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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飞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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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珍-(全文)
送交者: 冬菇皮 2004年02月06日16:16:40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淑珍

听见淑珍这样的名字,举凡来自中国大陆的人联想到的若非旧时贤良恭俭让的低眉
顺眼的小媳妇,亦不外乎现时民风还算纯朴的某些乡间的略带土气的温和女子。而
我要说的淑珍却是不然。我的这位淑珍还算得温柔可人,却无半点土气。我的这位
淑珍是来自于宝岛台湾的一位摩登美丽的女郎,身形妙曼,容颜颇佳,且还有着理
学博士的头衔。
最初识得淑珍,并非她的本人,而是三张颇能显现她的美丽和特质的玉照。我这里
说玉照,决非现下西风东渐后出于礼貌而对所有女子的照片都冠以玉的礼貌和时髦
说法。我说的玉,便是真的玉,毫无半分的夸大和吹捧的嫌疑。这头一张玉照,是
淑珍的头部正面免冠黑白照。照片上的淑珍有着光洁的脸庞和额头,明亮的眼睛以
及挺拔的鼻梁,年轻而沉静,更带着些旧时光的悠远的气质。据说,这还是在台北
读师专时的淑珍。看见这张照片时,除了觉得淑珍无可挑剔的美丽,却也感到某些
隐隐的不和谐。仔细端详发现是淑珍的目光,似乎太过果断坚决,因而少了些妩媚
的气息。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按着陵的话,颇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意味,要不
然便是小女人无可掩饰的嫉妒心使然。陵说这话时,嘴角是明显地向下撇着,眼里
也是一副看穿你的神情。当然,出于礼貌,我也懒得和他争论,心里晓得,这便是
情人的眼。第二张照片是张泳装照。这张泳装照可不是那种搔肢弄首,着了泳装摆
姿势,秃秃地显一身白肉摆明了就是要引大小男人想入非非的局部真理照。据说淑
珍曾多次在校际运动会拿短池游泳的冠军,而且这张泳装照便是某次运动会时记者
的新闻照,留了给淑珍做纪念的。照片上的淑珍,玉腿修长,苗条健康,有如出水
芙蓉。据说,这张照片曾在台北报纸上登载,并带给淑珍校园美女的头衔。我看这
张照片时,没有多加闲言,表情大约也符合普通人应有的反应的,羡慕而些微地妒
嫉,足以让陵得意洋洋,所以没有引得陵的讥诮和碎语。第三张照片有些特别。陵
拿出来时很有些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的意味。这自然激起我无可遏制的好奇心。愈是
不给看的,愈是得要来一睹为快。和陵撕扯了一两下,还是从陵拿捏得不牢的手中
夺了过来。这,是一张裸照!说是裸照,其实也不能算,因为淑珍的身体还着了一
层紧身黑网。可要说不是裸的,那层黑网又绝对地透明,而且,淑珍大方地面朝着
我亭亭地站着,让我瞧得见所有不好意思瞧见的地方。初时我的反应是尴尬,接着
知道自己应该是做壁上观的点评人,且不可有这等的表现。所以接下去的感觉便是,
且不说淑珍的身体是否完美,淑珍居然有野性的一面。
大家应该看出,我这里频繁地使用的“据说”其实是据陵说,而且陵必然地和我们
的淑珍有著千丝万缕的关联。

