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到陶展的时候，我并没有认出他。
直到他叫我的名字，我还是不能在记忆中搜索到这张面孔的线索。
他说出了他的名字，我才想起，这曾经是一个特别的名字。
我笑了，脱口而出说：“哎，你不是……”
他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提前释放了。”
我尴尬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判的15年，后来减成10年、8年。”
“这么说，都过去8年了。”我心中掠过一片惆怅。
“是啊，可你一点都没有变。”
“女人要过了30岁才会明显变老。”我在他的注视下还是有点紧张，望了望周围的人群。当时我们在一个繁华的市中心，下午十分，人潮来去。
“不打扰你了。“陶展拎了拎手中的一个帆布袋子。我注意到他穿着朴素的旧格子咔叽布夹克，牛仔裤，洗得很干净，板寸头发，胡子刮得见青。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谦逊。
“不，我没什么事。你要是也没事，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我尽量做出轻松愉快的样子，掩盖心里那一点点不安。
“好吧。”他眼睛笑成一条弯。一个遥远的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眼睛笑起来真滑稽！象两条菜青虫！”
谁的声音？我的吗？记不得了。
我们在露天广场找了一个阳伞下的桌子，要了两杯冰冻柠檬茶。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张了两次嘴，又合上了。
“跟哪个同学有联系？”还是他找到了话题。
“我大学毕业就留在了广州。在广州的同学只有俩，还不是咱们班的。一个二班的，叫孙军；一个六班的，叫高美华——你认识么？”
“不，不认识。林得雨呢？他去哪儿了？”
他留在北京，在外交部当秘书，常出国。”
“曲冰呢？你的好朋友。”
“她在家里上学，沈阳工业大学，毕业就分到工业局了，现在都当副科长了，财务。”
“哦，了不起。你呢？”他啜着吸管，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么？在广州一个外企，做半大不小的一个财务主管。前年结的婚，老公是个广州人，医生。我们还没有孩子，刚买到一套商品房。”
“不错嘛。我还以为你在北京。记得你那时候一门心思要考外语学院。”
“没，差3分。我很笨的，一考试就紧张。你就不会。”说出后半句话，我后悔得想把舌头吃下去。
他笑了：“是呀，不过我只有物理好，其他科目都糟糕。考也肯定考不上的。对了，张大勇呢？”
“他在上海。去年我去上海出差，还见到了他。他开了个公司，专门倒电脑的，买了一辆奥迪，看样子过得不错。请我吃本帮菜，一下就吃掉900多，吓坏我了！呵呵。”
“哦？那他一定是发了。”
“嗯，也许是。他搞园林景观设计的，这行业如今时髦。”
“他……跟你提起我了吗？”
“提了，我们谈了好久关于你。他还说了你们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算了，过去的事情不提它……”
“不，我想听听他怎么说。”陶展把一只手摊在桌面上，握紧，再缓缓松开。
“哦，他说你们那天晚上去看电影，看了一半没意思，就出来坐在台阶上抽烟。这时有一个穿得流里流气的男孩走过来，很不客气地跟你要烟抽。你没给，他就指着你的鼻子要你等着，然后就走了。你说去找人等着他们来打架，大勇不愿意惹事，拉你走。半路上遭遇了那男孩带的两个人，追着你俩打。你俩被堵到一条死胡同里，跟他们打了起来。你夺到了其中一人的军用刺刀，不小心捅到了那男孩的心脏……当时其他人都吓跑了，你俩把那男孩送到了医院，人却死了……”
“哦——他是这样说的……”
“当初定案不是都这么说的吗？我在报纸上看到报道了。你知道这件事情当时很轰动。那男孩是家里的独苗，他妈妈去法院跪了好几天……亏得你的律师能干，最后争取到了自卫误杀，否则……”
“这是你听到的事情经过吗？”陶展若有所思的样子显得有些苍老。
“这是公开的说法。”我喝着味道淡了许多的柠檬茶，冰块好象已经化完了，今天是夏天来到以后最热的一天，没有风。
“我在里面8年，每天都想一遍那天的经过，我怕把它忘了。其他的事都忘了，这件事却记得越来越清楚。”
“那么，你是说……你想说……”
“没错，当年我是跟法官这样说的，一直这样说。但这不是真相。”
“可是……”
“可是我一直把真相放在心里，不为自己翻案。我在里面的这8年，每天想的就是，等我出来的第一天，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看着他摊在桌上的一只左手。那是一只不象20来岁却象40岁人的结满老茧的手，青筋象树根盘踞纠结。
“为什么要告诉我？”
“只要你一个人信我不是杀人犯就够了。小清，现在我们都大了，我在号子里面熬了这么多年，你毕业、工作、恋爱、结婚，很多事情都可以客观地面对了，我不怕跟你说，我当时真的是非常喜欢你。你跟我提出你要专心考大学，跟我分手，我没有怪你。我考大学没有把握，不想拖累你。但是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让自己配得上你，然后再去找你。可是却出了这样天塌地陷的事……我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不会食言翻供。但我一定要告诉你：那天晚上，人不是我杀的，是大勇捅的那一刀。”
“……你答应了他替他顶罪？”
“不是答应了他，是答应了他爸爸。他爸爸当天半夜来找我，跪着求我替他顶罪，因为他学习成绩好，考重点大学有希望，不能把前途就这么毁了。我想我跟大勇那么好，而他的确比我前途光明，何苦因为这失手的一刀就全毁了呢？而且当时别的目击者都距离我们很远，不可能看得太清楚；而且他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我还不满十八岁……可我忘记了我身份证上的生日妈妈一时疏忽填错，把农历生日填上去了，比公历提前了一个多月！总之，阴差阳错……请律师是他家暗中安排的，钱都是他爸爸给我妈的，而且好象说他家还找了法院的人……。”
“那，为了这个，你就替他顶了罪？差点吃枪子儿的罪？”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许你不知道，那个年龄的男孩子把朋友情谊、哥们儿意气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现在看回去知道是傻，但是那时候心里没有别的想法，一直有一口热血顶着……”
