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心丽

1944年5月/南京
第十五章

树叶一天比一天绿，夏天来了，街上风流的女人抢先换上了短袖的夏装，露出在棉衣里捂了一个冬天的白胳膊。饮冰室也开了张。南京的咖啡店、西餐馆、饮冰室都比上海差远了。新街口就那么一点繁华的地方。往三山街夫子庙那边去，又古旧得很，吃的玩的虽多，但都不是他喜欢的。如果没有在上海住过，可能还会觉得南京好，在上海住过的人就会感到南京老派。夫子庙的景色虽繁华但与现代青年的审美情趣是格格不入的。

秦淮河的水浑浊发绿，船上岸上的扑着粉儿，描了眼儿，点了珠唇卖笑的歌女，对谁都能陪几杯酒，唱几个段子，献上一个肉身子换钱，只是夜夜不能虚度。上海的女人在百乐门跳舞，在西餐馆，咖啡厅，电影院，大多会说两句英文，戴上墨镜和网眼黑手套文明卖淫。一样，又不一样。

清明节的时候他和几个同学坐马车去了中山陵，只有郊外那块清净的地方才让人感到六朝古城的气派，却更让人感到国破山河在的感叹。年秋天他常常独自带着本书到湖边去读。

今年开春以来贝城就没有好心情，每天除了去学校听课，下课后回到住处厮守着无限的空虚和无聊。上个礼拜天他到欧文牧师那里去的时候，顺便的书店去了一趟，又买了一本无名氏的小说。他已经有一本了，想把这本新书送给大毛妹看。他录了两句书中的缠绵的句子写在扉页上，想让大毛妹惊喜之后也情意绵绵。那个西伯利亚很冷很冷的夜晚，很热很热的吻，是一个甜美的误会，一切就从这个误会开始了。书中太多的热吻给人想若非非。他喜欢第一篇《北极风情画》，喜欢那个叫奥蕾利亚的波兰姑娘。他甚至能背出书中某些激情段落。

蔡妈讲，大毛妹的不规矩，是不是因为她也有奥蕾利亚一样的火一般的少女情怀？这一点怎么看也看不出来。他又不能问蔡妈，大毛妹怎么不规矩。女人只要不规矩了一次，就会许多次不规矩。他没有发现有什么男人或是男同学来找大毛妹。

贝城坐在窗口看书，窗外有鸟儿啾啾地鸣叫，一个初夏的下晚。一个人活到六十岁，从十五岁开始，能有多少这样的初夏的下晚？能有多少被惆怅和忧郁的情绪包裹着初夏的夜晚？他想这次暑假回家，把家里的那架莱卡照相机带到南京来，大毛妹一定喜欢照照片。

偏西的阳光照耀在玻璃窗上，再反射在灰白的墙壁上。墙上映出了一个直立的橙黄色的菱形。他盯着这个菱形看了许久。予美姐姐带信要他夏天到乡下去过暑假，而他希望马上放暑假为了离开这个城市。在自己不喜欢呆的地方读书是一种机械运动，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呆着不读书又是堕落。又想到逃离和无处逃离的现状。因为没有钱。一个十几岁就失去了父亲的孩子……想的父亲在世的最后一年的春节，那年冬天在上海呆了四十天，那才是真正的少爷的生活，每天都去看电影，到馆子里去吃饭，同父亲一起逛商店，看到什么东西，只要说喜欢，父亲就毫不犹豫地掏钱买。听母亲说，那年父亲赚了很多钱。父亲去世之前他没有感到过没有钱。而现在，每次向母亲要钱都那么难。予美姐姐说，父亲在上海还有房产，父亲留下来的钱足够他念大学，或是出国留学。可现在就是这么没有着落。

他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上一行大写的英文：
LOST TIME IS NEVER FOUND AGAIN。

这是谁的名言他记不得了，但这句名言给他的感触是深刻的。尤其是眼前，他感到自己，面对着这个句子变得苍老了，觉得自己将要在这样绵长的毫无生气的日子里耗尽青春，就更加伤感。

一个女人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撕裂了他的伤感。哭声是从隔壁院子里传出来的，他脑子里晃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大毛妹家出事了，随即开门从房里走了出去，走出过道在台阶上站着，哭声确实是从大毛妹家传出来的。院子的大门大开着，他朝大毛妹家张望，仔细听不是大毛妹的声音，心放松下来，随即心又随着哭声抽紧了。他看到隔壁院子看，大门也敞开着，他想去看，刚刚走出门，就看到蔡妈从大毛妹家出来。

蔡妈神色惊慌地说：“大毛妹走了。”
他听懂了蔡妈的话，却脱口问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蔡妈做了一个上吊的手势。
他愿不相信蔡妈说的是真话，但他知道蔡妈说的是真话。
“前天我还看到她的。”他心慌意乱地对蔡妈说。
“就今天上午的事。”蔡妈说。又说：“不要去，晦气得很。”

礼拜天的上午他还看到大毛妹的是一个穿着紫红色府绸旗袍的背影。大毛妹和她妈妈门去，半长袖子里露出的手臂很白。

他呆呆得站立在路边。蔡妈说：“大少爷，不要去，晦气。”
他感到自己在空中漂浮，说：“去看看。”就进了大毛妹家的院子。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他从院子里朝自己住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平时大毛妹就是这么朝那边张望的。他看见篱笆那边的爬满藤蔓的葡萄架，大毛妹就是这样朝那边看的，
怎么会……死，为什么……死？

