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情结
自从上了学以后,我发现爸爸经常晚上去他的办公室。我问爸爸为什么,爸爸说:“要学习呀!”我说:“那我也学习去!”爸爸很高兴,就带我一起去。办公去离家不是太远,爸爸常骑上我们家那时唯一的一辆自行车,我做在车后座上。夏天的傍晚,我们就走着去。一路走,一路唱着从电台“每周一歌”学的歌。记得爸爸最爱唱一首叫“北京啊北京,一座美丽的城” 的歌。可爸爸没记全歌词,我小孩记性好,就教爸爸。爸爸学得很认真。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北京啊北京,一座美丽的城,
北京啊北京,一座美丽的城,
早晨披上玫瑰色的朝衣,
夜晚亮起五光十色的华灯。
......”
我们就在夏日晚风中,唱着,笑着,向爸爸办公室走去。我喜欢和爸爸去他的办公室,因为对于大人们天天的“上班”,总是有一种神秘的感觉。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到了那儿,爸爸总是坐在铺着玻璃板的写字台前,我则坐在他后面的桌前。爸爸的桌上有厚厚的书,他一坐下,就聚精会神地摊开书本,一面看,一面写。我呢,总要先研究研究桌上的东西。比如看看玻璃板下压的什么,有照片,年历卡,还有地图。爸爸的玻璃板下没有照片,只有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许多道道,一圈儿一圈的,还标着数字。爸爸告诉我那叫天气云图。我看来看去,一点也不象天上的云彩,觉得很不好看,就问爸爸。爸爸笑着说,这可不是天上的彩云,是做研究用的。作研究?我不明白。难道大人们天天就做这个?多没劲呢!可为了象个大人似的,我也得坐在这里“研究”。于是我就学爸爸的样,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前,学习。作业早就做完了,我就也在自己的本上写呀写的。那时老师要求我们写日记,天天要交给老师看。这么点的孩子,也要天天汇报思想。可天天写,哪有那么多事情可汇报呢!可为了积极要求进步,班里的好学生谁也不甘落后。我自然也不例外,因为我也是好学生吗!我从爸爸办公室的一个书架底下,翻出一本“雷锋日记”。书角都被老鼠仔仔细细地咬掉了一圈。可书里字没伤着。都说“耗子掉到书箱里---咬文嚼字”,看来也不尽然。不过,这可帮了我的大忙。我每天摘抄一篇,然后写上几句诸如“想想雷锋多伟大啊!我是多么渺小!我一定要象雷锋学习,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之类的话,就完成了一篇读书笔记,老师总给我批一个大大的“优”字。我很得意。同学们问我借,我才不给呢!那可是我的宝贝!我天天晚上吃完饭,就催爸爸去办公室做“研究”去。爸爸看我这么爱学习,挺高兴。有一天,在办公室,我正在“奋笔疾书”,爸爸走过来查看我的作业,才发现我这么“爱”看的书是什么。他翻看着我千篇一律的所谓日记,说:“这是你写的吗?”我一听,差点儿跳起来:“当然是我自己写的!”我叫到。心想:老师那大红“优”字还不显眼吗!爸爸又说:“我看象是雷锋写的。”我一楞。爸爸接着说:“你看,大半篇都是他的日记嘛。只有一两句是你的感想。而且每篇都差不多。”“那老师都给优呢!”我不服气地说。“是啊,要是我,也给优。因为你说的都是很正确的道理。可是,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怎么做才是螺丝钉?有怎么才能不生锈呢?”我刚想反驳说“可人家都这么说的。”爸爸象看透了我的心思,说:“你有自己的脑袋,要有自己的想法。你到底是怎么理解的呢?”说实在的,在课堂上读课文,我们都是照抄老师写的中心思想,老师是照抄教学大纲的,即使有时自己有点不同的想法,也立刻否定,谁敢不听老师的呢!考试时和老师说的错一个字都不行。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人云亦云的习惯。写文章一定是以大口号结尾,诸如什么“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至于自己到底什么想法,似乎被丢在犄角旮旯了。今天爸爸一问,我倒楞住了。才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想了会儿,我大着胆子说:“爸,干嘛要做螺丝钉啊?我呀,想做大桥墩,那多主要呀。”爸爸笑了起来,我脸唰地红了,心想,完了,要挨批了。爸爸止住笑,说:“好啊!这才对呢!你要是能做桥墩,那发挥的作用更大,比螺丝钉大多了!”我也笑了,可心里还直打鼓:要在课堂上,老师肯定批评我说我不谦虚,说不定还得扣上妄自尊大的帽子。可爸爸怎么是相反的态度呢。爸爸这时拍拍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你要记住,凡事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只拾人牙慧。不然脑袋才要生锈呢,也写不出好文章。”我点点头,说“爸,那怎样才能写好文章呢?”爸爸说:“从一点一滴写起,写你自己想写的事呀。这样,你可以练习写观察日记。”
从此,我开始写观察日记,从一盆花,一座建筑物写起。开始只能写几句,我就黔驴技穷了。慢慢地,我学会了细致地观察事物,由点及面,点面结合,半年后,就写得有声有色了。爸爸对我的进步很是欣喜。从那时起,我才懂得了什么叫独立思考,也体会到写作的乐趣。可惜,在上学的时候,真正能让自己发挥的余地并不多。为了应付考试,教纲就是指挥棒,老师和学生都得被它指使得团团转。可我还是喜欢写着玩,爸爸就看。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十几本小作文本的家当。记日记的习惯也一直保留到今。
爸爸有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40 多本厚厚的读书笔记,都编着号。我特羡慕,心想我什么时候也能象爸爸这样。上大学后,我也有了自己的书架。在我们家不大的客厅里,靠门一边是爸爸的古色古香的棕红色书架,上面三层,下面是个柜子。上面三层都有左右拉的小窗门,中间还有很古董的锁,但爸爸从来不锁。上面摆满了气象书籍,资料文献,有爸爸从上大学就保存下来的流体力学,范氏大代数,有爸爸自己出的书,学术著作和论文,还有一些古文书,象《古文观止》,《水浒传》,唐诗,宋词...... 后来这些都被我搬到了我的书架上。还有一本线装的发了黄的韦氏英汉字典,那是爸爸上大学时,伯伯送他的礼物。我特喜欢翻它,并不是我爱查字典,而是喜欢闻那书香。书纸很薄,很脆,书角有些磨损。我小心翼翼地翻动它,那一页页薄薄的泛黄的书页,仿佛在娓娓地向我叙说着一个人成长的故事,让我着迷。客厅另一边靠窗,是米黄色的我的大玻璃书架,是爸爸亲自刷的漆,上面也是三层,但是两整张花玻璃门。上面是《老舍作品集》,《莎翁全集》,《约翰克里斯朵夫》,《巴黎圣母院》,《徐志摩诗集》......两个书架面对面,好象一老一小在谈心。有时爸爸就坐在他书架旁的书桌前,我就靠在我书架旁的沙发上,两个人都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书,谁也不说话。我特别留恋这个时候,在寂静中,我享受着另一个世界,我和父亲都感到了那个世界所给我们带来的无穷无尽的快乐!