“唉，就这么把你的8年最宝贵的光阴蹉跎了！”我长叹。
“在监狱里我干活很卖命，评先进、优秀什么的都少不了我。还发现了火警隐患，制止了一次火灾，所以才有机会被减刑。我这样做不是真的思想被改造得成功了，而是我心里一直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个罪犯！”
“现在呢？”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看上去比同龄的人沧桑一些，一双眼睛却透出不相符的稚气和执拗——那是种久违了的神情，8年前在中学校园到处可以看到的神情，走出那校园之后却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他的脸色舒展了些：“我在我表哥开的修车行修车，在监狱里学的，现在在他那里，就我一个人会修奔驰宝马，离了我他都玩不转了！收入还可以，也有一个女朋友了，是幼儿园的老师。不太漂亮，挺懂事的。要是没什么变故，明年五一就打算结婚。”
“其实你没耽误什么。”我安慰他：“大家殊途同归，能过上自己心满意足的日子都是最好的结局。”
“是啊，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倒霉，有时候却又觉得自己蛮幸运。有时候觉得8年监狱生活好象一场大梦，可是人生难道不是另一场更大的梦么？”他的眼睛闪烁着深不见底。
我默然。
聊了两个多小时，已是日斜时分。分手时，我跟陶展保证：他告诉我的话决不跟任何人说，烂在心底。
探亲假休完了，我回到广州上班。常常，我在工作间歇中会突然想起陶展，愣神许久。
可是有一天，我在下班途中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张大勇打来的。电话中他愉快地跟我说他来广州出差了，该我请他吃饭了。
我挂了他的电话，立刻给老公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
在广州酒家一间小包房里，我请张大勇吃澳洲空运来的鲍鱼。张大勇提前进入中年状态的白胖脸兴奋得直发油光。
“大勇，我和你，还有曲冰和陶展，我们四个是小学一个班升到初中的吧？”
“当然了，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正宗铁杆的同学喽！”
“你做过对不起同学的事吗？”我脱口而出。
“我？此话怎讲？”他瞪着圆圆的眼睛，张着油汪汪的嘴，不解地看着我。
“大勇……”我斟酌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想什么就说什么。
“你说过你和陶展一起经历了他误杀人的事件，人，是他杀的还是你杀的？”
“啊？？？？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啊？！！”他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看着我。
“我这次回家探亲见到陶展了，他提前释放都半年多了。”我把陶展跟我说的话跟张大勇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如今他已经刑满释放了，也没有追究你的意思。我如果把这件事情再说给第四个人听，或者追究你、替陶展翻案，就遭天打雷劈。我发这么重的誓，只想听到你说一句实话：人，到底是不是你捅的？”
张大勇失魂般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啊？”
“大勇，陶展为你顶了死罪，坐了八年牢，连你一句实话都换不来吗？你没有勇气承认？”
张大勇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肃穆地说：“小清，你真的想听实话么？”
我用力点点头。
“实话就是：我，张大勇，那天晚上根本就没有杀人！我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碰那把刀子一下！我跑到他们跟前的时候，陶展手里握着滴血的刀，那人已经倒在地上了！真相就是这样！”
“大勇，你这样说就没有意思了。”我厌恶地别过头去。
“小清，我不懂陶展为什么编出这样一套话来跟你说，他有什么目的！但是我只要问你一句话你就应该明白了：我有爸爸么？我在沈阳有家么？”
我沉吟片刻，猛然省起：张大勇的父亲在他小学的时候就病故了，他妈妈改嫁，他一直寄居在奶奶家里！他奶奶身体不好，但因为是一个老八路干部，民政部门派一名保姆照顾她的生活。老太太早都没什么清醒的意识了，天天胡里糊涂认不清人……
“你再想想：陶展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他爸爸是司法局的书记……”
“对啊！以他爸爸的关系，什么律师请不到？你再想想：我和陶展谁先过生日？”
我耳边响起了自己的笑声：“大勇你好惨呀！你是个老鼠尾巴，可怜兮兮。人家陶展是个老鼠头，有香油吃呀！”是的，大勇是年底的生日，而陶展是年头。
“小清 ，你再想想，人家公安局查案的能那么草率，根据陶展的供词就定案么？我是目击者，被调问了多次，亲眼看过那厚厚的一叠鉴证资料啊！有指纹、脚印、血迹法医鉴定，一定是各方面都没有疑议了才会起诉他的呀！要是说我们18岁时不懂这些还有情可原，现在你应该知道：能凭一句：是我干的！就定一项杀人罪吗？”
我迷惘了。
“我……不知道，陶展他为什么，要这样，跟你说……”张大勇呜咽起来，眼泪一滴滴落在T恤衫的前襟。“难道是怪我当初没有替他顶罪么？难道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朋友的事情吗？我去探监的时候，他还叫我好好上大学，将来有出息了等他出来后提携他。我还真的每次回家都打听他的消息，准备他一旦出来了不好找工作就替他想想办法……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啊！他为什么这么冤枉我？”
那天，我和张大勇黯然分手。我不能确定以后我会不会还想见他，见了他还能说些什么。
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什么是那件事情的真相，八年前那夜的事情扑朔迷离，真伪莫辨。
我经常苦思这件事情，渐渐地，这件事令我毛骨悚然。陶展那双稚气中带着执拗的眼睛和他的声音浮现起来：
“有时候觉得八年监狱生活好象一场大梦，可是人生难道不是另一场更大的梦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