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箭这东西，全世界通行，属它古老，古希腊也在用。希腊方阵，还流行使用另一种投掷兵器，飞掷的短矛，类似我们上体育课的标枪，交战伊始互相扔一气。

我们春秋时代的箭，箭头已经由从前的扁平体开始鼓起棱角，成了三棱体，便于更快更多地给中箭者放血；箭头还长出了倒钩，射上去，再拔下来，得带上好大一块瘦肉。弓的制作也复杂了，中间一段用4层竹片叠合而成，外缠胶质薄片，再用蚕丝绕紧，表面涂漆。上等弓的拉力在120斤，特别力气大的牛人，能拉动300斤强弓。

为了对付这样的箭，除了穿皮甲，脑袋更要用青铜的头盔，象一个扣着的钟，顶子部分隆起得比现代头盔高，那是为了容纳古人的大发髻。头盔顶上还有一个插座，可以装上野鸡羽毛，将军级别越高，羽毛越长，为了突出在战场上的指挥地位和可见度。如果是元帅，那就象戏台上的杨宗保那样，插上两条雉鸡翎啦！呵呵。

头盔的左右护耳向下加长，保着两颊。楚文王可能是站太高了，箭从下往上射，正射中他的腮帮子。这也说明他不顾危险，亲自从高处指挥战斗。

和得了心脏病的老爹一样，腮梆子缺了一块肉的楚文王马革裹尸而还，抵达江陵城，百姓含泣，传达室的鬻拳说：“是我逼得大王走上绝路，前后两次冒犯于他，罪不容诛，我跟文王一起去了。”遂抹了脖子。公元前675年的江陵城，人们的眼睛湿漉漉的。

楚文王不到7岁的长子熊艰继位。

即便在这悲哀时刻，阴谋也略无歇息。近臣们给熊艰出主意，请杀死潜在的竞争对手，弟弟熊恽。一些元老听到风声，就带着熊恽跑到附庸随国，避风头。十四年后，在随国避风头的一派，袭击楚政府军，杀死楚王，使20岁的熊恽登上楚国权力颠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楚成王。（咱20岁的时候都干吗去了？）
不过，作为新上任的年轻君王，楚成王也有年轻君王通见的烦恼，那就是强臣在朝，大权旁落（如同清朝的康熙Vs.螯拜）。使楚成王寝食不安的“螯拜”就是亲叔叔令尹子元。一般来讲，身为叔叔，天天给侄子下拜，面子上不好看。所以，叔叔抢侄子江山的，例子就太多，近有前辈楚武王，杀侄而立，后有明朝的朱棣，攻灭侄子建文皇帝。
但是令尹子元缺乏雄才大略，除了侄子的江山，他似乎更着意于哥哥的老婆，那就是谁见谁挨克的中原美女“桃花夫人”了。

当初，“桃花夫人”（息妫）被楚文王从河南息县掳了来当夫人，才一年，就开始守寡。美丽失去了树枝的滋养，只能变成瓶子里东倒西歪的插花。每当西风卷起珠帘，桃花夫人都感到寂寞的孤寒。令尹子元眼红心痒，遂在美人的宫外表演乐舞，唱些淫调，想勾桃花夫人的魂儿，挑动她的青春欲望。（楚人搞对象估计都跟苗族傣族似的，要对歌）。

桃花夫人知道令尹子元在宫墙外搭戏唱戏，听了半天，觉得挺新鲜。楚国巫风炽热，全国上下迷恋乐舞，比中原来得自由奔放。桃花夫人也起兴了，想吼两嗓子，但是不会楚歌，于是拿出老家的河南豫剧梆子调，唱道：

“熊大叔讲话——理太矮偏，谁说女雨子水哎性杨啊花，俺劳（老）公娶我，派地噫是饼硬（兵）车哦~~，挥唉戈屋（舞）盾打了我们息咦国。息侯他屋（无）道自取斯（死）呀，小呕女子卧（我）来到楚国。如今俺劳（老）公他做了死归（鬼）阿，门庭冷落它地鞍马稀，熊大叔有能耐~~嗳哎——也去灭灭谁地国，好叫俺——未亡人，开开眼，开开眼哎——开开哎眼嗳嗳——。”

