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设想一个怪异的念头，一个人有天早晨起床梳洗的时候，不经心往镜子里一瞧，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完全变了模样，和不久前镜子里的面容判若两人，他也许会这么想：这是我么？甚而至于进一步想：我到底是谁？！想一想，那将是多么令人震惊的事啊！

让我们来把人的面容换成是城市的面貌，那么，现在国内各地正在发生这样的事情，而改变所带来的心理效果却没有引起生活在城市里居民过多的惊慌，原因是对他们说来，城市面貌的变化是一天天逐渐积累起来的，他们逐渐熟悉了已经在变化的东西，又逐渐遗忘了过去。但是，倘若有一个人数年游历在外，再返故乡时，故乡已经变成了另一番景象，他又怎能不感慨万千？

汉时，有一个叫丁令威的人，入山修道羽化为仙，却忘不了老家的亲朋。不久，他化为一只鸟飞临故乡上空。谁知道天上才须臾，人间竟已百年！城郭依旧，而人物全非，引起了他沉重的痛悔，在唱了一首哀伤的歌以后飞去。

我想，丁令威的伤悔，在于失去了记忆的见证，失去了能够与之用言语交流昔年往事的所有故人，昨天，他们熟悉的音容笑貌却永远在他的眼前消失了。他的回忆。他的过去成了绝对的虚幻，他的灵魂也失去了依托。英国哲学家休莫说过，人的自我，实际上是一连串连接到现在一瞬间，所有过去的经历留存在大脑里的记忆的整体体现。斩断了这一串构成自我存在的因果链，自我也就不复存在。

我又想，倘若未来人类能够实现到遥远的外太空航行，比方说到离地球不算很远，当然也不算近的仙女座去旅行，大约也将碰到上面的问题。根据天文学家的计算，仙女座距离地球达240万光年，按照狭义相对论计算，飞船若按光速的0.98飞行，则飞往仙女座再返回的飞船上的宇航员身上渡过的时间仅仅为120年，假如他们飞返地球时尚活着，这在未来，我相信是不难做到的。当他们飞回地球时，地球上已经过去了480万年，对他们而言，出发时已经不是对依依惜别的亲人生离死别的事情了，而是人类还存不存在的问题！他们返回地球时所见，肯定比丁令威“城郭依旧，人物全非”的感受还要凄沧得多。那么，地球上当初飞行计划的制定者必定要想一想，派他们出去干什么？所有的人都会想：等宇航员回来了，就算他们此行带回了使人类跑步前进几千万年的飞跃，但不仅我们这些人不存在了，就连人类，也可能统统地不消失了，这样的宇宙探索意义何在？

去年国庆期间，我和朋友注注去河南走了一转。一路上，我们感慨于河南的变化虽大，可旧地名改变不多，比如成皋、荥阳这些老地名都还存在。每走一处，那些古书上联系到的地名所发生的人和事仿佛使我们又回到了悠远的历史画面里。在秋风轻扬，微雨苍茫里，站在邙山脚下，近处是随风摇曳下，一簇簇芦苇后面的伊洛河，它就在远处交汇到黄河里。传说，伏羲帝当初也是站在二水交汇的岸边，久久地沉思，他看见了青青的伊洛河水，呈S形地钩进了远方昏黄的黄河水，黑白分明的景观使他在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个太极图形。从此以后，太极图便成了我们民族的文化图腾之一，然后又演变出更哲学的含义。而今，伊洛河仍旧在静静地流，远方涨水后的黄河宛在，数千年的民族文化和它的精神油然浮上了心头。

注注告诉我一个故事，说一个台湾老兵少小离家，几十载春秋后第一次踏上了故乡开封的土地，令他感动的事是，故乡的老屋还在，街市一如往昔。他对后来接待他的开封市官员说，过去熟悉的景象还在，他感到亲切。而河南省开封当局却把老兵的感慨当成是引以为耻的事情，就是说，开封的城市面貌没有象全国别的城市那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据说是中央不准河南一些敏感地点任意乱建设，否则，破坏了地下的文物谁也负不起责。

可惜全国还有许多地方，地下文物没有开封埋藏得多，至于过去的老屋、旧建筑么？在各地拼命想通过房地产大捞钱的官府和开发商看来，那又算得了什么？留下一个周庄和丽江也就罢了。

春节期间因探母病，再次回到了成都。虽然近几年来，我年年都要回去一次，而且距离上一次回家，仅仅才过去了四个月，应该说，每一次我都会有一番感触，然而，只有这一次，使我感触得最痛切。

老屋外面的街早已变成了一条全是高楼林立的街道，这条街上曾经有过的喧闹声声的茶楼和一间间大小饭馆没有了，老屋已经被拆卸，周围全是断墙残垣，满目瓦砾。那一间老屋，熟悉的墙壁上脱落着白灰。那院子里高大的苹果树，夏天树影婆娑，那长满青苔的阶石。黄昏到了，大门外响起了父亲那辆破自行车发出的嘎嘎声音，我跑过青苔满阶的泥土路，扑向慈祥的父亲，。。。

童年的欢乐和忧伤的见证永远地失去了。

我每探亲一次，故乡就加深了一层陌生，陌生累积起来，终于象雾一般遮住了我的回忆。城市最终化为另一座生疏的城市，故乡失去了钩起记忆的标记，回忆成了镜花水月，而文化的概念，不只是文献里干巴巴的墨迹，它还有每个活着的人真切感受下的经历，数年之间，暴起的一座座面目全非的现代化城市建筑的辉煌也抹去了这个民族曾经走过的荜路蓝缕的足迹。

（写于北京西郊兰园小舍，2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