陵

陵是来自于中国大陆北方某省的一个海滨小城的还算英俊却不够高大,也不显风流
倜傥且并不摩登的男子。当然,陵也有着理学博士的头衔。只不过,陵的博士,诞
生于中国大陆。而淑珍的博士头衔得来于美丽坚。
陵在我就读的这所学校里做博士后。但陵所处的情形却并非饱了一个全家不饿的状
态。陵是携了河东的糙糠并担了千斤的担子颇有些浩荡地举家西移而来的。
认得陵是在一次中国学生会的小聚会上。以我一贯的行事方针,原本我是没有可能
出现在那样的场所的。只因那次碰巧了遇到学生会的阿宝主席,又碰巧阿宝主席牵
了半边羊腿从他的没了颜色的GEO里出来,并热情地向我展示那羊腿的美好前景。在
回忆了一遍东山羊妙不可言的滋味后,不由自主地,我顺了脚和阿宝主席向同一目
的地,阿宝主席的宿舍前进。还只在楼道里,便听见靡靡的歌声从半开的门里流串
出来,和着不知哪道菜的蒸汽,那股酽酽味道让我仿佛看见了红烧羊肉的汤汁,尽
管我知道羊腿还捏在阿宝的手里,也不由得我不加紧了步伐往屋里跑。进得屋子,
客厅中央的电视里赫赫然一群披挂很精简的女子在舞手动脚,嗯嗯呀呀,转过身,
墙角更有另一台电视里放着三极片,而厅里却空无一人。正觉得错愕,听见后脚踏
进门的阿宝高声叫嚷你们这群猪狗呀, 又忙不迭去找遥控器要关电视。应着阿宝的
叫声,从厨房里钻出个人来,穿著小格的T SHIRT,戴无边的眼镜,很浓的眉毛,比
较分明的五官,嘴里说着什么呀,哎,不是我啊。这便是我第一次见陵的情形。

那次吃羊肉兼代说天下大事及鸡鸣狗盗闲言碎语的聚会后,我和陵算是认得了。兼
之陵起了为中国留学生造福的心思,业余卖起电话卡来,一次两次地便和陵熟识起
来。陵是那种看起来顺眼,说起话来也还顺耳的男子。尽管拖家带口地,说话做事
却自有一派天真自然的态度。而且陵的天真并不讨人厌,也不让人觉得有何不妥。
也正因了陵这种天真以及他有比之于学生较多的空闲,能在我无聊的时候以较好的
态度做我倾倒语言垃圾的场所,陵成了我的蓝颜知己。当然,负面的效应则是,我,
也成了陵的泔水桶。更让人气愤的是,他倒进我这泔水桶里的东西,比之我向他灌
输的要多得多得多。
淑珍,便是陵灌给我的故事之一。

比邻而居

生活在美丽坚的来源于中国大陆的F-2以及J-2们大都了解自己做F-1和J-1的先生们
有着良好的艰苦创业的传统。表现之一便是午夜来临之前,先生们是得在实验室,
机房或者办公室呆着的。这一蔚然成风的良好传统,却也给感情较为丰富,生性较
为风流,向往美丽新生活的一些先生们创造了可钻的空子。比如在这个夏天的微风
习习的夜晚,陵就得以有机会坐在玫瑰花丛里的办公室里,捧了香茶向他的红颜知
己我娓娓讲述他的新生活的引导人,淑珍的故事,而将那寡淡的烦人的家居生活一
股脑留给黄脸的糙糠去处理。
陵并非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去的。他惯于使用些小的引导手腕,比之于老玩
童告诉傻郭靖说,你得问接下来呢,自然要高明的多。陵的导线是我手腕上的一串
红玛瑙水晶。其实以前他也问过我的这串宝贝的来历,但这夜重又提及,而且表现
出前所未有的极大兴趣,不由得我不要揣度他的用意。终於当我的眼光落在他也晃
动着的手腕上时,我发现了他的目的。啊哈,他的左手腕上赫赫然,也是一串水晶,
烟色的水晶。关于水晶,大约北方地区的人感兴趣的不多。而且,恰如我的这串玛
瑙,他的烟色水晶也只能产于南方某地。很自然,我问及他水晶的来历。
陵拨弄着水晶珠子,欲说还休。终於,他在纸上写了个字,“女男女”,注意了,
他写的是一个字,不是三个字。他问,“你认得这个字吗?”“这是个字吗?”
“据说是个字呢。”
“喔?你从哪里知道这是个字?”
“我隔壁的台湾人。”
“噢?是个女人?”
陵发出他在尴尬时惯有的笑声来。
“那么,这水晶也是她相送?”
“你怎么知道?”
“还用得问?这样的水晶若非是从台湾来,便只有从我的红玛瑙的产地来。你既无
朋友从那里来,我也不可能送你,自然是你隔壁的女人送你。”我告诉陵,我很明
白他一吐为快的心情,所以呢,请去了繁文缛节,开始说吧。