令尹子元一听，满面羞愧，好！不就灭灭谁的国吗，小case。公元前666年，令尹子元就象发了情的男孔雀，为了泡到女孔雀而大肆卖弄自己漂亮的羽毛。他点齐兵马，出动兵车六百乘（哇，好多车噫！），为了他一生追求的女人，往河南郑国杀过去了，沿途处处展示自己发达的胸大肌。

子元一直突破到郑国都城正面郊区，又从外郭城门打到内城门。（当时城墙外已经有内外城郭，两重城墙了）。郑国摆下空城计，把内城的闸门高高提起，挑逗迷惑楚军（《三国演义》写“空城计”，是从这里学的吧）。

（那时候城门里已经有瓮城了，你一进去，前后门一落闸，关在瓮城里，插翅难飞。梁山的时迁就是这么给人关住砸死的。如今南京中央门甚至有两个瓮城，四壁中有藏兵洞，可以容兵3000千）。

令尹子元领着楚军，呆在洞开的城门外犹豫，不知该不该钻进去，怕来个瓮中捉鳖。战场机会，稍纵即失。东方的霸主齐桓公，此时已长成青春期的大恐龙，焉有坐视不管之理，正带领齐鲁宋联军驰救郑国。援军咯咯吱吱赶着木轮马车“得驾得驾”开到了。楚国攻城良机彻底失去，子元害怕腹背受敌，遂连夜逃走。

龟缩在内城的郑国领导人正忙着和老婆孩子们卷行李，闹哄着要往桐丘逃跑，忽然听说楚国人跑了。大家都不相信，探头探脑上城了望，看见楚军的营幕上落着好些黑老鸹，哇哇乱叫。好呵，楚营空了，阎王爷真跑了。

郑国领导们一下子成了民族英雄，放下行李开表彰大会，迎接齐桓公。

白辛苦了一趟的令尹子元从郑国回来，见人就吹自己抢了多少宝货，多少美女，没数了。子元钻进了后宫一屁股住下，派私人部队把后宫“保护”起来。桃花夫人没办法，被保护了，只好对付着跟他睡了几宿。大夫斗射师觉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遂进门劝谏，被子元锁在站笼里，脖子上枷，让他站着减肥。

他的儿子们听说老爹在宫里被迫减肥，气得直哭。斗廉、斗班倾其私人武装，组成敢死队，打进宫里来救父亲。

令尹子元好几天来元气消耗过多，被红着眼的孝子们逼得节节后退，卫兵给打散了，宫人嗷嗷直叫，子元无奈，拎着裤子在宫里乱跑，被斗班追上，一剑刺了个穿心凉。

令尹子元死就这么风流地死掉了，色字头上一把刀，鲜血溅污了“桃花夫人”的石榴裙。桃花夫人说：“男人们为什么总是这样？爱情真不是我想象。”
格局陡然逆转，20出头的楚成王没费一矛一剑，就送走了瘟神令尹子元，除去心腹大患，真正掌握大权，为了感谢老斗家的，就任命“斗谷于菟”做楚国令尹，补子元的缺。

这个新任令尹有着别致的出身。他的爹斗伯比和表妹互相闹着玩，结果把他生下来了。本来没打算要他，既然他来了，就只好把他扔了。结果他被老虎叨过去了，老虎收养了他，养大以后，他又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机会被拣了回来，因为是“乳于虎”，所以名叫谷于菟，是楚国方言的发音。当令尹以后，他改名叫“子文”，雅致多了（就象进了外企要换个英文名）。

子玉吃老虎奶长大，后稷也曾被老鹰养护，古罗马的母狼也是如此，用乳汁哺育了古罗马远祖的两个弃婴。所有这些传说，不过是证实了远古时代的女性，是与众多男子群交的，交出的孩子不知道该管谁叫爹，所以就敷衍出巨人脚印，以及老虎、鸟蛋之类的故事，说他们是老虎老鹰的儿子。

