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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左右不安地熬了一个月，他想他必须回武汉一趟了。直觉告诉他，有些什么非常的事情发生了，他要弄个明白。江尧尧一年前结婚的消息是沈渊找于玉问到的。面对这个痛苦的话题，问和答的人都比较尴尬。沈渊问得很直接，也很简单：“她结了？”于玉的回答更直接、更简单，一个“嗳”字就应了下来。沈渊又问：“她走了吗？”于玉实话实说“没有”。沈渊说他还想见江尧尧一面，于玉说还是别见了吧，见了面又有什么意义呢？大家都难受。记住这句话吧，“嫁了的女朋友，和做了官的男相识，都是不会念旧好的”。沈渊听于玉了的话，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一直都呆在北京。他在北京读硕士，其实有寒暑假的，但他把自己折腾成很忙的样子，年年节节的总还加班加点，像新闻报道中的先进人物那样。他像模像样地给自己抄了份座右铭：“世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他想折腾得自己忘记掉江尧尧，但是他真的办不到。他屈服了。像夜一样的黑暗包围了他，不论他怎样挣扎，始终也逃不掉那幽深的陷阱一样的爱情。他觉得自己被埋葬了。你以为和一个女人，有些爱情，仅仅只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吗？

有一天，沈渊读书，是那种文科生才很执着去读的散文书，里面有一篇号称“戒色指南”的文字，是十六世纪作家John Lyly写给天下痴情男子的一封信。沈渊觉得很能发泄点什么，就认认真真地抄了下来，贴在案头：

“她如果贞洁，必定拘谨；如果轻佻，必定淫荡；如是严肃的婆娘，谁肯爱她？如果侍奉灶神的处女，她们是誓不嫁人的；如是追随爱神的信徒，她是势必荒淫的。如果我爱一个美貌的，势必引起嫉妒；如果我爱一个貌丑的，会使我疯狂。如果生育频繁，则负担有增无减；如果不能生育，则我的罪孽愈发深重；如果贤淑，我会担心她早死；如果不淑，我会厌恶她长寿。”

但是，John Lyly翻来倒去的劝说，还是无法让她戒掉江尧尧。陷阱不是那么容易爬出来的，借口很多；但在说出来之前，他自己就先把它们抹煞了。爱得太深有点毒。

沈渊向导师请了一个月的假，当晚就坐着K38次车回到了武汉。他不敢去敲江尧尧家的门，也不敢给江尧尧打电话，于是他就天天去江尧尧住的那个家属院门口候着，像值班的大爷一样，从曙光初露守到披星戴月。谁也未曾注意过这个近乎于神经质的小伙子。他守了一个星期，几乎都摸清了这个家属院里的人的生活规律，但他没有看到江尧尧。也许是她结婚以后搬出去住了？也许她上亲戚家玩去了？也许……沈渊最没敢去想的就是，也许江尧尧已经走了。她不会就这么悄悄地走了吧？沈渊开始满大街地要找他的江尧尧。他漫无目的地在武汉三镇转悠，走路，坐公共汽车，坐轮渡，走到那里他都带一幅军事望远镜，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他就举着望远镜聚焦那背影身上的细节。沈渊跟谁都不说话，酷得像是一个患了自闭症的人。而他到哪儿都够着脖子拿望远镜瞅的样子，又像一个过了时的间谍。类似自杀一样的情绪使他短暂地陶醉在这种搜寻中，他不知道别的男人会不会像他那样弥生出这种彻底的荒唐、这种自暴自弃的别出心裁。不死心——是人最难以战胜的东西。又这么转悠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收获。再这么下去，他只能去“六角亭”了。“六角亭”有武汉市唯一的一家精神病医院，武汉人都习惯用“六角亭”来指代这个去处。沈渊的妈妈无法面对曾经那样聪明又有朝气的儿子被弄成这么痴痴傻傻的样子，她终于偷偷地给于玉挂了个电话。程妈妈说：“于玉，你是沈渊的老同学了，救救我们进沈渊吧。”于玉说：“我也想帮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你告诉我，现在江尧尧她人呢？”“她已经走了，半个多月前走的，去澳大利亚了。”“唉，人家有人家自己的小日子了，我们家沈渊还傻乎乎地掺乎什么呀。”“阿姨，沈渊是个很执着的人，我知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和沈渊谈谈，告诉他江尧尧已经走了，让他死了这个心？”“阿姨，沈渊和江尧尧都是我的朋友，你叫我怎么开口呢？我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人。您要理解我，我也很为难。该说的，在一年前江尧尧结婚的时候我都说过了，这些话管了一年——我也只有这些办法了，剩下的，还是要靠沈渊自己来了断。”“我也是说啊，天下好女孩也不止江尧尧她一个。人家的儿子换女朋友像换衣裳，怎么就我们家沈渊愣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是他前世欠了江尧尧的吗？”“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真担心我们沈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丫头，你我都是女人，但我真是想到了那句老话呀——女人是祸水！”“阿姨，女人是有差别的。您还是想开些吧。”

