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在北京研究生宿舍的两个室友都是同一所大学来的，本来大家就认
识，所以很快打成一片。开玩笑的顺序叫成大宝，二宝和三宝，伊莱排中间。研究
生的课程十分轻松，三个人经常逛街，周末在校园舞厅跳舞。有时周末她们两个有
约会，伊莱总是拒绝所有的邀请，一个人在房间里给文写信。伊莱总是喜欢写信
的，听到他的声音当然好，但信可以收起来，可以贴在心口上，想看的时候便看。
文有时会寄大包的零食过来，有时在信里夹张钱币，嘱咐伊莱买喜欢的东西。文打
电话过来时伊莱要冲到六楼电话间去接电话，总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文心疼。
每次聊了好久，文说挂了吧，伊莱总要大叫"不许挂！"
对文的想念超出伊莱的想象，每次跟文说我不读了吧，找份工作，文总
是鼓励伊莱坚持下去。自习室里到处是考托考GRE的人群，伊莱躲在房间里和小宝
听音乐，犹豫是回文的身边还是申请美国的研究生院。对面房间女孩子的恋爱已在
十天内进入激情状态，呼吸和呻吟声音如雷贯耳，伊莱和小宝面面相觑，跑出去买
了四斤桔子，到自习室里四个人的座位坐中间两个，不敢回去。
小宝有江南女子的婉约和美丽，皮肤吹弹得破的细腻，出门永远向右
转，尽管食堂在左边。小宝正和在美国的博士即将毕业的男友激烈的争论是等小宝
自己考出去还是结婚陪读出去再读书，所以苦恼着。和伊莱一样，小宝身后也是空
空如也，没有家人的支撑更不要提娇宠。小宝的母亲曾是拥有一条街的大户小姐，
一夜之间成为其中一家小店的营业员，小宝眼见着两个姐姐的婚姻在母亲的操纵下
伤痕累累，自己一个字都不敢提。想想当时两个女孩子都是天真，小宝的男友大她
九岁，感觉很值得信赖依靠的样子，后来小宝终于决定先结婚，战战兢兢给家里发
了封信，然后跟男友回他的家乡结婚，一面担心着家里的反应。伊莱安慰她说家里
应该理解的，何况"虎毒不食子"嘛！
这时文的工作没有想象得那样精彩，有意出国读MBA，伊莱真是惊喜过
望，打听了许多在国外朋友的意见，雄心勃勃想自己先出去读博士，接文出来先读
个本专业硕士然后哪怕打工也好，供文读MBA。两个人计划着美好的将来，准备寒
假里结婚。
小宝在灰蒙蒙的一个冬日打电话来，说自己十分钟前领了结婚证，伊莱
是她唯一能通知的人，两个年轻而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女孩子在电话里沉默良久，承
受与彼时彼景不相称的沉重。
另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在滨城办退学手续的小宝打电话来，说母亲追到
滨城来，说母亲大骂了几个小时，说母亲对自己动了手，说现在耳朵还在滴
血...... 伊莱和小宝各自在话筒的一边，哭成了一团。
伊莱向文叙述着朋友的沉重和悲伤，文不理解伊莱怎么对一个不相干的
人的事情这样投入，说你多想想自己的事吧。伊莱在那个学期剩下的日子里陪小宝
准备行装，申请签证，每次看到小宝依然红肿的耳朵还是忍不住心酸。小宝终于离
开北京的时候，那样美好的皮肤上竟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小宝离
开前的最后一句话竟是：
“如果没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不要踏入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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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在月台上投入文的怀抱，文说怎么你一不在眼前就瘦下去呢，伊莱
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好久不肯抬起来。两个人回到文家里文父母都上班没有回来，
看到粉饰一新的房间伊莱心里充满羞涩的喜悦，想起文母亲在信上说本来这套房子
要给你们的，既然你们很快就出国，就委屈你用文的房间作新房吧！客厅里文父亲
从云南带回来的纸瓷瓶里一束郁金香美丽温柔的灿烂着。文拥着几个月不见的伊莱
眼睛里充满热望，伊莱有心推拒，记得日子不合适，但面对想念这么久的文，在溢
满幸福的房间里无法吐出一个“不”字......
