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侯孝贤的电影，第一部就是《悲情城市》，一时悲辛交集，没个排遣处。然后回过头去看《童年往事》、《恋恋风尘》，接下来是《戏梦人生》、《好男好女》、《南国再见，南国》。一路行来，发觉身边不只侯孝贤一个人。有法眼的当已了然，这些电影皆由朱天文编剧。不难理解，朱天文之于我，是电影编剧多过小说作家。直到去年，我方在杂志上读到小说《世纪末的华丽》，它是世不二出的经典之作，无庸置疑。如今作品集一苇而来，小说家朱天文从此验明正身。

　　我开始觉悟：从上述电影中得见的心事曲折与其说是侯孝贤的，未若归诸朱天文更为确当。朱天文是个人化的作者，天大地大，都自她一己视角出之。这就解释了为何成长始终是朱天文的主题，自身的所历所思悉数化成故事下的潜流。如果说《小毕的故事》和《最想念的季节》中大而无当的憧憬冀望还是朱天文年青时的闭门造车，那么《伊甸不再》的困局迟早要笼罩她的作品，同时她本人也必定为"四十大惑"所挟，开始与世纪末心态的夹缠牵扯。我在看电影《南国再见，南国》时便惊异于内中弥漫的焦灼气息，中年男人的暴力欲在困顿疲累的生活中左冲右突。原来是《炎夏之都》的一脉相承，吕聪智陷在"爱人""同志"、老婆孩子、岳父岳母、妹妹妹夫的人事网络里面，"脑中缺氧，心中是焚热的"；一面想抓住一根牢靠的救命稻草，一面又怕它粘滞、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的心无所属，一样的情无所归。

　　黄仲则诗云："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相反，人到中年的朱天文刻意踵事增华，嘈嘈切切，似乎欲以文笔铺张抵抗世事蘼芜。《世纪末的华丽》可以说是一沉到底，直要挣个鱼死网破。模特米雅的青春尽数抛掷到时尚潮流当中，以每每踏先主潮半步而自矜于那些追风逐流者。然而二十五岁的她已然自觉"年老色衰"，真真的急景流年。如果以为米雅顿悟前非，那是大错特错，而且是将朱天文的深刻意蕴看低。米雅只能在她那套虚幻迷乱的秩序和逻辑内有所"觉悟"，她所叹息的无非是自己身体的凋残，"吴淑珍代夫出征竞选立委"和"柯拉蓉和平革命"的政治符码不过权充米雅的时装"配件"，甚至杨格和老段之于米雅都不是肉体的需要，米雅的爱情仅仅是一种"姿势"。她铁皮屋顶的阳台犹如一架封闭电梯，在时光中自由落体，米雅不无惆怅却又怡然自得地玩味、舐痂。她仿佛一个阴森怖人的女巫，乞灵于不可能的魔法。朱天文的妹妹、作家朱天心在自己小说里面感喟它"是我近年看过最恐怖的作品"。假如注意到朱天文一惯的现实指向，假如意识到新生代为时尚所异化的汹汹威胁，那才真是恐怖，道地的世纪末恐怖。

　　詹宏志、王德威声张的最佳作品之一《柴师父》，我不能完全认同，虽然他们的文章写得比小说还好看。从川端康成的《睡美人》借来一缕魂，乔装改扮白先勇的《台北人》，我得说《柴师父》有生硬矫揉之嫌。不过，青春凋残、时不我予的朱天文招牌主题仍然呼之欲出。集中《恍如昨日》一篇亦然，江郎才尽的中年作家虽然"勤于擦亮敏感度"，但终不免踉踉跄跄、"一虚百虚"，被时代的高速列车遗落在荒凉月台。本来，衰老便是有去无回的梁山路，谁都无从规避，奈何朱天文笔下的人物非但没有明天，即使今天亦不能把握。耽念昨日之华丽风光成了这些零余者的唯一可入的温柔乡，然而他们的昨日华丽并非"升华"乃是"浮华"，依旧无心无爱无情，其沉溺之为虚妄不言而喻。

　　朱天文不擅拿捏错综人际，虽然总是第三人称的人物，却每每流露第一人称的声腔。不拘少长，朱天文的人物直如气球，得靠作者自己的心气从中鼓荡驱使。所以这一切叹惋与焦灼都可说源自朱天文自己。集中作品止于九零年，现今世纪末迫在目前，朱天文的心事如何十年嬗替，都将在其后著作中一一现形。恐怕仍然是人事龃龉，玉露凋伤，焉知世纪末心绪不会淹漫过世纪交割的那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