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三月之后，春笋破土而出，春雷惊动，南方漫长的雨季即将降临．这时北方局势大变，李闯已经攻陷北京城，崇祯皇帝在景山自杀，朝中文武大臣自尽者，不知其数．李闯部众，将北京城洗劫一空．

周太公望着北方，痛哭不止．他担忧着家国之事，卧病不起．自从崇祯死后，他一直在担心修涵的下落．京中卿班那么多人自杀，不知修涵可曾逃了出来．上次修涵托刘不取带来书信后，他对修涵的想念，又多了一层．他对修涵寄予着很大的希望，但大厦将倾，柱梁难撑．他明白，从崇祯自缢的那天起，李闯也完了．自此国家将陷入混乱之中．

不过，刘不取果然不负他的厚望，日间馆课，晚上则教修流武功，一个月下来，修流的学问跟武功，都大有进展．他心下稍为宽慰．

方氏在吃了刘不取开的药后，病况也已大为改善，如今已能下地行走，偶尔也料理些轻便家务了．

这天正是清明，黄昏时候，太公披衣下床，拄着拐杖，要修流陪他到府院旁边的竹林中去散步．竹林中长满了新笋，太公看了喜欢，道：＂竹气最旺，一年即可成材．材质坚韧．流儿，你知道爹为何自号＇节闲＇吗？＂

修流道：＂爹以竹自比，暗寓操守．闲有退隐自适之意．爹其实是身在山林之中，心存天下．＂

太公满意地笑了．他看了看看修流，觉得修流那神态就跟修涵少年时一模一样．修涵自三岁时随他离家赴京后，自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人老了，儿女都在心头．

太公要修流挖上几根嫩竹笋，晚上回去做道酸辣笋汤．他一看到竹笋，胃口忍不住就上来了．

这时，赵管家匆匆忙忙地跑来，说道：＂老爷，门外有个远途而来的客官，说有要信要送交给你．＂太公道：＂是什么地方来的？＂赵管家道：＂是南京来的．＂太公慌忙让赵管家扶他回府去．

信是周太公以前在朝中的一位密友，后来成了他亲家的叶中和写来的．信中写道：

＂节公：

自吾皇驾崩之后，淮水以北，局势已不可收拾．江北地方诸镇统军，俱勾心斗角，拥兵自重，割据地盘，无意北上为帝君复仇．今南京欲拟立新帝，莫衷一是．节公乃朝中元老，众望所归．朝中众卿士恳请节公出山，赴南都共商国是．中和拜上．道路人传令公子修涵君已在闯贼破城之日殉难．节公节哀．中和又及．

崇祯十七年三月．＂

太公阅罢信，老泪纵横．他让赵管家去安排灵堂，祭奠修涵．方氏闻讯，也是伤心欲绝，泣不成声．周府上下，尽皆挂孝．

夜深时候，太公把刘不取叫上＂迎风楼＂，在灯下铺开书信．刘不取看了道：＂伯父，听说凤阳总督马士英已挟持到福王长子朱由崧，而留都那一帮人等，大都又尸位素餐之辈，能成什么大事？伯父还是不去为好．＂

太公道：＂国事已危在旦夕．修涵已经去世，老夫现在挂虑的是大女儿周莘跟二儿子修洛．修洛倒也罢了，这周莘可是故世老妻的心头肉．老夫想修书一封给叶公，将周莘接回来住一些日子．明日就让修流跟赵管家送去．贤侄就权且在府上盘桓些日子．＂

刘不取道：＂伯父，小侄倒有一个想法，不知当否．＂太公道：＂快快说来．＂太公可修书一封与叶公，再修封家书与周莘，小侄明日就上路送信，到南京后，小侄再看局势，见机行事．子渐尚小，太公又一日离不开赵管家，他们还是留在太公身边为好．＂

太公沉吟一会道：＂此话甚得老朽心意．以贤侄的才干，能在南京为新皇前驱，自然最后不过．只是劳累你忙碌奔波了．老朽这就修书．烦请贤侄去唤贱内跟周菊上楼来，老朽有要事要说．＂刘不取下楼去了．

太公在灯下铺开纸笔，先给叶中和修了一道书，缄封好了．在给周莘修书时，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前妻的形象．周莘长得酷似前妻，前妻把她当作掌上明珠，如今该是三十五岁了吧？这孩子秀外慧中，从小不善言词，跟周菊相比，倒不象是姐妹．

这时刘不取与方氏，周菊上楼来了，太公搁下笔，对方氏道：＂娘子，你看刘贤侄怎么样？＂方氏笑道：＂只可惜咱们家菊儿配不上他．＂

周菊羞红了脸，闪身便要下楼去．太公叫住了她，对刘不取道：＂贤侄，如今国难当头，老夫本不该谈这事．但你此去南都，不知何日当归．老夫今日愿将菊儿许配与你为妻，你在远处，也好有个牵挂．待得朝中局势稍定，你便回来，与菊儿完婚．＂

刘不取慌忙跪下道：＂伯父，小侄一介布衣书生，飘零江湖，得伯父如此错爱，如何相报？＂太公道：＂老夫我敬重令尊的为人，又见你人品见识，俱皆不凡，只怕菊儿不懂事，还请贤侄多加照顾．＂刘不取再拜道：＂多谢岳父，岳母大人．＂

太公道：＂贤婿请起．＂周菊羞不自禁，慌忙跑下楼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不取就起身了．修流跟周菊一起送他到庄外．刘不取对修流道：＂子渐，咱们汉人的学问是万万不能丢的，到时候经略国家，靠的还是学问．武功非我汉人所长，我们必须取长补短，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修流道：＂没有武功，哪来做学问的清静之处？＂刘不取笑道：＂只要心定神闲，村野市井，还怕放不下一张书桌？！＂修流笑了笑，道：＂先生说的是．＂刘不取笑道：＂你以后还是别喊我师傅了，就叫姐夫吧．＂

周菊啐了他一口，修流呆了半晌道：＂菊姐，这是怎么回事？＂周菊道：＂修流，你先回去吧，姐还有几句话要跟你先生说．＂

修流惊笑一下，莫名其妙地回庄了．

刘不取道：＂菊儿，早则三四个月，晚则一两年，我定然回来，娶你做我的新娘．不取如有贰心，天地不容！＂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暗青色玉佩，那玉佩缺了一个角，把于掌心，如攥寒冰．刘不取道：＂这是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唤做＇寒月＇，菊儿，从今往后，你见此玉，如见不取．＂

周菊泪落如豆了．她掏出一方手帕，往刘不取怀里一塞，便回身回庄了．刘不取翻开手帕一看，只见上面刺绣着一株秋菊，旁边题写道：＂菊初开放，心如滴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