傍晚伊莱如以往一样帮着文的母亲在厨房里忙里忙外，心情快乐得象小
鸟一样，文母亲突然说起美国是如何可怕的地方，不安全啦，没有保障了，伊莱笑
着说没有啦，恐怕都是媒体宣传了。文母亲突然正色言道：
“我们是不可能让文出去受苦的，你不是不知道，文考起试来付出和收
获总是不成比例，考托福还考什么GRE，考完了这些都快三十了，还得先读什么专
业硕士，他要MBA，我们可以找人，花钱，让他在国内读合资MBA，省得受那么多
罪......"
伊莱迷惑的看着文，在听到这些话以前文一个字也没有提过，要知道先
出去的是自己，自己宁愿去打工来供文读书的，伊莱绝望的看着文，希望他能换一
个话题，说一句话，文却坐在那里，连头都不肯抬。
当天晚上伊莱收拾了厨房后回到自己客厅里临时搭起的床上，文进来坐
在床边，伊莱有那么多话要问他，文母亲在门外招呼文过去，伊莱清清楚楚听她说
道：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在你弟弟面前要注意影响......"
伊莱自嘲的回忆起来，这几年在文母亲面前两个人大概连手都没有拉
过......
那一夜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伊莱读着文买的“廊桥遗梦”，读着那荡
气回肠的爱情，居然可以清醒的意识到中文翻译不恰当的地方，可以想出原文是怎
样的。早上起来，文母亲似乎自言自语的说邻居催着要伊莱在客厅里睡的那张行军
床了，而那张床伊莱每次来都用的，那邻居伊莱也见过，曾拉着伊莱的手说文找到
这样一个标致女朋友，和文母亲说你好福气，那床你们收着好了，办喜事时和喜糖
一块儿给我就行了。伊莱愣愣的站在那里，听文母亲说文你也脾气太好，太能忍耐
了。文不出声，也不看伊莱的眼睛。
面前那束郁金香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伊莱和文终于单独面对面的坐在一起，那是一个很小的咖啡屋，两个人
中间一壶龙井散发着淡淡的芳香，伊莱面对这个自己日夜爱恋的男人心中酸楚不
已，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哭，泪水还是无声无息的坠落，沉默了很久，文终于开口：
“你是现在退学还是出国留学？”
伊莱作了最坏的打算还是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透过层层的泪水
看那个无比熟悉又陌生无比的男人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美丽的咖啡屋里回党的竟是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
文在那里垂头不语，伊莱想想这半年里那么多次自己告诉文如果他要自
己回来，自己立刻退学回来，心里梗住，痛得喘不过气来。伊莱想象着这个自己可
以抛却一切的男人可以正视自己的眼睛，说我爱你，我要你，你跟我走。自己便随
他去。可文不抬头，也不说话。伊莱心中大声喊着我是回来作你的妻的呀！面前这
个男人听不到自己绝望的呼喊。
伊莱望牢了他，用面巾抹了把渲流不止的泪水，用平静得自己都吃惊的
声音说：
“现在我不能留下，我已经没有选择。”
伊莱目送文的黑色风衣消失在滚滚人流里，心里空空荡荡。回到自己家
里，与往年一样，作年前的清扫，每天搽着洗着，针线把手指磨出泡来。父母之间
是依旧的冷漠和尴尬，而且分开住不同的房间。一天夜里小宝在上飞机前打电话
来，伊莱叙述了发生的一切，小宝在电话那端轻声啜泣，说文不值得你这样对他。
伊莱知道房间里早睡的父亲听了个一清二楚，次日大家好象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
续着表面的平静。
文在一周后出现在伊莱家里，兴高采烈的说他这些日子忙着准备托福，
GRE资料。文说不能没有伊莱，他决定和伊莱一起出国。文说父母请教了好几个在
国外的朋友，大家都认为还是到国外读MBA比较好，而且有伊莱在日子不会过于艰