沈渊是江尧尧的同班同学，他们的专业是微生物学，同住在武汉大学樱园9#楼。武汉大学是个比公园还要美丽、恬静的地方，学校依山傍水，偌大的校园到处都是鸟语花香的。所有的学生都分布在几个大区内居住，有樱园、桂园、梅园、枫园和湖滨。其中樱园是最代表武汉大学风味的，几乎所有的校园宣传画都是以樱园的风景为主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它的与众不同。也许访遍全国的高校，再也找不出第二来。李四光的手笔在这里的体现的确让那些新奇颇高的学子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老斋房样式的宿舍依附着山势，通向山顶的阶梯也就成为了进入宿舍的楼梯，每层楼自成体系，梯田似的环绕着，中空的平地自然的形成了晒衣服的天井，楼上的走廊和楼下的窗户相对着排列在天井四周，这样，不同楼层的学生们沟通在天井旁边，不仅“鸡犬声相闻”，而且能够打上照面。所以，天井也往往成为一个系或是一个班的宣传阵地，干部们站在中央把通知喊两嗓子，楼上楼下的男女生都能兼顾上，还经常能听到不同的反馈声，比如“收到”，“烦不烦，还让不让人午休”，“对不起，我有选修课，我请假”，等等。就这么得了“地利”的灵气，连同校的老乡或是外校的老友们也特别爱到樱园来拜访，不为别的，就是想在老斋房的寝室里坐坐，叙谈叙谈；或是被引着在迷宫一样的楼层里转转看看；再就是在樱园楼顶的平台上迎着微风，鸟瞰校园全景，感受一下“指点江山”的气魄……就凭这些，樱园里的学子们怎么会不生出许多自豪与自大的感觉呢？樱园楼下通往山脚小操场的斜坡被一片很大的翠绿草坪覆盖着。草坪四围植满了高大樱花树和少许银杏树，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弯弯曲曲贯穿其间，小径拐角处点缀着高低错落的石桌石凳，几条小径交叉在几株古藤蔓掩映着的框架结构八角榭，加上天然生成的巨石和人为种植的灌木不对称的分布，这个小山坡的确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生态群落。武大校园的示意图中很书面化地把这块地方命名为“沉降式花园”，但是樱园的学生却给了它一个更有韵味也更贴近生活的名字，叫“幸福坡”。幸福坡上，演绎了多少届学生的多少段恋曲呀，循环放映，不分场次。沈渊和江尧尧，是众多在幸福坡上幸福着、离开幸福坡后就离开了幸福的一对。

