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学毕业后，我在S市社科所文史资料室工作。虽然是清水衙门没有什么钱，但工
作轻松。借市政府的光，福利待遇也还说得过去。两年后，男朋友考托福和GRE，要
来加拿大读书。我考虑再三，决定答应他的要求，在他离开之前结婚。他刚出国我
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他又不同意人工流产。生下一个女儿，七个月之后我才通过探
亲来到加拿大。”她就这样开始叙述。

“出来时心里放不下，因为女儿刚刚断奶，幸亏我妈愿意为我照顾她。我心想，一
定要尽快把孩子接出来。我生孩子他也没有回国看望一次，我也认为他是功课紧张。
那时加拿大国际长途电话还挺贵，他开始是每月至少写一封信，后来两三个月一封，
我也没有多想。在多伦多机场见到他，心里真高兴。当时是十月，次日我起床，看
到W城满城都是红色的枫树，心情特别兴奋，尽管心里还是惦念著女儿。久别胜新婚，
虽然在最初两个月常常有个女人打电话来，但我也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他说要
带我到脱衣舞场见识见识，我才觉得有点不对。”

我问：“难道他和舞女有瓜葛？”

“没有那么简单，你先听我说。说真的，我倒不在乎他到那种地方去。问题在於他
后来跟我说的话。从脱衣舞场出来我问他：‘老实交代，在我来之前，你是不是经
常来这里？’他的回答居然是：‘当然，不然我为什么给你写信越来越少？’这听
起来像开玩笑的一问一答，后来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说到这里，她沉默了。

“接著说啊，我听著呢。”

“后来我上ESL英语班，又在一家中国餐馆打工，或多或少风闻有关他的事情。人都
说，丈夫在外偷情，最后知道的人是他的妻子，一点不假。还真是多亏宋丽龄，她
当时还不知道我丈夫是谁，就跟我讲W城中国人圈子里的新闻。她说起同班另外一个
女同学的绯闻，绯闻的对象就是我前夫的名字，张平。我当时心里一紧，忙安慰自
己可能是一个同名的人，毕竟这样的名字在中国人里面太普通了。於是我镇定下来，
问她张平是做什么的，她说：‘就是W大地质系的张平啊，挺帅的，喜欢打排球，就
和她在打球过程中亲密起来了。她是中专毕业生，老公是机械系的王加丞，个子不
高，脸色苍白。我想，她也算漂亮，当初嫁给相貌如此的人可能就是贪图他的学历
吧？’我越听越感觉难受，迷迷糊糊的，那天回家乘公共汽车居然坐过了站都不知
道。”

“所以你就要跟他分手？”我问。

“没有，我希望他能回心转意。我的专业是历史，你说我在加拿大能找到什么工作？
况且为了孩子，我是真心要挽救这段婚姻。他这时才告诉我，带我去脱衣舞场是希
望我开始对他产生反感，等著我提出分手，没有想到我只是问一句，并没有在意。
然后他告诉我，我们的移民申请，半年之后就会有结果，然后就离婚。对我的劝告，
他一概无动于衷。我没有办法，只好同意，商定孩子归我。半年后我们移民批下来，
我们正式签了分居协议。”

外面雪转成了雨，这就是安大略的怪气候。她的叙述伴随著滴滴嗒嗒的雨声。

“然后当然是生存问题。他是学生，我也拿不到多少钱。如果只是我自己的话，索
性回国到原单位工作。可是，想到要让孩子出来，我就想一定要在加拿大扎下去。
在餐馆打工仅能维持生活，半年下来，手也粗糙了。我想，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
能把女儿和我父母接出来？孩子已经快两岁了，我觉得怎么也对不起她。后来就想
到社区学院学美容美发，将来自己做生意。然而，学费虽然不是问题，将来开美容
厅本钱怎么办？”

我知道就要进入正题了，静静地听著。

“一天我下班回家路上，从那家脱衣舞厅经过，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满嘴酒气，
拦著路朝我怪笑。我好怕，就喊，这时正好一个舞女从里面出来，看到这情况，就
把舞场里面的保安叫出来，把那个家伙吓跑了。那个舞女挺漂亮的，人也很热心，
告诉我他的男朋友一会来接她，可以顺便送我回家。然后她就和我聊天，问我为什
么这么晚回家。得知我的情况以后，就说：‘我看你身材不错，为什么不来跳舞呢？
可以多赚钱，也没有那么辛苦。我知道W城的脱衣舞场现在缺人呢。’我说：‘我可
没有那胆量。’她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每周一这里是业余日，你不妨来看
看。有许多人还真想尝试呢。’”她忽然问我：“东方，你没有睡著吧？”

“没有，我在听。后来呢？”

“一半是出於好奇，一半是为了好玩，我星期一真的去了。所谓业余，就是那些表
现欲强的女孩上去比划，绝大多数脱到露出胸罩就不敢再继续下去了，胆子大一点
会脱下裙子，但里面是比较保守的内裤，都是点到为止。我被那个舞女，名字叫凯
西，连拖带推弄上舞台，结果我刚刚解开扣子就不敢继续下去了，下台时因为太紧
张不小心扭了脚。没有想到，过一会舞场的老板过来问我，要不要来这里表演，我
开始没有答应。凯西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在W城里认识人太多。本来只是借口，凯西
却很热心告诉我她有朋友在B城，可以帮助我。我正想离开W城这个伤心地，同时太
需要钱，把女儿接出来，於是答应了她。因为我扭伤了脚，所以出门时凯西搀著我
出来。刚出门就碰上宋丽龄，她在那里看到我一定觉得奇怪，但当时她连个招呼都
没有打就走了。”

“怪不得。”我小声叨咕，可是刚说完，就发现说走了嘴。幸亏她没有注意。

“到了B城，我就和凯西的朋友合租房子，每天晚上她教我脱衣舞的一些技巧。脱衣
舞场的老板也提供场地让我们练习。开始几次上台我很紧张，不过以后就那么回事
了。至於我是不是潜意识里有对张平的报复心理，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其实，在国
外留学的人中，男多女少，我想找个男朋友不难，可是张平的事使我一时转不过来。
两年过去了，我确实攒下一点钱，同时还在社区学院学美容。你知道，我们是和脱
衣舞场的老板签合同的，也就是说，舞女算是自雇职业，这样许多花费就可以抵税。
我觉得钱差不多时，就离开了这一行，一边在化妆品公司打工，一边继续学习美容
美发。那次你给我送万金油，我就是刚刚找到化妆品公司的工作，然后就再也没有
去跳那种舞。谢天谢地，再几个月我就可以毕业了，拿到证书，就可以开美容厅。”

“尚琪？”

“嗯？”她应了一声，可是我居然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她没有听到下文，就问：“东方，你要说什么？”

“呃，那次你让我还万金油，是不是有意耍我？”

“不，如果我没有在化妆品公司找到工作，我真的会等你送万金油，不过，到你家
跳舞，我未必敢，我也从来不那么做，尽管我知道那样可以赚不少钱。我的故事讲
完了，我的隐私也抖出来给你了。我问你，你还想要我做你女朋友吗？”

“尚琪，睡觉吧。”我所答非所问。

“唉！”她在黑暗中长叹一声，接著说：“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开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