难。伊莱禁不住觉得好笑，当初自己到处咨询，到文面前还是没有份量，还是要用
一周的时间加上父母的意见来意识到对自己的爱情。伊莱告诉他在离开文家门那一
刻起已经对自己发誓不再踏入一步，伊莱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难道爱你不够，疼你
不够为你做得不够，伊莱说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面对你母亲的侮辱，伊莱说为
了爱你我可以放弃一切，可是我不能没有我的骄傲，因为没有这份骄傲我一无所
有。文面对这个从不拂逆自己心愿的温柔的女人的陌生的刚烈而目瞪口呆，他燃了
支烟很快就消失在烟雾里，烟雾里文模糊的面目说：
“你找不到第二个人象我这样宠你”。
伊莱苦笑，说：
“你懦弱，文，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一个能给我支起片晴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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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寒假后回到北京的研究生院，屋子里不再有小宝相伴，因为想等待
文比翼双飞，伊莱已经错过申请当年秋季入学的机会。伊莱沉默着，漫不经心的上
课，在房间里消磨时间。国际广播电台那阵子总是在播放休斯敦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房间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响这关于爱情的词句，只是那个冬天伊
莱已经无力相信爱情。
沉浸在悲伤里的伊莱很快发现自己有了新的麻烦，那暴风雨之前与文的
温存居然对命运不知情理的索要结果。伊莱的第一个反应是打电话给文，走到门边
却收到通讯员捎来的文的信，望着那熟悉的笔迹伊莱已经泪眼婆娑，想象看到温柔
的词句却看到满篇的愤怒，看到最后一句伊莱让那叶纸张飘然落地，文说：
“你还有什么可以给爱你的男人？？？”
那么多日子的相儒以沫，那么多风风雨雨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么深的爱
恋，他始终不能释怀的却是没有得到伊莱的清白。
伊莱一个人悄悄去了医院，拿到一个淡蓝色的药片，想起两个人谈论过
想要个儿子，文说儿子的名字就叫“阑星”......
从此伊莱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无礼白天还是黑夜，伊莱黯然神伤。小宝
从远方一次又一次写信来说要坚强要好好过日子，伊莱如以往一样把这份悲伤囫囵
吞下，不在浅蓝色的信纸上写满思念，也不再冲上六楼电话间大叫“不许挂”。
一个周末伊莱一个人来到久违的舞会，想起小宝在时两个人身着一红一
白的引人注目，一曲响起竟是“爱情故事”。当初曾和文拥在一起在宿舍一台需要
经常敲敲打打的黑白电视上看过这个片子，还记得文怀抱的温暖。想起海那边的小
宝不知过得怎么样，伊莱坐在那爱情的曲子里怔着。一只手伸到面前请伊莱跳舞，
抬头看到曾同跳几曲的孔，随着音乐迈步，孔说你看起来很是伤感，你那个红衣朋
友哪里去了？伊莱说她走了，我就是在非常惦念他。孔说能看到一个女孩为另一个
这样神伤非常感动。
伊莱后来和孔出去过几次，孔是京城一个律师，长伊莱五岁，脸上却总
有无邪的笑容，伊莱很快发现自己无法进入角色，无论孔怎样出色体贴，伊莱总是
摇头说你傻，孔气得说你这孩子怎么没心没肺的，知道无法勉强，只作了偶而聊天
的朋友。
伊莱其实是在孔的第一次拥抱里发现自己热情丧尽，伊莱脑子里非常清
醒的做着莫名的三位数乘法，在孔温柔的吻过来时伊莱抽身而退，这世上谁再能温
柔的牵自己的手，走一年单纯的心满意足的时光......