“她叫淑珍。住我的隔壁。”
“呀,太岁底下动土么。且还是吃窝边草的兔子。”
“你不要打岔,好不好。”
“好的,好的。”
“她的先生去年毕业,带着大的儿子回台北工作去了。她现在还在读PHD,明年才能
毕业。因她还有个小的儿子和我家苗苗同样年纪,总在一起玩,我们也就认识了。
你知道,我家里的那位,不会做菜,淑珍却很能干呢。她总做了菜送给我们,我自
然也是要帮帮她查看车呀什么的。”
“喔,互相帮助,不错嘛。后来呢?怎么就教你认字,还送你水晶了呢?”
“她,自己在这里,很可怜呢。据她说,她老公家里的人不喜欢她,老公似乎对她
也不大好呢。她打算明年回台湾离婚去的。”
“那,她看上你了?那你家的雌老虎怎么办?还有两千斤呢。”
“我也不知道啊。”
“你们,关系非同一般了吧?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见你说起过?”
“也是才两个星期的事情。”后来我当然也问起漂亮不漂亮一类的问题。所以就有
了我看见的那三张淑珍的玉照。
金庸很是知道女子的心理的。他说过,大凡一个女子听说某个女人漂亮,不管相干
与否,总是想亲自验证一番的。我虽说已见了淑珍的玉照,也相信她有如陵所说的
那般美丽,但还是千方百计地想临近了揣摩一番。所以就向陵提议说,要请他和淑
珍吃饭。这提议看似荒唐,其实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一般而言,陵和淑珍的关系是上不得台面的。但他二人既然擦出了火花,又是刚开
头的热气还热烈着呢,当然得有倾泄的出口。热恋中的女子比之于男子也是要勇敢
些的,她肯定想要表现出来。而我,是陵的朋友,不威胁他二人的关系,更不妄加
评判道德良心。我不过一个戏台子下的看客,兼些俗人的好奇,所以,我相信淑珍
是会同意的。果然,第二天陵回话说淑珍愿意去吃我的午宴。

