湘西军人为全国的解放战争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湘西的文化血液里，总是涌动着一种狂暴的躁动，一种强悍的生命激情。

　　战火纷飞的时代已经过去，历史的车轮辗转处回声固然悠然不绝，却也终于是一曲现代人的挽歌。历史的碎片依然在，破碎不堪，即使保存下来，也只是一个寓意的美学象征，一个苍老的文化符号。而我，久久徘徊在这悠长寂寥的古巷里，触目所见的，是喧嚣后的平静，繁华后的凋零。我心事重重地徘徊，寻找，究竟是在寻找什么？并不想再一次细细体验这座城的文化底蕴，也不想在某一处遗忘的角落里寻找历史的伤痕。我睁大了眼睛，打量着我所遇到的每一个行人。冷淡的，默默行走的行人。不仅有他们，还有幽灵。我所想象幽灵，死去的和活着的人。文人，商人，政客，构成着座城的历史的千千万万的人。

　　我游荡在这古老宁静的城里，我想寻找一点什么，就像在一扇锈迹斑斑的沉重铁门之外，于脑海中搜索那一把同样满是污渍和破损的钥匙。这样一把钥匙将打开一扇门，甚至一座城。获得一种契入历史的方式，一种对未知和神秘的触摸，一个人与一座城，甚至一部历史的对话。然而，我又怎样去寻找？

　　夜色在弥漫，夜色从天空中飘落，夜色从浓浓的炊烟中散发，夜色从黎黑的屋顶剥落。夜色浸染了街道，那灰青色的，凝重的石板路似乎在流动，将我带往一处僻静的小巷，一个普通的院落。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院落，并没有因为贴上“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而显出一丝的骄横和做作。它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朱红的窗棂，漆黑的墙壁，干净的古老的木器。凝重的大理石桌，还有一架从黑白电影屏幕中走出来的留声机。几个躲在夜幕背后的像框，零零落落的书本，四方天井，水缸，并不美丽的山石，一切都在黑夜里缄默。

　　一切都很古老，破旧，残损，甚至空气中都有种怀旧式的潮湿与霉冷的味道。一切都在追忆一个人，都在怀念一个人。一个从这座小城中走出去的人。他十五岁时就离开了家乡。做过士兵，小军官，失业青年，最后成了文人，学者。生命之程从一个地方辗转另一个地方，经过无数险滩急流，而文字，却始终如同诗一般流淌。

　　我读过他的文字，仔细地读了不少。从他青年时代那些带着涩味，夹着愤怒的激情和迷惘的文字，到后来行云流水般的清澈与爽丽，以及成熟后带着忧愁的美丽与神秘，以及关于这个遥远的相西世界的一切东西。吊脚楼，沅水，澧水，多情水手与妇人，遥远山寨，犹如月光一般的神话，美丽的少女，如梦一般飘渺的小城。当然，他也曾用他喜欢的一切否定他所憎恶的东西。那些虚伪的城市，虚假的人群，但否定不是他的天性，正如他生命中注定是一个都市之外的“乡下人”。他躲避在政治的喧哗之外，他置身于党派纷争之外。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这世界上也许有人想在水面或沙基上造崇楼杰阁，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里面供养的是人性。”

　　这个小城走出去了许多人，许许多多不同的人。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有的人获取了高官厚禄，有的人万贯缠身。相同的是，人们总是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涂改过去，涂改历史，甚至涂改血液的颜色。而从始至终以“乡下人”自居的，只有他一人。当拥有五千年历史的中华民族在强夷的打击下摇摇欲坠，风雨飘摇的时候，当政客如走马灯班轮流登台，呼风唤雨，娇纵一时的时候，当军阀混战，两党纷争苦难如同死亡一般凝重时，这个“乡下人”依然编织着那些美丽的温暖的旧梦，缅怀着那个宁静和谐的乡土世界。寂寥的文字弥合了战乱时代千疮百孔的人性，忧伤的怀念赋予了那个满目狼籍的时代最后一丝温暖的真情。然而，这样一个真诚而善良的“乡下人”，总是被排斥，批判，冷落，其中滋味，谁能明白？

　　我总是想寻找一种个人与故土对话的方式。故土不仅代表过去，历史，它还是与血液相通，与肉身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故土是一种怀念，一种情绪，就像影子一样带来沉重和忏悔。却又带来慰籍。忘记无疑是一种背叛，但对待历史的误解和滥用却会带来更深的伤害。总是想起那些背井离乡的宦游人，想起那些在外的旅人，对于故土的情怀永远是疲惫不堪的心灵的温柔的慰籍。他们比那些遗忘了故土，丢失了过去的人要幸福。然而，过去不仅是抚慰，正如历史并非寄托，我所真正寻找的，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审判，是一种解剖历史与自我的勇气，是对现实的勇敢的承担，是最后一线对于美丽和崇高的向往与憧憬。

　　我在他的作品中读到了这些。苦难，来自于童年的记忆中故土的苦难。死亡，廉价的死亡，在刽子手的冷漠中毫无价值的死亡。现实，水深火热的现实，郁闷的现实。然而，即使在最残酷的描写中，我依然能隐约感受到深藏在文字底下的那一点善良的人性的温暖。感受到愚昧和贫困的日常生活图景里隐匿的正直和善良，感受到粗俗和卤莽的生存里有人性的自然和健康。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赋予他一种神奇的文化底气，蓬勃旺盛的生命活力从那里源源而来，自然的和谐的人性从那里而来。然而，这一片作为生命支撑的土地并没有局限他，他终于走了出去，没有走进都市，没有走进世俗，而是走进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一个美与诗的世界，一个纯粹的世界。这样的土地，这样的小城，这样的一个人，给苍老的历史编织了一个美丽忧伤的梦。

　　离院落不远的地方，是沱江。沿江处有一座小山峰，蜿蜒着几十级石梯，走上去，有几棵树，一块不大的石碑。石碑比夜色更凝重，比漆黑更黑，借着打火机的点点光，我依稀辨出了几个字：沈从文之墓照我思索，可以认识我。

　　照我思索，可以认识人。

　　然而，“我”又是谁？“人”又是谁？在懵懂的生活中，我已经丢失了“我”的概念。在对历史的依稀追忆中，我认识了他，另外一个“我”，读懂了他，是否就可以认识真正的“我”，以及在“我”之外的无数个人？理解他的时代已经远去，一个遗忘的时代已经悄然来临。而现在，我们是否真正认识了他？

　　黑夜淹没了我的疑问，黑夜淹没了我的回答。就像死亡淹没了历史，历史淹没了人群。惟有坚硬的墓碑在那，缄默，神秘，冷峻。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座墓碑就是一个隐喻的疑问，一片藏在围城深处的钥匙，一条通往文化底部的长廊。墓碑静默着，被不同的人们以不同的方式解读着。

　　我想起他写在一个梦的故事最后的一句话：“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他回来了吗？他回来了，名字留在这，文字留在这，墓碑所铭记的，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湘西人。

　　他永远不会回来，他属于这里，却又永远不属于这里。

　　他是一个永远的人。

　　一个属于人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