一天有人敲门，打开看到门外站着文的朋友邵，邵其实也是伊莱的朋友，大学周末的时候，伊莱常站在窗台上敲暖气管子让隔壁的邵过来吃饭聊天，邵
和家乡的女友终究不成，不再等周三的信，那份狼样的萧瑟却一直都没有丢下。邵
带伊莱出去吃饭，两个人说些闲话，邵半玩笑的说当年如果文不上，他就要追求伊
莱了，伊莱说你不会有机会的，因为你不够高。文笑到一半，终于说起文，说文曾
找到他，一起喝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话。伊莱不语。邵说其实我不是很了解你
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们分手还是因为文的母亲到处给同学们打电话，说大
家应该谴责你，因为你伤害了文。
伊莱错愕，想想北师大毕业的文母亲这样对付自己实在有些过了吧，想
解释，又觉得心里的伤痕太深，撕开给人家看，只会更痛。送走了邵，伊莱回到房
间把邵的话告诉室友大宝，大宝一下子流下泪来说这也太欺负人了。伊莱自己倒没
有很强的反应，坐下来写些字给文，讲清楚来龙去脉，算是个交待吧！另一方面心
里暗暗的也希望能峰回路转，对文的思念从来没有退色。
文和伊莱又坐在那间美丽灵巧的咖啡屋，文问伊莱喝什么，伊莱说什么
都行，除了龙井。文说如果两个人都能出国，在国外和好如初比较容易，他说
"总不能你说分开就分开，你说和好就和好啊，我怎么和家里交待呢？"
伊莱睁大眼睛看着文，不敢相信回荡在耳边的话，这时文的呼机响了，
文看了号码，有那么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说出去回个电话。
永远不要试图欺骗爱你多年的女人，伊莱望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在心里
说道。然后买单，悄然离去。
"他的样子已改变
有新伴侣的气味
那一瞬间
你终于发现
那曾深爱的那个人
早在告别那一天
已消失在这个世界"
------ 蔡健雅"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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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回到滨城的研究所继续读研，滨城的海，风，红色屋顶的房子，每
个街道都充满回忆，每天早上起来面对这个世界已成为一种考验，总在某一回首的
刹那，某个街角，往事滚滚而来。
滨城有一半大学同学，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迎接伊莱是种种疑问的目
光，躲躲闪闪的提问比如你过得好吗，伊莱？听说你有个读博士的男友？伊莱微笑
迎接所有的目光：
"我很好，我一个人。"
那些目光彼此对视，惶惑在空中沉浮。
伊莱的实验室里她是唯一的"师妹"，因为打定了主意拿到硕士学位出
国，伊莱踏踏实实的做自己的项目。伊莱的英语强项很快被发掘出来，全组的英文
文章的成稿成了伊莱的义务，那一年组里发了很多英文文章，伊莱的名字从来不在
这些义务劳动之中。
伊莱的二导是留洋博士，有时和伊莱英语对话，伊莱不得不应付，又觉
得很怪，实验室里别人讲不好，听总是听懂的。每天午间休息几个师兄总在讨论哪
期电影期刊上明星漂亮，一次伊莱听烦了，出去走走，进门时听几个师兄在说：
"伊莱模样不错，身材比模样好，气质比身材好"。
伊莱接口到：
"所以男人看女人往往肤浅，女人看男人要本质一些。大家大可以少些
无聊吧？"
接下来几天没有人敢和伊莱说话。
年底的时候一个大学同学结婚，婚礼前一天伊莱加班很晚才回来，接到
新娘电话，新娘说伊莱我找你一晚上了，文刚刚打电话来说他会到滨城参加婚礼。
新娘顿了顿说：
"他带女朋友来......我想应该告诉你一声......"
天在转地在转，伊莱谢了那位新娘，回到自己房间，倒下动弹不得。
从此伊莱不参加大学同学任何聚会，消息还是不断传来，文在五月里娶
那个眼睛大大下巴尖尖的女子作新娘。伊莱报考了不需要重考的GRE，还有托福，
每天在实验室工作十四个小时，回来复习到凌晨，倒下再爬起来上班。清醒的时候
伊莱已经不再流泪，尽管梦里醒来枕边总是湿润，给自己讲故事安慰自己入睡。
一直告诉自己坚持再坚持，日子不会比这更艰难。
考GRE前三天伊莱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实验，还有改好打印整齐的组里两
篇英文稿子，和二导请三天假，问及原因时，平静的说那三个字母"GRE"，二导大
吃一惊，说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给你假好好准备，怪不得你一天天苍白得可怕。
伊莱摇摇头离开。这样把心力体力推过极限是自己存心，次日早上起不来，高烧不
退，一个人到医院打三天吊瓶，然后进考场。
文结婚那天伊莱一滴泪没有掉，甚至没有伤心。
听说文母亲对文妻并不好......