大毛妹妈妈的哭声凄惨得似乎要震穿房子的墙壁。贝城穿过过道，过道两面正房的门是紧闭着的。他看到后面的房间敞开的门透出亮光，大毛妹妈妈的哭声就是从这扇门里传出来的。过道里有一排挂衣服的钩子，钩子上挂着一件风雨衣。房里的光线比过道里亮，他看到房里坐着一个中年的男人，这男人生着一双阴郁的眼睛，眉毛蓬乱，穿着一套蓝灰色的细格西装，放在膝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上戴着一枚宽大的金戒指，他看到这男人的一瞬间，这男人也抬头看到了他，他犹豫，想退回去，脚已经跨进了那房间的门。

房里燃烧着卫生香，他看到沙发床上躺着一个用花被单盖着的人。大毛妹妈妈的哭声停了停，随后又抓住自己的衣襟绝望地抽泣。他不忍看这个女人痛苦的脸。这个女人的哭声让他回忆起父亲去世的日子，母亲的哭声。他又看沙发床上的大毛妹，花被单勾勒了一个少女带有青春曲线的轮廓。他第一次发现大毛妹的身子是那样的单薄。他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坐在离床头两步远的地方，这男孩是大毛妹的弟弟，平时听到大毛妹妈妈喊“二娃”估摸就是这个男孩，男孩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他又看盖在花被单下面的大毛妹，他希望看到她有呼吸，他希望她在睡觉。但是被单里没有一丝丝动静。大毛妹死了。怎么会这样？房里没有人同他说话，他在房里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阳光斜照在树梢上，树梢变成金色，像无数的金属片在无声地抖动，呼吸。阳光照耀在青石路上，青石路也涂满了一层金色。大毛妹笑吟吟的样子就在他的眼前，大毛妹妈妈喊大毛妹回家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大毛妹的妈妈不喜欢看到大毛妹同他说话。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迎着金色的夕阳走去，他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依恋阳光，依恋生命，对死亡的惊骇和恐惧压倒了一切疑问和哀伤，人的生命就这么脆弱。

他盲目地走着，直到夜幕降临，街道两边昏黄的路灯亮了，他走进马祥兴回民馆子，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慢慢地吃，想大毛妹再也享受不到这样的人间快乐了，又想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是上天堂做天使的。再想天使必须是纯洁的处女，蔡妈说大毛妹不规矩，大毛妹除了上学还做些什么事情？就是做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自杀？那个男人是什么人？与大毛妹有关系没有？

贝城吃完了一大碗牛肉面，从马祥兴菜馆回家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看手表，手表上的时间是八点一刻，遇到巡逻队，还好他的证件随身带着。路过一家院子，院子里的那幢小楼，楼上楼下都亮着灯光，传出周旋歌声，“夜上海，夜上海……”西洋管弦乐队伴奏着，不知道是无线电里的还是留声机里的。热烈时髦的歌声温暖的夜幕中飘荡。在巷口，他看到一个小贩的路灯下卖混沌，馄饨担子下，炉膛里窜动的火苗像火蛇的舔子。路过大毛妹家，没有看到房子里的灯光，也没有听到大毛妹妈妈的哭声。

蔡妈为他守着门，见他到家叹了一口气说：“出去也不讲一声，外面不太平。”随后送来了两只灌满了开水的热水瓶。他洗了洗，就睡了。这夜乱梦不断，在梦里想哭，又总是哭不出来。好像看到父亲在前面走，追过去喊他，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来。

第二天早上，他包了一叠钱叫蔡妈送到大毛妹家去。之后的一个礼拜，每天他都早早地到学校去，下课以后到图书馆去看书，挨到天快黑了才回家，除了一早一晚两餐在家里吃，中午一餐都在小餐馆里吃。他不敢问蔡妈关于大毛妹的一切事情。也怕蔡妈也蔡二提起大毛妹的一切事情。

珍珠又收到贝城寄来的一封信。这封信些得潦草混乱不说，信里全是哀伤的情绪。信里说邻居家的一个女孩儿上吊自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那个女孩今年也要高中毕业了。他的父亲是军人，被日本人的炮弹炸死在战场上。家里除了母亲外，还有一个弟弟，他们帮亲戚家看着房子。她母亲看上去有点像小学里的教书先生，到底做什么工作，他不知道，在信里他对那个女孩子的穿着打扮，甚至梳什么样的头发他都详细地描写了。珍珠以为描写这么一个死去的人毫无意义。这个死去了的大毛妹占据了她整整一个礼拜的想象空间，一个南京的女学生上吊自杀了，为什么？她只是在报纸上和书本上了解南京这么一个城市，六朝古都，国民政府的所在地，南京沦陷，日本人进入南京的时候，杀死了三十万南京人，鲜血染红了江水。珍珠想象着南京，也为贝城担心。她羡慕贝城，他去过上海，现在又在南京读书。她想给贝城写封回信，前几天照了一张毕业照，身上就没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