午宴

午宴这个词用在这里实在有些过于隆重。其实不过是到我的住所由我照着菜谱炮制
出三五道小菜而已。当然我还是尽了心也尽了力。因为陵们总说现今大陆来的女生
很没有女人的味道了,那话里自然对台湾的女子赞扬有加,既温柔贤淑又治家有方,
且对男人贴耳听命。所以我的小小的努力是有些要为大陆女生挣面子的意思的,尽
管后来发现这全然多此一举。
饭菜备得停当,听得楼下有车来的声音,我连忙地来到了前阳台。果然是陵的车。
陵依然是小格子的短袖衫,正殷勤地奔跑着到右边去开车门引淑珍下车。
淑珍下了车,娉娉亭亭地立了一小会儿。我在楼上露了笑脸向她挥手,她也微微一
笑,向前倾了倾身,随后伸出手要挽陵的胳膊。陵本能地往回缩了缩身子,又四下
里一望,并无他人的踪迹,於是放了心牵淑珍的手,一并上得楼来。
淑珍穿了件白底上有红点的连衫裙,颇有些年月了。再端详淑珍的脸,也有了岁月
的痕迹,已然没有了照片上的光鲜亮丽的色彩,不过,还是楚楚动人的样子。
大约我的目光在淑珍脸上停顿的时间有点超出自然的长度,淑珍将头偏了一偏。我
也自觉不好意思,赶紧收了目光,带些歉意地引导他二人进屋在客厅落座。
整个吃饭的过程,淑珍并不与我说话,只是一味默默地看着陵,也很少动筷子吃菜。
我问是否不如她自己做得好,陵忙替她说挺好的,挺好的。见他二人到底有些拘禁
的样子,索性我也不再说话,只低头吃菜。
吃完饭,气氛有些缓和,淑珍开口说起那道酿豆腐来,问陵觉得怎样。陵自然说好。
淑珍说,“你记得,我给你做过这道菜的?”
陵说“啊?是嘛。”
“不记得了?”
“啊,记得的,好吃。”
看陵似乎不记得的样子,淑珍有些生气,陵忙捉了淑珍的手来放在手心里捧着,陪
着笑脸。淑珍稍稍一扭捏,却又依了陵双双陷落在沙发里。
我这请客的人只好收了杯盘碗盏,灰溜溜地进了厨房。心里颇有些不气顺。觉得怎
么著我这也是请客,总得行了宾客之礼,于我敷衍两句,赞我一两句好话来听。后
来转念又一想,其实淑珍是真实的,她于我并无任何的情谊,来是为着陵来的,SHOW给
我看也是为着自己心中的沽沽的爱情,所以不必花了时间和精力敷衍我。
这样想着,心里释然一些,但到底是觉得淑珍不大懂得人情事故了。

暴风雨

玫瑰的花期渐渐地过了。园里花繁叶茂的景象不再。陵不和我联络也有些时日了。
想他左有拙荆右有娇娘,灌辣椒水,跪搓衣板,入温柔乡,行云雨好,必定酸甜苦
辣人间百味轮番品尝,如我这样只是坐而论道的红颜知己自然得旁边搁置起来,无
暇顾及。而我纵有瞧戏的热情,可演戏的躲远了,就便是无聊之至,我也不会硬生
生地凑拢了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一日黄昏时分,忽然风起,继而暴雨滂沱。楼里已没有了其他的人。我且独享这一
刻的清冷,呆呆地瞧窗外的雨。
电话玲声在这时响起,继而陵温和的声音传过来
“小冬?”
“陵,是你。久违啊。”
“忙些什么?”
“无事忙。怎么有空?”
“我来接你?”
“如何有这等好心思?”
“你车子不是泊河南嘛。”
“多谢你的好心。那么我在门口等你。”
我当然会以小人之心来揣度陵的此番好意,只是得耐一耐性子,等陵自己来讲。
不出所料,陵的脸展现在我的面前时,添了些微沧桑的痕迹。我这样用沧桑,怕是
有点言过其实。确切地说,只是额上添了几缕皱纹,而脸上的络腮胡没有清刮而已。
陵的脸倒仍带着惯常的一抹笑意。
我和陵嘘寒问暖一番,又张三李四王五不着边际地聊过。车,却是早已开过了河南
的停车场,在郊外的道路上行着了。
雨依然下着,乌云也仍然还很厚重。陵终於忍不住,切入正题。
“小冬”
“嗯?”
“你觉得淑珍是怎样的人?”
“那得请你告诉我啊。”
“你说说你的感觉嘛。”
“嗯,那我瞎说,你不必当真。我也不说她的好处,因为你比我更了解。”
“淑珍么,看她目光,决绝得很,大约是很烈性的女子。我行我素,不太好和人相
处的。爱你恨你不会拖泥带水的。”
“倒叫你说着了。”陵叹口气。
“知道吗,淑珍她,”陵欲言又止。
我并不开口鼓励,陵到底还是接着说了。
“淑珍常用刀割自己。”
“不要危言耸听。”
“是真的。昨日和我吵架,她生气,去取刀,”
“啊,亏得不是杀你。”
“是啊,吓我一跳。后来知道她是用刀划自己的胳膊。我夺了她的刀,握住她的胳
膊,发现她左胳膊上有好些刀痕。”
“怎么回事?”
“她说是从前不高兴时自己割的。”
一道电光从天际闪过,紧接着是隆隆的雷声,似乎震得车底的地也抖了一抖。我和
陵都噤了声,望着窗外沥沥的雨。
“陵,你得当心啊。太太知道你们的事吗?”
“还不知道吧。不然她会杀了我的。”
“那倒不见得。不过你们如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淑珍说让和老婆离婚。她说喜欢我的女儿们,所以孩子我们都带着。”