文婚后半年拿到半奖到美国读专业硕士，临走前一天一个大学同学找到
伊莱，递给伊莱一串号码，说是文的呼机，文嘱咐给的，伊莱没有接，说没有意
思。然后取消文学校周边的所有研究生院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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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二导开始等伊莱一同下班，二导住在伊莱宿舍对面
住宅楼里，可以看到彼此的窗，二导说一个女孩太晚下班坐公车不安全。二导妻在
国外读博，女儿年幼，在家乡母亲帮着照料。
周五傍晚两个人在公车上，二导问伊莱明天做什么？伊莱想着肯定又有
义务活给自己加班，说没事儿。二导说出国开会想添套西装，想请伊莱帮忙参考。
伊莱没有办法再找借口，只有答应。倒是选到很可心的西装，一路上碰到几个研究
所的熟人，从此谣言四起。
二导从国外回来那天给伊莱打电话，说有篇文章急着修改，问伊莱能不
能到家里来一下，伊莱进门时看到餐桌上基本就绪的菜，二导在厨房里大叫伊莱你
来帮忙。伊莱接过来炒菜想着男人在厨房里怎么手忙脚乱的。两个人坐下来二导开
了瓶长城白葡萄酒，递给伊莱一个包装美丽的小盒子说给你的礼物。伊莱看到里面
是价值不菲的一瓶法国香水，只是不是自己喜欢的香型，还是说了声谢谢。两个人
说些闲话，那篇急着被修改的英文文章没有露面，二导的眼光却炙热起来：
"伊莱，我......"
伊莱抬起头来看着这个长自己十岁有妻有女的男人，这个男人在自己目光下抖了一
下子，没有说完他想说的话，伊莱知道自己当时的目光必是寒冷逼人的。他说：
"你好象对男人不信任呢？"
"不是，不是好象，是的的确确不信任。"
伊莱每逢流感必染上，每次必是高烧不退，每次去研究所医院打针，总
会被问 "怎么不找男朋友啊？" 或有人拿照片介绍，伊莱总是说"没有人够高
嘛！"心里想着自己无论如何要逃了，滨城里的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后来伊莱在研究所组织的一次国际会议上义务组织并翻译，有位伊莱领
域的泰斗问伊莱是不是有意到欧洲读博士，二导一边接过来说伊莱美国奖学金拿了
三份，才不会去欧洲呢？宴会上那位泰斗突然问伊莱是不是不喜欢男人？伊莱怔
住，然后大笑不止，想想自己排斥异性的倾向也许过于明显了，却不至于极端到那
个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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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的哥哥，更准确的说是野心勃勃的嫂子决定移民加拿大，相信那是
个黄金俯身即拾的地方。伊莱在美国的姐姐帮忙联系律师，伊莱则负责帮忙准备所
有英文文件，和哥嫂张不开嘴的英文。伊莱从来和哥嫂不是很亲近，虽然在十一岁
那年勇敢的负责清洗哥嫂结婚宴席所有的杯碗而且一个都没有打碎，后来在嫂子为
了发财放着大学讲师不作到京城自费学习裁剪时一岁女儿由伊莱和母亲照料整整一
年。伊莱和哥嫂不亲近的最主要原因是哥嫂对父母只索取不奉献，嫂子大概从来没
有穿过价格伍佰人民币以下的鞋子，堂而皇之的讲从来没有贴过父母是因为父母不
需要，至多一个月在父母家露一次面还可以心安理得的等菜上桌。伊莱在哥嫂需要
帮助时仍抛弃前嫌，寒假里辅导步入中年的哥嫂英文，并包揽所有家务。嫂子永远
是牢骚满腹，说中国人过的是猪一样的日子，还动辄信心十足的说要出去傍个款
儿，骗了所有的钱再带哥出国过好日子。伊莱面对这个野心勃勃却已是半老徐娘的
