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刘不取将手帕藏好了，依依不舍地望了眼周家庄，便上路了．

他的眼里噙着热泪，他不知道自己此去南京，是否得当．他自幼时起，便觉得父亲是怀才不遇．父亲熟读兵书，好论谈兵法，却在礼部供职，才无以致用．当年朝中多是清议之大夫，真正兵临城下时，却无一人有策略．

他始终以为，治国之道，当雷厉风行，民生为贵，社稷为轻，君皇则不过是点缀而已．所以他在崇祯十一年乡试中举之后，便不想再去考进士了．那时他游历天下，进出于关内关外，长了不少书本外知识．

刘不取当天晚上就到了省城，在南市购置了一匹快马．他每天给那马喂酒，那马跑起来，一点没有遮拦，虽然山路崎岖，但三天后便赶到了浙江杭州，看那嘉定，已经不远．

此时正是暮春三月，莺飞草长，桃花满树．刘不取无心留恋那春色，日落时候，便在西湖边上一家客栈歇息了，准备明日一早便赶去嘉定．半夜时分，刘不取尚不能入眠，便披衣出户，漫步来到湖边一座亭下，却见那里早有一中年男子坐着，独自一人，对月斟酌．

刘不取心道：＂此人必是个性情中人，不免上前去，结识于他．＂于是便拱手朗声说道：＂在下燕山刘不取，偶尔路过这里，兄台可否让在下上亭一叙？＂

那男子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在下正愁无人对饮，仁兄如不见弃，何妨进亭畅饮．＂

刘不取上得亭来，借那月光一看，只见那人骨格清矍，一双细长眼，炯炯有神．那人起身道：＂在下江苏嘉定茶商叶思任．燕山刘心水是阁下何人？＂刘不取道：＂正是家父．＂叶思任道：＂失敬失敬．春茶新上，在下到杭州买茶，故寄寓于此．＂

刘不取道：＂原来叶兄好品茶．＂叶思任道：＂茶是小道．其实叶某生平爱酒，故不能上进，只好以贩茶平心静气．＂

刘不取道：＂在下观叶兄气色，功力精湛，定然不是酒徒．叶兄何不弃商从仕，做一番大事业？＂叶思任笑道：＂不瞒刘兄，在下是崇祯八年进士，后来勘破官场事务，便弃仕从商．在下茶庄名＇明泉＇，刘兄有空上嘉定蔽庄饮上几杯，在下薄尽地主之宜．＂

刘不取笑道：＂是喝酒还是品茶？＂叶思任笑道：＂自然是喝酒．＂

两人大笑了，满饮了三杯．叶思任道：＂在下想来，是必京城已破，刘兄流落此地．＂刘不取道：＂在下早于数月前便已离京到了闽中，承蒙朝中耆老周献老先生延为塾师，如今欲上南京公干．＂

叶思任＂呀＂了一声道：＂竟有这等巧事？节公便是在下岳翁．周府上下一向可好？大舅子修涵已然殉难，不知岳翁得知讯息否．＂刘不取道：＂周府一家平安，叶兄毋须挂虑．这里有节公亲笔书信一封与叶兄跟尊嫂子．＂说着，便将周太公给周莘的信递上．他没有提起太公将周菊许配与他为妻之事．做了连襟，反倒有许多客套．

叶思任月下把信看了，长叹一声，道：＂岳翁心情不老，要在下重复出仕，勉尽拙才．做晚辈的，有何面目去见他老人家？＂刘不取笑道：＂既然如此，叶兄何不跟小弟同去南京，见机行事？＂

叶思任道：＂贤弟，这话切莫再提起，叶某已然散淡惯了，只图与夫人日夜厮守，清静度日．我看你一表人材，精通经书，武功又是常人所望尘莫及，真是周家所幸．贤弟当好自为之，我大明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说着，身形略微挪动一下，人已在五丈之外了．叶思任笑道：＂刘贤弟，后会有期！＂刘不取心想，原来太公已在信中提及结亲之事．想起怀里手绢，心头一热．

刘不取快马加鞭，不日便来到南京．南京繁华如旧，歌吹沸天，廛汗扑地，丝毫没有亡国之悲愤，战乱即将到临之象．

刘不取经过街市，冷笑了一下，便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了．他摸摸行囊，发现盘缠已经不多，于是便让店小二牵马到市上卖了，得钱百金．

这天晚上，刘不取在贡院旁边的一家酒楼，要了一壶热酒，四碟小菜，慢慢坐喝．秦淮河对面的酒楼上，华灯初上，竹肉并发．他想，江南的文士商人，真是一堆行尸走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刘不取想到了叶思任．他觉得叶思任真是个吃不透的人．他分明是进士出身，又是一身的好功夫，却去贩卖茶叶，赚几个闲钱，风华雪月，真是埋没了人材．江南四处都是才子，只可惜这些才子们似乎都有一种天生的闲逸之气，茶酒琴棋，文章书画，美妾娈童，精舍山水，却个个眼高手低，无真正的经国济世方略．这也许正是晚明的悲剧．

青山秀水稻鱼肥，却养就了一批废物．刘不取心下冷笑不已．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这事他本来应该早已想到的．叶思任跟他现在正要去找的叶中和其实是父子关系！他跟叶思任畅叙良久，却疏忽了一点，那就是没想到周叶两家的姻亲关系中，叶中和正是叶思任的父亲．周太公也没跟他谈起过这事．嘉定叶家，叶中和．看来，周太公似乎对他至今仍然还是不放心．

