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和故乡这两个词，在我心中是不同的。

我的老家是无锡，那是一个我父辈祖辈生长的地方，我只作为一个旅游者去过一两次。然而第一次见到她，我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好像和她有血缘的关系。不爱吃甜食的我，第一次尝到无锡那种特有的甜蜜蜜的肉包子和大排骨，马上就爱上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第一眼见到太湖，我觉得只有这湖才能养育在这一方水土上生长的人，秀美而又大气。

不过，老家不是我的故乡，因为离开她我并不伤感也不会常常去怀念。我魂牵梦索的故乡，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北京。

去国多年之后，我特别爱看关于北京的文字，比如老舍，张恨水，林海音，苏叔阳，肖秉乾等老一辈文人，虽然他们笔下的北京我不很熟悉，可是我会反复地体味，风景故然是有变，人情依旧。现代人写的北京故事我也爱看，比如《我爱我家》，里面的对白我百听不厌，时不时地拿出来温习一下。

我姥姥家是解放初进京的，算是移民啦，所以住的房子是解放后盖的简易民居，院子只一进，没有什么垂花门或者影壁之类的讲究装饰，一切从简。院子中央一个自来水台子，冬天结冰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滑倒。在我小时候从家门口走到水台子是几米之遥，到了我十岁的时候家家都接出了小厨房，水台子就变成在家门口了。

一大片３０几个这样的院子，开始叫１号院，２号院，依次排下去，后来就变成“东风向阳院”“红旗向阳院”或者“五洲向阳院”，不如原来那么好记。厕所是公用的，没３，４个院子有一个公厕，早晨起来能看到排队上厕所的人。晚上上厕所对胆量是一种考验，尤其是比较背静的那个，据说有人在里面上吊过，还听说有流氓出入，小孩子想不明白的是：祖国山河都一片红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出院子走过一条小街，就是我的小学。小学边上有个小卖部，里面的墙黑乎乎的，还是解放前的产业呢。里面卖粉肠小肚的老头只有一只好手，另一只手只剩下个腕子，不过切起肉来飞快，薄厚均匀。我常常拎着个缺一小口的酒瓶子去给我舅舅打酒，跟卖酒的胖老头也混熟了，不用我说，他知道我要的是哪种酒，手里攥着的是多少钱。小铺里设有几个散座，座那里喝的也是那几个常客，下酒通常是莲花豆，高级点儿的来块腔骨，卤的黑红，看不出上面有多少肉。通常舅舅会多给我五分一毛的，算了跑腿的犒劳，我会买根果丹皮，或者那种比小孩大拇指大点的巧克力，巧克力的包装纸上印的是各种动物，比如斑马，熊猫。还有一种大点的巧克力，不过那是生日才可以享受的高级食品。有一种小腊肠，一毛钱一根，真是好吃得很。

到我７岁的时候，这间小铺被扒掉重盖，新起的商店高大敞亮，货物看上去也比以前更诱人。买酒的和切肉的老头全不见了，代之是几个姑娘媳妇。问了才知道，老头们退了休，来接班的是他们的女儿们。新服务员们可是没有原来的老头们和气，对人爱答不理地，好像你欠她钱。

除了这个商店还有一个我常去的地方是小药铺，那里有三分钱一个的大山楂丸，也很解谗。还有一个原因是药铺里的杜师傅给我看病，楞是把我的肾炎给治好了，须知头一年到北京儿童医院去看的时候那里的医生跟我妈说“这孩子，最多还能活一年”，多渗人哪。杜师傅家传的医术，看病不收钱，也绝不像现在的医生专捡最贵的药给人开。

当年的北京天空还很干净，晴日里能看到蓝天白云，夏天跟几个小朋友上八一湖游泳，游完之后买一根红果冰棍，甭提多舒畅了。大点儿的男孩子，弄根长杆，烧点胶，这时还可以粘马冀鸟，完了点火烤烤，好像挺香，我姥姥不许我吃，所以我就没试过，但是工作后我吃过炸蝎子，想必味道差不多。

冬天出不了门，可玩的游戏也很多。比如小女孩玩的揣（读ＣＨＵＡ３）拐，猪拐比较粗大，羊拐属于上品，为了讨一副羊拐，我帮班上一回民男孩做了足有三个月作业才弄到手，倒不是他小气，而是因为家家都不富裕，吃羊脚的机会不是常有。这种游戏要求手眼配合，个人觉得很锻炼人，比现在的小孩天天看电视要强。同院的小男孩玩拍分儿，拔根儿，后来还有玩马赛克的。

虽然物质匮乏，人还是会有个嗜好。比如小女孩搜集糖纸，小男孩收集烟盒儿。我舅舅养了一对绿毛鹦鹉，还专门为它们做一个笼子，笼子里面还有个睡觉的木盒子，比起当时许多人家一间房住三代人来，鹦鹉算是住得宽敞并有隐私权了。周大伯有一只八哥儿，会说话，每天早晨周大伯带着去遛弯儿，晚上就寝的时候笼子外边要罩上蓝布的罩子遮光。周大伯对他那７个孩子可从没这么尽过心，甚至连名字都不给好好起一个，他家老三小名叫傻子，其实一点也不傻，老二叫骚子，就因为小时候爱尿炕。我们叫他俩“骚哥”“傻哥”。小时候倒没什么，可等他们长到搞对象的年龄麻烦就来了，有天骚哥穿得整整齐齐，头上抹了不少发腊，特意把我们几个小孩儿叫到一边叮嘱“今儿谁也不许叫我‘骚哥’，我一女同事要来，记住啦？要叫二哥。谁要是叫错了待会儿我抽他。”可是，你想，叫顺嘴了哪里那么容易改口呢。小六果然就挨了他哥打。

我后来跟父母去了外地，一心想回北京上大学，可是没如愿；毕业后想分到北京，偏我们那界全分到深圳广州。于是我就出国了，现在我又在幻想有那么一天回北京当海龟，不过好像我又多少有点北京大爷的毛病　－　光说不做，所以我还是闭嘴吧。

闭上眼睛我好像看到童年的自己，在秋风中背着书包去上学，手里还拎着一根通条，见到落叶就扎上，一心想在学校的积肥运动中评个先进，树少人多，找来找去也扎不满一根通条，一年级的小学生也有烦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