骑车历险记
我上中学了。从家走到学校,要大约一个钟头的时间。到了冬天,天黑得早,有时回来,走过一条土道,行人寥寥,挺吓人的。开始还有几个小伙伴,一路上大家一边讲故事,一边走,也不觉得远和害怕。后来大家渐渐都骑车上学了。父母商量,为了路上安全,也准备给我买辆车。但是,妈妈对我的骑车技术有点担心,因为我只是和一群小伙伴每人用各自家里的“二八”大车“掏挡”学的。(这里大概需要解释一下:所谓“二八”,是指车轮直径是28英寸,是给成人骑的。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自然很高很大。我家当时有一辆,是永久牌加重,即可载重,自然又比一般车高大。这还是若干年前,凭票才能买到。所谓“掏挡” ,是因为车太高,小孩上不去,只能把腿从车梁下面伸过去,登车踏板,也只能蹬半圈,不能蹬一周。)因此,尽管我对父母吹嘘说我骑得很好,他们对我的车技却十分怀疑。于是决定给我来个“路考”。路线是从我们家(北京海淀区)骑车到姑姑家(朝阳区) 。大约15公里。这以前我和爸爸都是坐公车去,要两个多钟头。那个星期天,我和爸爸要骑车去了!
出发前,爸爸把哥哥的飞鸽男车的座子降到最低,又仔细检查了车闸,车铃和其它,问我行不行。我说没问题。心里可是有些打鼓---我还没骑过这么远的路。爸爸没再说什么。我们上路了。开始,我很兴奋又紧张,紧紧跟在爸爸后面。爸爸在前面不紧不慢地骑着,时时回头看看我是否跟得上。我骑了一会,自我感觉挺好,就想显贝显贝。于是就骑在爸爸前头。突然,一个小伙子飞快地迎面骑过来,我一下子慌了神,只听“匡郎” 一声,我已经摔倒在地。车子也倒在一旁。爸爸赶上来问我怎么样。我还是心里“砰砰” 直跳,可嘴上却说“没什么。”站起来,揉揉摔疼的屁股,又去扶车。一看,车把歪了。爸爸没再说什么,帮我把车矫正,我们就又上路了。这回我跟在爸爸身后,心里止不住地懊恼。心想真是出师不捷。爸爸可还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在前面带路。过了一会,我的心稍稍放松一些。这时爸爸带我进了小胡同。这里道窄人多,我又紧张起来。远远的看见一个人跑过来突然一转弯,只听“扑通”一声,我又扔那了。那人挺奇怪,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只骂:该死!看什么看!还不是你闹的!爸爸转过头来,问我怎样,我低着声音回答:“没事。”爸爸还是什么也没说,帮我扶起车,又上路了。从这以后,我的自以为是之心是荡然无存,一路小心翼翼,路似乎好走了,爸爸是挑了人少路宽的道。有时我看到人或车来,捏闸来不及,就赶紧下来。还好接下来只是有惊无险。不过我心里想:这下完了。爸爸回头对妈妈一说,准不给我买车了。
回到家,我一言不发就进了里屋。听见妈妈问爸爸怎么样。然后就是两人唧里骨鲁说话。我心想肯定没戏了。
然而出乎我意料,一周后,父母给我买了一量“二○”小车。是旧车,可是给我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妈妈对我说,你爸说你骑车还行,就是要多练,增强自信心。所以,我同意给你买了这辆车。
我知道虽然这是一辆半新的小车,但毕竟是当时家里一个大预算。我很感激父亲没有说我的失败,而是鼓励我。我心想一定不能让爸爸失望。从此,我小心谨慎的骑车,在路上尽量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渐渐的,我的车骑好了,心里也对自己有了自信。一年后,父亲又给我买了一辆“二六”新车。这车一直伴随我,从中学到大学,到工作。现在这车还在。每当我看到这车,我就想起父亲,他对我从来不“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地教训,却能从侧面看到我的长处而给我鼓励,让我自己在学习中自己不断矫正自己,培养自己的自信心,“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爬起来!”这对一个孩子的健康成长是多么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