这时他看到秦淮河上，一只轻舟缓缓流过．船头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容貌清俊，一手把扇，一手执杯．他的身边坐着一位女子，正把着洞箫吹着，看俩人神态，十分狎昵．刘不取叫过小二问道：＂这船上二人是谁？＂

小二瞪大眼睛道：＂相公居然连这两人都没见识过？那男的是河南来的侯方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与冒辟疆，陈定生，方密之并称＇复社四公子＇，南京城里，无人不晓．那女的如果你也不认得，那相公你就别在这里装斯文呆看了．＂

刘不取道：＂我委实不知．＂小二道：＂叫你长点见识．她便是＇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刘不取呆了一下，叹道：＂难怪侯朝宗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便拿起一根箸子，朝侯方域的酒杯击射下去．

侯方域的手中酒杯砰地一声掉落河里．李香君的箫声也嘎然而断．侯方域起身喊道：＂是谁人耍弄于侯某？！＂

刘不取站立窗前，冷冷说道：＂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去？奚乐奚恶？＂

李香君道：＂相公，这是个奇人，引庄子言语，意在嘲讽．＂侯方域便朝刘不取抱拳道：＂阁下何人，敢请上船一叙？＂

刘不取道：＂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着顾自坐下喝酒．侯方域怅惘移舟而去．

第二天，刘不取找到叶府门下，将周太公书信给管家转交叶中和．管家道：＂叶学士今天上朝去了，你改日再来吧．这信我先收着，得便时就替你递呈上去．＂

次日刘不取一大早便到叶府前候着．管家道：＂学士五更时便上朝议事了，你明天再来吧．＂

刘不取心下烦闷，便去了玄武湖散心．其时正是暮春，湖上游人如织，白鹜低掠，轻柳如烟．刘不取沿着城墙根走着，忽然这时下起了朦朦细雨．游人四处躲避．刘不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只小舟横着，舟上一人，棕衣箬笠，危坐不动，手里把持着一根黑渔杆，那浮标正被雨水点击地上下晃荡．

刘不取心下一喜，便在湖边水草间坐下了，看他垂钓．看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有鱼上钩．刘不取忍不住问道：＂先生是在直钩垂钓吗？＂

那人道：＂你以为在下有那份闲心吗？在下这是在附庸风雅，故意装做象姜太公，严子陵等名士的样子，以便沽名钓誉，一朝耸动江湖，留名千古．哪象先生，黑水闽中江南，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潇洒得很呐！＂

刘不取心下一惊，慌忙问道：＂先生何人？＂那人道：＂说了你也不知道，何必过问．待我钓得一只鳗鲡，再作理会．＂

此时那雨下的大了，刘不取全身湿透，那小舟也开始荡漾起来，雨点打击着水面，涟漪流散．忽然间浮标上下急促窜跳了一下，刘不取道：＂先生快快收杆！＂那人道：＂慌什么，这是小鱼．＂说着拔起钓钩，换上一条新的蚯蚓，抛掷出去．

那人道：＂先生此行，便如在下垂钓，用心良苦呵！＂刘不取冷笑道：＂可惜江南已无鳗鲡．＂说话间，那浮标突然往下一没，那人将竹竿迅急往上一拽，但见一条尺余的鳗鲡，已悬挂于雨空中．那人道：＂谁说江南已无鳗鲡？小鱼倒是不少．＂

那人将渔竿在湖面上一点，舟子便如箭一般向湖心滑去．刘不取心下一惊，大声问道：＂先生留名．＂

那人头也不回道：＂朱舜水．＂

傍晚时分，刘不取又来到叶府．这回他先到对面的一家酒店，给了店小二两钱银子，问道：＂叶府的叶老爷回来没有？＂小二捏着银子笑道：＂早回来了．

刘不取便来到叶府门外，对门卫说要拜谒叶中和．门卫去叫了管家出来，管家道：＂老爷还没回来呢．＂刘不取道：＂我知道叶公此刻正在府上．你几次阻我见叶公，无非是想让我给你银子．我偏是不给！＂

管家怒道：＂谁要你的臭银子．一个穷酸书生，还是省两个钱买套象样的行头穿吧．＂

刘不取不再理会他，竟自朝府里走去．管家叫几个门卫过来阻挡，却哪里拦得住？刘不取一路来到厅堂上，见一个瘦高老头正在那里烧茶，茶香扑鼻．老头见了他道：＂阁下何人，胆敢骚扰老夫？！＂

刘不取道：＂在下燕山刘不取，受叶公故人相托，数次求见，都被这管家阻挠．＂管家道：＂这厮委实无理．＂老头道：＂哪位故人？＂刘不取道：＂闽中周子恭老先生．＂

老头放下茶具道：＂原来节公已经来到南京了．老夫叶中和．不知节公现下下榻何处？＂刘不取道：＂节公因为年事已高，又兼前月偶染病恙，故不能来京商议国是．＂叶中和叹口气道：＂节公门生故交甚多，本想他能到京来，登高一呼，英才齐集．可惜，可惜呀！＂

刘不取道：＂节公托晚辈带来书信一封，晚辈昨日已交与管家递呈，不知叶公收到否？＂叶中和喝斥管家道：＂奴才，坏我大事．＂管家慌忙拿出书信．

叶中和看过信后道：＂原来尊驾是刘心水的公子，真是少年英才，老夫明日便上朝参奏圣上，必当委以重任．快快请坐．＂刘不取问道：＂不知嘉定＇明泉＇茶庄的叶思任先生与叶公如何称呼？＂

叶中和道：＂正是犬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