在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沈渊就认识了江尧尧。樱园山脚的小操场，是每年迎接新生的大会场。各个院系敲锣打鼓地造着声势，横七竖八的条幅张张扬扬的悬挂着，文字虽寂寞，但文字间的气势一点也不亚于喧天的锣鼓声音。各个院系的迎新广告在夜色中也慷慨陈词着他们的个性与豪气。“凤舞九天，龙翔社会”，这是社会学系的口号；电子系才有趣呢——“孔子、孟子、孙子、电子，非贤不称子！”中文系的标语，更是狂飙的可以——“唯我中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病毒系的话别有风味，叫“病毒虽小威力大”……这样的热闹，江尧尧是第一次见到。尽管有父母带着她，她在这个小操场中，还是显得很有些手足无措。父母帮她报了名，签了到，交了学费；又帮她找到了寝室，摊了铺盖，牵起了蚊帐。江尧尧和她爸爸妈妈忙忙叨叨之后刚闲下来坐一会儿，有个戴眼镜、剪小平头的男生敲了门进来，一本正经地说：“办完报到手续的同学现在到男生宿舍领军服。”这个说着很有代表性的武汉普通话的男生，就是沈渊。江尧尧对沈渊说：“那我跟你一起去领吧。”沈渊说：“就在楼上，你看得见的，你自己去。我还要通知其他同学呢。”江尧尧愣了愣，有种被拒绝的不高兴。后来在男生寝室里领完军装正要离开时，又碰到了沈渊，彼此多看了对方一眼，已经算是认识了，但没有打招呼。经过一周的新生培训，江尧尧他们就浩浩荡荡地军训去了。军训地点在离武汉市区不远的黄陂县，驻扎在空降兵的一个野战营地。那天早上，江尧尧他们按要求穿好了军装，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肥大绿色衣裤，和军人不同的只是学生军训专用的肩章和领章。他们这些满脑子还充满好奇和新鲜的小军人们被安排上了敞篷车，迎着未透亮的朝霞，出发了。那真的是很壮观呀。整整齐齐的四十辆军用大卡车，装了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四十大车的大学新生。学生们英姿飒爽地迎风挺立，自己的感觉和别人的感觉都是威武得不行。每辆车上都飘扬着一面红旗，标明着他们所属的院系班别。在指挥老师的领唱下，大学生们就这样一路风儿，一路歌儿，驰过长江大桥，驰过汉水桥，驰过武汉市区最主要的一切干道，很多路人驻足观看——多么难得一见的场面啊。大概多少年前那些年轻的志愿者挥别爹娘，参加建设兵团、奔往北大荒，也是这样一车一车的，轰轰烈烈地挥洒豪情、告别城市的吧。江尧尧的爸爸妈妈起了个早床，专门候在江尧尧他们必经的一条路上的过街天桥上。作为知识分子的他们也没有别的愿望，只是想亲眼见证总是让他们感觉自豪的女儿的新生活的开始。但是，那天的车太多，一辆紧接一辆；车上的人也太多，头挨着头，穿着一样的军服，好像都是一个模样——他们就那样骄傲地看着所有经过的军车，那样激动地检阅了驶过的所有的孩子们，他们知道，这一千多孩子中的一个，就是他们的江尧尧。一个月后，江尧尧他们又站到了那四十辆军车上，又是那样浩浩荡荡地驶回了武大校园。经过了这一个月的磨练，江尧尧他们就好像长大了很多。起码懂得了生活的一些艰辛，懂得了独自生活要面对的一些挫折。军训这一个月最大的收获，是帮助江尧尧从心底里离开了对家的那种依恋。女孩子总是要有些依靠的，如果不靠家了，势必就会靠些别的什么。