女人常常觉得哭笑不得。寒假要开学时伊莱建议哥嫂与学院的外教多联系，对英语
学习是最有帮助的。
很快嫂子说每天请外教到家里吃晚饭，感觉很好。时不时的仍大叫伊莱
你得回来，我们这里需要帮忙。伊莱父母在美国探亲，何况伊莱读研后一直自力更
生，这时不得不作英文家教并零碎的翻译一些资料来应付每月一次的回家救险，回
去前还要买最新鲜的海鲜，坐特快回去好承送到晚餐桌上。一次进门时看到桌边坐
着一个安静的男子，乔。嫂子兴高采烈的告诉伊莱她认了乔作干儿子呢，说乔家里
离多伦多不远，家里有很大的美丽房子，以后日子过不下去可以投奔呢。乔一直耐
心的帮助哥嫂模拟移民面试，准备了长长的问题单子和答案单子。乔显然非常高兴
有伊莱可以成段的讲英文，在北方这个小城里乔是唯一的外国人，上街经常引起围
观。三天后伊莱赶回滨城去收尾自己的硕士论文准备答辨，临走乔文可不可以到滨
城去，嫂子大包大揽的说没有问题啊，伊莱会负责接待的，滨城是非常美丽的地
方，你一定要去的。
伊莱哥嫂的移民面试在香港，到香港最容易的途径是办泰国旅游，伊莱
动用所有能量在滨城替他们办了旅游护照签证和机票，临行前一天嫂子打电话来说
你哥没有像样的T恤呢？伊莱算算手里剩下的钱，买了件200元的T恤只吃青菜可以
等到发工资了。可帮忙买优惠机票的那个朋友不知要不要谢谢呢，想想自己有条姐
姐从美国捎来的裙子还没有上身，提上去见朋友，朋友那样自然的接受，倒是伊莱
出了把冷汗，幸亏想到了。
哥嫂赴香港第二天伊莱论文答辨得到优秀，回到宿舍桌上摆着个精巧的
鲜花篮子，桌边赫然坐着乔，乔说"祝贺你答辨成功！我为你感到骄傲！" 伊莱楞
住，长这么大拼命读书做人，无非想得到家人的一点肯定而已，大学那一尺高的荣
誉证书没有得到家里的一句话，报送研究生，拿到美国研究生院奖学金没有家里一
句话，面前这个男子竟记住自己的答辨日子千里迢迢赶来祝贺。想着赶紧掩饰自己
的失常说欢迎到滨城来，让我尽地主之谊吧！乔说今天听我的，请伊莱打扮齐整
后，带伊莱去吃海鲜，然后到红茶坊喝茶。红茶坊里有硕大的迎宾猫，两个人轮流
和猫合影，作猫相，连茶坊的小姐都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伊莱带乔在滨城作观光客，乔的中文可以讲得很好，中国历史记得比伊
莱还多。一天打森林动物园回来，伊莱进门就呼呼叫痛，踢掉高跟鞋，赤足讨伐说
那园子太大。乔笑说我帮你好吗？说着倒了些乳液在手里，握伊莱的脚一点点按摩
着，问是不是好些？伊莱不觉羞了个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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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哥嫂的移民梦终于成真，伊莱和乔一起到机场迎接意气风发的夫妇
两个，然后一起到嫂子故乡去轻松几天以示庆贺。乔对伊莱的温柔很快被哥嫂觉
察，伊莱哥哥横着眼睛对伊莱讲：
"我们本来挺好的，你搅什么乱？"
伊莱惊诧，说你讲什么？
"你明明不会真心对他，这样还有可能打乱我们的计划，不是胡搅是什
么？"
"我和他怎么样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再说你凭什么说我不会真心对他？"
伊莱的哥哥满脸不屑的说：
"你什么样人我还不清楚，从你十七岁起就清清楚楚！"
伊莱似乎心里被抽了狠狠一鞭，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乔用力揽住伊莱的肩，伊莱还
是剧烈的抖着：
"难道我这么多年做得不够，努力得不够吗？"
那个伊莱叫哥哥的人抛过来一句：
"得了吧你，你那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是怎么断的？"
