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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母亲节的话
送交者: 梁延喾 2003年05月12日17:08:04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偶然中读了个“恨母”的贴子,使我这几天心情颇为不宁静, 脑海里不断翻来覆去地想着帖子里说的那些话, 以至于前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差点撞车。本不想在这里长篇大论地发文章,一来是没太多的时间,二来是怕被人骂。因为那些试图为那位“恶母”辩解的贴子,总是被一些“义愤填膺”的“正义”人士恶言相向。然而,在这个所谓“母亲节”的临晨,从梦中醒来的我,还是决定写点什么。 不是想也不敢教训谁,只是希望能为那些满怀怨恨的人们,提供一个换个角度思考的路子。毕竟,美好幸福的生活是每个人的渴望,但一个心中常怀忿怨的人会快乐吗?

我成长于一个文化层次并不高的工人家庭,那种打骂式的教育方式几乎伴随了我整个的成长历程,甚至有些个别例子要比那贴子里所诉说的还要严重。但我不想在这里重复,不是怕回忆往事痛苦,而是不愿意浪费时间去回顾那些对我现在的生活根本没有了意义的过去的琐事。

我深爱着我的父母,感激他们为我所作的一切。在我的记忆里有父母的打骂,但更多的是关爱。 我忘不四岁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父亲从斑上溜出到托儿所,只是为了给我送一把他的工友给他他却没舍得吃的栗子,因为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我忘不了母亲在雨中背着我去看病的情景,那时的母亲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身躯是高大的,然而在成年后的我的眼里,母亲却是如此的弱小。

记得有一次挨打完,还正在伤心怨恨,眼中委屈的泪水还没干净,但当看到母亲要出门,仍忘不了要问妈妈一句:你去干吗?尽管余怒未消的母亲头也不回地扔给我一句:你管我呢!但我还是屁颠儿屁颠儿跑着跟了去。到了人家,那家的阿姨看到我红红的眼说,怎么啦,刚哭过?妈妈恨恨地接口道:刚被我揍了顿。接着,忘不了简单地叙述一下我的“罪行”。然后才向那位阿姨说起来访的目的--看看她怎么织一种毛衣花样,好在秋天到来前给我织一件。那是一个随时随处都能看到妇女们手中架着“毛活”(织毛衣)的时代,如今却是没有多少人再干那些事了,因为商场里你总会找到你喜欢的式样,同时你也花得起钱买它。

父母那一代人所生活的时代,决定了他们不得不承受如今我们根本不需要也不会去承受的负担和苦难。母亲二十岁从农村来到城市作工人,十八块钱每月的学徒期工资拿了三年,接着,转正后三十二块钱每月的工资一拿就是二十年,妈妈退休时的工资也没有超过我大学刚毕业时五十六块的月工资。父亲的收入比母亲的情况好不了多少。然而,他们就是以如此微薄的收入,瞻养着四位老人和三个孩子,同时还要不时帮帮生活在农村里的兄弟姐妹们。不仅如此,他们还要为孩子们的将来以及防备生活中无法预料的变故做些积攒。他们那种节俭的生活方式作为一种惯性保留至今。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也不缺钱了,但他们还是舍不得“乱”花钱。记得,98年出国前,父亲陪我去买东西,进了一家商场没转一会,他就把我拉了出来,然后大骂现在的商家无良,一根牙刷竟买20块钱。对此,我只能苦笑,这是他们的错吗? 但他们对孙子都很慷慨,只要有能力,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我想这并不只是用所谓“隔辈亲”能解释的,也许,他们只是想把当年无法给自己的孩子们的弥补在孩子们的孩子们的身上吧。因为现在他们的儿女已经成人老人们已经过世,他们已无生活压力了,于是他们尽其所能给予孙子辈,但依然苛待他们自己。这就是我的父母,这就是我们的父母那一代人!正如湖北作家池莉的小说《你是一条河》中的那位母亲一样,她也许很俗气,很龌龊且毛病多多,但这并不能掩盖他们那平凡中的伟大。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因为五分钱的冰棍几乎是我整个童年夏日的奢望,而抱怨爸妈的抠门。再也不会因为上了初中的我,仍然得穿父母的工作服和那面子洗的发了白又将里子翻出后改制的裤子,而痛恨父母的小气。因为,我已懂得了在那样的环境里,父母对儿女的那份吝啬是一种多么的无奈。

现在的我,再也不敢自诩我今天的一切是自己聪明努力的结果,因为我现在已懂得,这个世上聪明努力的人多了,并非每一个人都有我这样的机会。如果没有我父母的客观的支持,我是不可能完成我的本科教育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自然也就谈不上后来的什么硕士博士教育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生活阅历的丰富,我再也不可能幼稚可笑地因为父母之间为些生活琐事吵吵嚷嚷大半生,而就简单地以为他们肯定没有太多的感情。因为我已知道,爱的表形是多样的,相濡以沫的深情绝不只是琴瑟相和的专利。如果我们以为苦难庸碌的生活现实早已消磨了他们的感情,那么我们所谓神圣的浪漫在父母的眼里也就可能是酸不可耐的。

我上高中时曾指责母亲棍棒教育的专横,今日更是认为天底下最无道理的事情就是成人打孩子。然而,现在我不会再指责我的父母,这并不是因为现在已为人父的我被母亲当年不幸而言中地重复了他们的错误(我想我这一生也不会重复那种体罚孩子的错误),而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我,明白并懂得,一个人的认知能力基本上是由一个人的受教育水平和知识水平决定的,而这种认知能力又决定了一个人对其子女的教育能力。我不能要求我只读过两年半书的母亲,能具有象我这样一个在学校里度过了近二十年春秋的人的认知水平。如果现在我还记恨父母打过我,并已我的素养去要求他们能成为我心目中的所谓好父母,那我的书才真是读到爪哇国去了。我们自己并非完善,凭什么要求我们的父母完善?

我至今忘不了姐姐出嫁后的当晚,母亲哭着对我说她给姐姐的陪嫁太少,姐姐小时候如何可怜,作为家中老大,既要照顾姐妹有要替父母分担家务,干的不好还要挨揍。多年后,我和姐姐说起这事,姐姐只是叹口气说,爸妈比我们更可怜更不容易,爸妈不欠我们什么(写到这里我已是数次泪如雨下了)。姐姐还在娘胎里时就开始跟着爸妈挨饿,是我们三个孩子小时候最苦现在却对父母最好的孩子。我寄居他国,能进的一份作为人子的心也就是按月打电话回家每年寄钱回家。我之所以还在经济上帮助姐姐,也只是希望和父母在一个城市的姐姐能替我进一份孝心。其实,我知道姐姐对父母非常的好,我这样做也只是为了减轻点自己内心的那份愧疚而已。如今姐姐的孩子也该上高中了,电话里姐姐常说,现在的孩子都是蜜里泡大的。

诚如有些人所说,想忘却那些痛苦的往事很难。然而,简单的忘却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个人以为,消弭骨肉间仇恨的最佳途径,就是以豁达的态度去理解对方。只有了解并认可了他人的苦难,才会以一种宽容的心态去看待自己所遭受的苦难。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有颗善良的心。

最后再说句多余的话,亲情也是一种责任,做父母的有做父母的责任,做儿女有做儿女的责任。即使是父母没尽责,这也不能成为我们不尽儿女责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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