军训的时候，为了整齐和便于打理，女生被要求剪成短发，男生则要剃成光头。同学的戏称这是叫“从头开始”。因为条件所限，一切理发程序都是同学内部自行解决的，手艺粗糙可以想象。于是，回到学校里，这群发型独特的男生女生很容易从大部队中甄别出来，除了他们脸上的稚气，便是他们头上的土气。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告别了充满清规戒律的军营。在大学校园自由自在的空气里，他们又如鱼得水地鲜活了起来。江尧尧他们一回到樱园宿舍就被告知要统一换床。他们上下铺的床架原先是木框结构的，已经用了几十年了，上铺的人的任何动作都会牵引着木头的交接处摩擦而发出吱吱哑哑的响声；而床板是用篾编制成的，虽然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但人睡上去就会有下陷的感觉，好像睡在摇篮里似的。也许在几十年前，这种样式是最时髦和坚固的，因此只有樱园宿舍的老斋房才配独有它们。这许多年以后，老斋房因为历史的积淀显示着它无以伦比的尊严，而房内的这些老木床却已经被历史洗刷得破旧不堪了。鉴于多少届学生们的呼吁，学校终于新生结束军训以后，全部统一换成铁支架、整木板的上下铺。男生们麻麻利利地换了自己宿舍的，然后就呼啦啦地跑到楼下女生的寝室帮忙。换下来的旧床架不堪一击，学校宿舍科明确表示不回收了。但是，该如何处置这些陈年的烂木头呢？有人提议说烧了它，又有人建议说不如搞个烧烤晚会吧。于是，男生们有哼哧哼哧地把烂木头们搬到了东湖边，准备借此机会主办一个别具一格的同学见面会。军训的时候，男女生分别安排在空间距离有一里地的两个军营里，所以，大家实在有必要通过一个主题班级活动集合在一起，互相介绍着认识一下、沟通一下。那天湖滨篝火烧烤晚会准备得非常充分。女生们去菜场买了牛、羊、猪肉，又在宿舍里用盐、味精、小香葱、酱油等调料佐了汁、浸了味；而男生们则当仁不让地干体力活，把太大的支架砍成小段方便点火，用篾条绑上细铁丝，既方便在篝火上烤肉串，又让手不被烫着……物资丰富、分工明确、时间合理、气候适宜，一切都照应了“天时、地利、人和”，要不是出了一点小意外，那个晚上真该是一场可以拿满10分的隆重庆典。天黑了下来，江尧尧他们松散但不失秩序地围坐在那些烂木头支架起来的篝火堆周围。篝火在酒精的辅助下点燃了，并熊熊燃烧得正旺。没有明确的开场白，点燃的篝火和着背景音乐就拉开了晚会的序幕。一晚上，大家吃着、唱着、聊着，毕竟都是同龄人，一见面就都熟了。其间，同学们轮番自觉地或捣鼓一下火堆，或添加点木柴等燃料，对于这台晚会来说，篝火就是灵魂，篝火代表着兴致，红红的火焰映着大家红扑扑的脸，那天，每一个人都很美。食物吃完了，大家的认识才刚开始，篝火依然在跳动，木头仍旧在往火里加，大家还沉浸在结识新朋友的喜悦中。这时，有个性急的女生打开了剩下的最后一瓶酒精，还没有来得及走近火堆就把酒精往篝火中浇。当大家意识到这明显的危险举动时，火苗已经逆着酒精的轨迹爬上了酒精的出处——天塌了一样的炸裂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都没有看清楚女孩手重的酒精瓶是怎么炸掉的，总之窜出来的火苗舔了她半边脸。女孩尖利的叫声仿佛可以浇灭所有的火苗，大家手足无措的。两个男生一边喊着“赶紧”一边奔到受伤的女孩旁边，他们有随意叫上了两个女生，四个人又背又搀地把伤者扶到了一辆自行车上，然后半奔半跑地往医院赶过去。受伤的就是于玉。一起去医院的四个人中有一男一女就是沈渊和江尧尧。所幸只是烧伤了脸部皮肤，没有触及到五官尤其是眼睛，但是医院的诊疗意见还是说要住院治疗。沈渊很有经验一样地部署着：留一个女生下来，他自己也留下来，其他两个同学就回去给大家报个信。另外，按照寝室顺序组织一个轮值表，住院这几天，大家轮流着陪护一下。江尧尧和于玉是一个寝室的上下铺，已经有了些交情。她主动提出她今晚上留下来。就这样，江尧尧和沈渊以陪护的名义，在医院里坐了一夜。开始大家精神头都还挺足的，也就彼此矜持着。熟悉总是有个过程的。后来，夜深了，人困了，扛着的矜持劲儿也快过气了，就开始东扯西扯地聊起来。没话找话说总是从互问个人简历开始的。你高考考了多少分，从哪个学校考来的，微生物学是不是你的第一志愿，你家住在哪里，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吗……聊着聊着，话就多起来，以至于后来有护士过来提醒他们医院要保持安静。这时他们已经有了些默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继续侃。那种接近耳语的音调和谈话姿势，使他们看上去已经是很熟很要好的样子了。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天亮了，班上又派了一男一女两个同学陪护，接江尧尧和沈渊的班。从医院回学校，要转一次车。每次上车，都是沈渊抢着给江尧尧买票。当他俩肩并肩地站在公共汽车上时，沈渊那种要仰视才见的高大魁梧以及他的黑框眼镜和小平头，都禁不住让江尧尧想到了一个人。尤其是沈渊那种遇事有决断的主见，让江尧尧觉得这个同龄人有超乎他们年龄的成熟。在沈渊身上，江尧尧看到了许雪寻的影子。

其实，如何地去说爱的执着？一位长辈说，我们可以接受，可以去爱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类人；但是每个人的境遇周遭不同，所以在这一段生命里，我们只遇见了这一个。死心塌地的去爱了，便把这爱当成是了唯一。换一种思维想一想，如果这段生命把你换到了别处，你一样还是会遇见一个让你心仪的人的，你一样还会轰轰烈烈地把这个人当成是一个永远。世界这么大，就连“这一个”，也不是唯一的。

过了几天于玉缠着纱布就回到了学校。那模样一看就是个烧伤患者，所以除了必须要上的课以外，其余时间，于玉都呆在了寝室，日常生活中的打饭、洗碗、打开水，都由同学们帮着干了。沈渊经常到于玉寝室来看望于玉，坐着和于玉、江尧尧说一会儿话，看见有什么体力活一类的事情也帮着做做。直到于玉拆了纱布，沈渊依然还是常常来。有一天，江尧尧对于玉说：“我发现，沈渊在追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