还有一句：
"你自己想想，我们认了他作干儿子，你和他好起来，那叫什么？？？"
伊莱抓起自己的背包，简单收拾一下，就冲出去，乔在伊莱哥哥面前，
一字一句的用中文说：
"她是你妹妹，不是吗？"
然后跟伊莱出来。
伊莱和乔一起登上回滨城的火车，伊莱无法平息自己的悲恸，伤害自己
最深的竟是自己爱的人，因为在你爱的人面前你是不设防的呀！乔不断的递给伊莱
纸巾，一面担心伊莱是不是永远这样哭下去。这样过了很久，伊莱实在太累了，朦
胧睡去，在梦里还不时呜咽着，乔给伊莱搭了件衣服。伊莱醒来时乔以平静的口气
问：
"你十七岁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七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伊莱这样的问题，伊莱平静的讲述那个冬日的午后，及以
后发生的事情。乔听了沉默一会儿，说：
"其实那不是你的错啊，受苦最多的是你呀！"
"那都是我的错啊，怎么能不是呢，我爸爸中风差点儿把命送掉，都是
我的错啊，我一直努力希望家里能原谅我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
乔揽住伊莱，轻轻拍着她说:"嘘......都过去了......"
伊莱办理去美国的手续，要交教育培养费三千美金，在美国的姐姐发电
子邮件说：
"我是想帮你这个忙的，可你姐夫说现在经济不好，你博士毕业也未必
找到工作......"
嫂子在电话里颇为难的样子：
"你知道我们为移民的事情搞得挺紧张的......"
后来伊莱从小姨妈的女儿那里借到钱，一边办护照签证一边把父母家里里里外外收
拾干净，等父母回国。
伊莱父母觉得从亲戚那里借钱非常难为情，回来后把钱还上，伊莱出国
后一年内把这三千美金还给父母。
伊莱哥嫂和伊莱几乎同时出国赴加拿大，携两万美金。
乔教学期满回美国家乡，和伊莱相距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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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在异乡小城读博士，乔每天都发几个电子邮件过来，很细心的提供
各方面的信息，帮助伊莱适应异国他乡的生活。伊莱第一年每学期四门课，语言问
题倒不大，但专业差异不小，课程跟得吃力，伊莱又是个要强的人，所以份外多些
压力。一天在实验室里昏倒，被送到急诊，倒是见识到美国急救系统之迅速发达。
半夜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乔在那边焦急的说你没事儿吧？伊莱说奇怪你那里都凌
晨了，你怎么打电话来？乔说我这心慌呢，好象你出了什么事情。伊莱笑说我昏
了，现在没有事。乔说你是个完美的女子，我爱你，然后用中文说：
"我想吃你的豆腐。"
还强调这是中文课本上学到的，伊莱大笑不止。
伊莱在压力下渐渐形成恶性循环，有一阵子就失眠得厉害，好不容易睡
了会见到哥哥凶恶的面孔，醒来后难过。乔一直在远方鼓励伊莱，说你是个出色的
女子，一定做得很好，我对你有信心。
一天夜深了，伊莱在实验室看书累了，查看电子邮件，文的名字出现在
屏幕上，伊莱推开键盘，站起来倒退几步，艰于呼吸。好不容易平复狂跳的心，看
文的邮件，文说从朋友那里得到伊莱的邮件地址，早知道伊莱到美国，想知道伊莱
过得好不好？
伊莱没有回复文的邮件因为实在是无话可说。三天后电话铃声响起，伊
莱提起听筒脱口而出:
"文？"
那边轻笑，"你怎么知道是我呢？"他顿了顿，说：
"我以为这么久很多事情会忘掉，听到你的声音还是受不了......"
