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多的冬天苦寒漫長，五點不到，天已黑了一大半。路燈映着薄薄的雪，空氣是清冽而冰涼的，對着電腦，伏案了一天，有點倦了，我伸伸腰身，這樣的一個冬夜，我知道，又將會是一個清茶好書，映雪夜讀的良宵。

站住書架前，想也沒有想，手指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亦舒的書的那一格。

已經忘了什麼時候開始看她的書，也已經忘了第一次看的是那一本。肯定是無意的開始，就漸漸的迷上了這個名字以及她的文字，閒時細閱，一晌貪歡。

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收集亦舒的書。在香港的機場有買，回國的時候，在廣州的天河城購書中心也買，在多倫多的三聯書店有買，甚至，在夏天某個華人社區的戶外義賣會上，也翻出了幾本舊版的，紙隨歲月黃去，文字一樣馨香。

版本裡，最喜歡的是香港天地出版的那一套，水禾田畫的封面。那個叫人過目不忘的簽名，飄逸在雪白的紙上，所有的亦舒迷都知道，這裡，不一定有一個奇情的故事，但是，她的文字，機敏狡黠，偶爾的尖酸，自嘲，夾着點幽默，從來沒有叫人失望過。

亦舒的很多書，已經是看了好多遍了，看了又看。比較喜歡她留英後的文字，多了一點辛酸，多了一點成熟。心境蒼老，徘徊在現實社會裡，卻又隱隱透着極天真的幻想。語言簡潔，往往一語道破人情世事，仿似那個似是而非的微笑，怎樣也抹不去背後的憂傷。

“剎那芳華，紅顏彈指老”，“世界上最寂寞的地方是一個人的心”，“早晨開的花朵，傍晚已落了一地”，“一顆破碎的心”……這樣的句子，在亦舒的字裡行間，可以隨手拈來。

在她的筆下，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沒有絕對的大喜，也沒有絕對的大悲。明明是一對極之登對的壁人，女主角明艷照人，卻怎樣掩也掩不住心底的彷徨寂寞。一個在旁人看來是妖艷詭秘，生活放浪形骸的富家女，真實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迄自停留在暗戀階段。因此，亦舒筆下的女子又是異常可愛。可是又因為太明白事理，太洞識常情，於是，就不會快樂。

聰明的女子最好就是難得糊塗，亦舒這樣告訴我們。

印象里，亦舒筆下那個比較快樂的可能就是任乃意了，人如其名，隨意的生活，隨意的寫稿，隨意的愛情，連她自己也承認自己笨，笨，而快樂。亦舒的另一個理論。

關於愛情，如何天長地久，她認為該這樣經營，“有福同享，有難獨當，一定可以白頭到老”，這樣的愛情觀，真不知道是現實的心酸，還是偉大而浪漫。

有一段時間，因為感情的困擾，自己過得十分灰暗。那個在夢裡夢外呼喚過無數次的名字，如風樣消失在空氣中。懊惱，無助，心有不甘，性格上的矜持又不允許我去追問究竟。難眠的夜晚，枕邊就有一本亦舒。那天看到這樣一句“女性應經濟獨立，在感情上要拿得起，放的下，（Do not complain, and do not explain）”。Do not complain, do not explain ，誰說不是？一抬頭，滿室的月光，心，頓時清明，醒了。

亦舒的小說里，並不是所有都是風花雪月，撥開那些浪漫小資，透過那隻盛滿香檳的水晶杯，看到，世人的生死愛恨，痴嗔糾纏，風中散落的，是無盡的寂寞和嘆息。

《風滿樓》，宦楣開小差走到花園去看天。她抬高頭輕輕說：“青石板上釘銀釘，千顆萬顆數不清。”，身後忽然有人說：“其實，在任何時候，肉眼在天空所能看到的星，只有三千顆左右。” 宦楣一愣，一邊轉易一邊脫口而出：“宗平！”。

那一聲“宗平”，任誰都聽出，她是深深愛着他的，何況宗平自己。明明是愛着彼此的，還是不能在一起，沒有原因。以前不能，現在不能，將來也不能。

陸宜無意的落入另一個時間空間，遇上了方中信。醒來，如一場春夢，唯一可覓的，是方的墓碑，墓碑上，方給她留下這樣一句“我今生今世，被汝善待過愛護過，於念已足”，陸宜號啕大哭。《朝花夕拾》，花還有餘香，不得已，謝了。

那個有着薄霧的清晨，孫毓川來看程真。兩人隔着一張沙發，靜靜對視。

程真“坐的近一點”，孫輕輕說“不能再近了”，程真“我們之間起碼有兩公尺”，孫毓川的聲音低了下去“實在不能在近了”，程真頷首，“或許你是對的”……

孫毓川“……要到很最近，我才知道，我沒有戀愛過”。程真感喟道“只有極少人才有戀愛的機會”

“他們是幸運，抑或不幸？”

“我不知道，看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在什麼人身上發生”

《絕對是個夢》，孫和程之間的感情，好象發生過，又好象沒有。兩人的那一段清晨對話，與愛完全無關，但是，盪氣迴腸。

香雪海，一個動人的名字，“江蘇吳縣鄧尉山，以多梅著名，花時香風十里，一望如雪，清蘇撫宋犖題鐫香雪海三字於支峰石上”，而《香雪海》裡的香氏，是個行為孤怪的黑衣女。只有大雄，那個本是屬於凌叮噹的大雄，才曉得欣賞這隻黑蝴蝶那種我行我素的淡然，那種什麼也無所謂背後的神清氣朗。

香雪海最終還是逝去，大雄不相信地期待着，期待着她會得隨時出現似的，伸個懶腰，貓樣的眼睛，冰冷的手會搭在他的肩上，“追隨我”。

於是，大雄以後的歲月將與寂寞相守，至永恆。

透過亦舒，也知道了愛情以外的一些細碎事情，例如，南國夏天的雞蛋花，總是一朵一朵地落在初戀的人的腳邊，綠豆白合湯至清至潤，香水最迷人的是永恆的“午夜飛行”，英倫的湖區的景色如夢裡天堂，亞熱帶的女郎最美的是有着蜜糖色的皮膚，好的情人應該跳得一腳好舞，懂得接吻。香檳不配任何菜餚，淨飲至佳……

因常看亦舒的書，損友揶揄道，放着正經八兒的名著經典不去看，偏偏沉迷愛情小說。我笑，無言，低頭，再看。

借用亦舒常用的一句“在時間無邊無涯的荒原里”，花草一蓬蓬，個人以為，茉莉沁人心脾，鈴蘭（little lily in the valley）清香動人。一個懂花的朋友這樣婉轉的跟我講，與蘭花相比，茉莉不外是小家碧玉。只是，如果，你喜歡，又何妨呢？

亦舒的文字，深深淺淺，或濃或淡，都是看也看不完的男女情懷，有人這樣評論她的作品“象是在一個風清雲淡的日子裡突然傳來的幾聲嘆息”，掩卷細想，的確如此，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是，叫我如何不亦舒。

（也是喜歡亦舒文字的人，才知道茶館最近在貼亦舒，呵呵，一個舊帖子，也來湊熱鬧，也問各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