吃老虎奶长大的令尹子文认识到：大河水满小河才能不干，没有大家哪有小家。于是他主动要求把自己的封地还给公室。别人家也甭想光看笑话，令尹子文浸削诸大夫采邑，壮大公室力量，强化楚成王权威和财富。在子文的贤明辅佐下，楚成王这才感觉到了当王的快活。

楚成王采取修养声息政策，对内抚绥民众，广得民心；对外扮演笑面虎，和诸侯套近乎，修正自己的蛮夷形象，并且娶了卫国的夫人，又把妹妹嫁到郑国，稳住了巴而干地区最牛的两国。他还派使者给周天子纳贡。老周十分高兴，因为好久没人登自己的门坎了，遂赐给楚成王牛肉干（比齐桓公更早享受这个待遇）。周天子说：“你听着，我要求你，老实呆在你们老家啊，镇压蛮夷叛乱啊，不要进兵中原啊。”

楚成王听了周天子的三啊讲话，有了维和特权，遂以此为借口在南方大肆扩张，没完没了地兼并没完没了地“打吃”， 把周邻小国都划拉进自己版图，郧、罗、贰、轸、西申、杞、六、蓼、麇、庸、蒋、唐、顿诸国，都在覆灭后向南方移民，把文明的火种传到更幽深的祖国腹地。

楚成王王霸江汉以后，修明国政，跃跃欲试，争霸之志上冲斗牛，频频出兵窥伺中原，中原人物闻风皆栗，纷纷传说：坏了，楚国人民站起来了。

这时候，中原大恐龙齐桓公北伐山戎，救邢、复卫、存鲁，三件大功，尊王攘夷，发扬国际活雷锋精神，威名传至荆襄，楚成王心里很不快乐。

公元前659年，为政十三年，对中原装了十三年笑面虎的楚成王再也等不及了，楚国的好战分子群起叫嚣，楚成王当即拍板，动员倾国兵马，挥师大举北伐，前锋直犯巴尔干最居中的郑国，郑国被楚国钢牙咬得嗷嗷直叫；明年，楚成王再伐郑；又明年，复伐郑。楚师连续三年直捣中原腹地，郑国危如累卵，中原诸侯奔走呼告，天下无不惊恐侧目。

中原霸主齐桓公大惊，天下兴亡，舍我其谁。公元前656年，他挥动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联军，千里兴兵击蔡，蔡国崩溃，国君奔楚，八国军队乘胜蹈入河南中西部楚境。楚成王不愁你们不来，挥动全境武装，实施快速反应，象一摊铁屑被磁针激活，江汉流域全楚各地驻兵，纷纷校准矛头，指向北境的来犯之敌。齐桓公没有纵深击破楚国的自信，就和楚成王派来的的快嘴子外交官“屈完先生”在境上谈判。双方互相找到台阶，召陵会盟取平而归，联军撤退。齐楚争霸战序幕揭开。

六年后，楚成王二十四年，楚灭黄，两年后，灭弦，灭英，灭蓼，灭樊，次年，伐许，许子倒剪二臂捆了，嘴里含着宝玉，表示是个死人，跟着一辆棺材车，麻衣孝服，出城投降。

楚成王又积极东向进取淮水中游，从中游压袭下游，吞吃东夷诸国，开疆于山东江苏交境，速度之快出乎中原诸侯意料。楚成王二十七年，楚败徐国于娄林，齐国不能救。徐国是东夷（淮河下游）里最强者，

从西向东，祖国腰腹地带的江汉淮河广大土地，都挂起了楚国的凤旗（九头鸟旗）。齐国终于不敢儿戏了，再次纠合八国联合部队，正式跟楚国交兵，一场鏖战，八国兵马被楚人打散，楚人驰入中原，无国可以抗衡。两年后，管仲和齐桓公相继去世（怕再活几年就威名扫地了）。齐国人亡政息，天下唯楚为大。

十年后，楚成王派申候征伐齐国本土，齐国被打得吐血，最不好意思的是肋条也被打折七根——齐桓公的一群儿子里边有七个被抓了俘虏，押送至楚国。楚成王说：不要怕，骇儿啊，寡人和你们爸爸是老伙计哩，乖乖！

于是七位小齐都被封为上大夫（真给老齐面子啊！）。
楚成王的国际声威达到辉煌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