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十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也许是中秋，也许不是。一个八岁的男孩子和他的母亲在中国某处山间小路上走着，此夜没有月亮，阴沉沉，酝酿着一场大雨。

母子两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因为家里已经断粮一天了，即使有粮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喝粥，这样能显得碗里的东西多一点。即使这样的粥，他们也不是天天能吃到。粮，全靠做母亲给别人干活才能有，比如，做一双鞋可以换到一升米。

几个月前，他们家还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地主，城里开着酱庄和酒厂。男孩是这家的长孙，母亲是这家的少奶奶。转眼的功夫，革命的燎原之火烧到了这里，财产被没收，男孩的祖父，被革命的乡亲拉出去枪毙掉，男孩的父亲不知被抓走关在什么地方。他家的大院变成乡政府的所在，男孩和母亲姐姐奶奶扫地出门。

原来常来借粮食的二流子乡亲，此时已然是乡革委会的头目了，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不知谁说男孩家里还藏有黄金，於是头目就将男孩的母亲和奶奶吊起来审讯，男孩和姐姐也要跪在尖利的煤渣上坦白。黄金，没有找到，奶奶因此失掉了一只眼睛。

这一天头目要给另一个乡的革委会送一封信，因为路远，不安全，当然是派地主家的孩子去最合适。做母亲的不放心，所以就和男孩一起去。

果然走到半路就下雨了，铺天盖地，好像天上有人用桶在向下泼，男孩和母亲淋得透湿，路更泥泞，一步一跤。走到一个独木桥的时候，做母亲的已经筋疲力尽了，桥很高，桥下是湍急的山洪，母亲一把拉住男孩说：孩子，我们一起跳下去吧。男孩看着母亲的脸说：不能跳啊，妹妹还在家里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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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的男孩，就是我的舅舅，故事里的母亲，是我的姥姥。昨晚，舅舅叙述这段往事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这个中秋，对我妈妈来讲，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我舅舅在这里，老姐弟俩，第一次在海外团聚，赏中秋圆月。

在国内的时候，姐弟俩家不在一个城市，但，这不是她们很少团聚的主要原因。被革了命以后的日子，对於他们家来讲，从来不过什么节日。他们曾经有的那个妹妹，小小的时候就送给一家工人，做哥哥姐姐的当时还很羡慕地想：这下她可有饭吃了。家破人亡，，手足分离，言何团圆？

舅舅继承了姥姥的烹调手艺，一会儿就做出一桌子的菜，而且色香味俱全。一盘普通的凉拌芹菜，也要配上几种不同的菜，比如；切的细细的小方干，五香花生米，中间插上一朵红萝卜雕出来的花，很是讲究。除此，舅舅还有一个习惯，每次做出菜，都会留出一半来给下一顿，我笑他：一看就是经历过穷日子。舅舅说：毛主席有教导“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脚踏实地，喜庆洋洋”。

是不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当了多年的反革命，所以舅舅对於毛主席教导记得特别清楚呢？说不定啊。

当我们全家围着圆桌座下来，舅舅和妈妈感慨地发现，他们实在想不起来上一次在一起过中秋是什么时候了。这些年来经历过多少场风雨，有谁能数得清？而今，青山依旧，人未太老，舅舅笑嘻嘻地举杯，调皮地说：感谢人民感谢党。

又说起几年前，舅舅五十年后第一次回老家，老宅尚在，村人尚在，当年的革委会头目已老态龙钟。见到我舅舅，头目说：当年整你家人是狠了一点点。
我问舅舅：你见到这个人，恨他么？
舅舅说：没有什么可恨的，他们还是农民，过的日子还是那样穷，革命并没有给他们持久的好处。他们都说你们的妈妈是多么正确啊，带着你们姐弟逃离这里。呵呵，他们居然羡慕我们背井离乡呢。
我又开玩笑道：见到你家的老宅，一定遗憾自己失去了做大少爷大老爷的机会吧？
舅舅笑说：哪能呢。假如世道不变，我也许永远只是个土地主。
我接过来说：所以，还得感谢人民感谢党。

如果人死了真的还有灵魂，想必姥姥此刻正在一个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当我们举杯邀明月的时候，她是否会展开那常簇的眉头，开心地笑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