伊莱故作轻松：
"嗨，你老婆呢？没带到美国来？"
"没有...... 我们不提这个好不好，我拿的是半奖，又买了辆八成新的
车，每个周末要去打工。"
"很辛苦吗？"伊莱因为拿的是全奖，从来没有打过工。
"你还会心疼我吗？"
"我只是很吃惊你会去受这份苦，你母亲怎么说呢？"
"...... 伊莱你恨我吗？"
"其实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象以前在一起时一样，每次和你生气，不等你道歉，
我已经替你想好很多理由了......
我不恨你，但是我不能原谅你，始终不能。"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文转了话题谈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过了很久，文
说：
"我这里已经是凌晨了，明天打给你好，挂了好吗？"
伊莱想都不想的大叫了一句：
"不许挂！"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又沉默，然后都哭了。
后来聊的什么怎么挂的电话伊莱都记不得了。
那是伊莱最后一次听到文的声音。
伊莱给文发电子邮件说你放了我吧，我们不能谈过去，可我们也没有现
在和将来。
那时乔正和伊莱商量辞职搬到伊莱这里来，伊莱一直犹豫不定。文发电
子邮件过来说我在春天去看你好不好？伊莱说不要，我不要见你。然后告诉乔说你
搬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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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搬过来后伊莱姐姐打电话来说父母不开心呢，名不正言不顺的，还是
个外国人。姐姐说：
"爸妈说你从小处理这种关系不慎重........"
姐姐当时在法国，和伊莱很多年没有见面，大概从爸妈那里有所耳闻，
"伊莱你到底有过几个男人呢？"
心会痛多久才会停歇呢？这痛又有多深才算到头呢？伊莱想。
文这时又发邮件过来说他离婚了，说当时结婚是因为不成熟，现在想通
了，所以决定离婚。
伊莱倒是对文在国内的妻有很多不忍，告诉文：
"你这辈子已经辜负两个女子，以后再爱上谁，一定好好待人家......
我要嫁了，嫁给一个叫乔的男人。"
很多国人对中国女孩与美国男子的关系颇有微词，其实婚姻象脚上的鞋
子，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伊莱不想比较中国丈夫和美国丈夫的优劣，其实跨文
化的婚姻有很多艰难，外人是无法看到的。同时许多和中国丈夫可能计较的小磨
擦，想想"文化差异嘛"也就过去了。
其实这婚姻从一开始就败了，伊莱对乔的感激远远超过爱恋。乔
说："那不是你的错"那刻起伊莱一直感激他。爱恋却一直模糊。
手上的钻戒总是发出清冷的光
而哀莫过于心死
乔每天揽着伊莱入睡，伊莱总是睡熟了就会在角落蜷成一团。白天里伊
莱温柔开朗，夜幕睡梦里伊莱还会见到哥哥很凶的面孔，还和文不停的争吵
着...... 往往在梦里哭泣或拳打脚踢的挣扎。乔总是轻轻把伊莱摇醒，说：
"嘘，没事儿，没事儿......"
被爱比爱多很多，是不是会很安全？
婚约上那个男人有一日望牢了伊莱说：
"为什么你不快乐?"
伊莱掩饰着惊讶，"我怎样不快乐？"
他说你从来便是不快乐的。
伊莱呆一呆,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日子还一样的过，伊莱心里常常觉得对不住他。
菜烧的可以开店了，有一点儿功夫便又擦又洗。
不肯安定，
也不肯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大学毕业前有人告诉伊莱她会嫁给一个美国人，会去读博士，伊莱
一定觉得荒诞不稽。
现在不忙的时候想起来还是不明白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和文一年通一次消息吧，硕士毕业后工作的文最新近的消息是文有了相
爱的女友，而且决定读回学校专业博士。
命运戏弄人呢！
其实伊莱每天都在想自己该不该离婚呢？
一个人的孤独是不是更实在一些，是不是对乔更公平一些？
还有可能再爱吗？有没有人可以包容伊莱过去的一切，或者爱今天的伊
莱，让过去成为过去？
三毛遇到荷西，三毛的心是破碎的，荷西用胶水粘好，然后把自己金子
作的心换给她。
而对伊莱来讲，象席慕蓉的句子：
"当桎梏终于卸下
我只剩一副模糊的面目
和一条
不能回头的路"
而生活终将继续下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