“你真的爱淑珍?”
“我,我不知道。还是很喜欢的。”
“你不爱你老婆?”
“我老婆,她,”陵嗫嚅着,转过脸看我,
“我知道,你要说你老婆不温柔,不贤淑,不做饭,不理家,不漂亮,脾气还不好。
是不是?”
陵干干咳嗽两声不再说话。
我是见过陵太太的。北方的女子,丰满健壮,说话大声大气。虽然缺些温柔妩媚,
但也决不显得粗蠢。反倒是一副闯世界的英勇气慨。比之淑珍,倒是少了一分兵气。
我总觉得淑珍的柔弱外表下掩着很重的杀气,这样的女子招惹不得的。但于热恋着
的陵,这样的话,我还是不说的好。虽然我们是朋友,但世间的许多事只能靠自己
去体味了。
陵说有些怕淑珍,觉得她似乎心理不很健康。又说,淑珍的诸多好处是从前不曾体
验过的,舍不得就放弃。后来陵又说和淑珍计划着一起去台湾某事,问我意见如何。

我说“陵,你现在是猪油蒙了心,还是不要想为好。”

秋

秋天到了。树叶黄的黄,红的红。许多已经落在地上了,还有的已埋进了土里。我
过桥去图书馆的路上望见淑珍著了绛紫的衫裙从桥底的花园行过。因为走动,短发
飞扬起来,颇为动人。我向她招招手,微微一笑。她亦向我摇摇手,还一个微笑。
但毕竟我们都没有停步,各自走了各自的路。

晚上回家听见陵的留言。看看时间还只十点半的样子,便向陵实验室拨了个电话。
此番陵没有虚头蛇尾,只说“小冬,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可转念一想,今天还在学校里见到淑珍,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怎么,淑珍杀了太太,或是太太杀了淑珍?”
“不要开玩笑。”
“当然不开玩笑。今天我瞧见淑珍了,她好好的呢。不会是被太太捉奸在床吧?”

陵恨声骂我一句。
“小冬,淑珍怀孕了!”
果然是闹出人命了。
“那怎么办?淑珍什么意思?你又什么意思?”
“淑珍说要留下这孩子。”
“你呢?”
“我,我不敢要啊。”
“你现在是没有选择了。赶紧告诉太太吧。”
“怎么说?”
“怎么说?说你背叛了她,说你吃着碗里的侯着锅里的,说你不是人啊。”
“然后呢?”
“然后你说是要淑珍还是要太太。”
“我,我。”陵无语,我亦无语。

半晌,陵又开口。
“小冬,还有件事。”
“什么?”
“我要移民加拿大了。”
“什么?什么时候?”
“下个月就走。”
我瞠目结舌。对于陵我真的无话可说。
“其实你早就决定和太太去加国了?”
“我,我。小冬。在这里我没有前途的,所以只好去那边啊。”
“那么,你和淑珍呢?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陵?”

冬

冬天的时候我搬了一次家,碰巧是搬去淑珍住的那栋楼。搬家的那天下著雪,几个
同学七手八脚将大件的东西搬进屋就离开了。剩下我自己慢慢搬运些小件的物什。
从淑珍门前经过时,淑珍叫她的男孩儿FRANK给我搭把手帮忙。我赶紧谢过了小FRANK,
又谢淑珍。淑珍温和地笑著,目光清澈。我做贼心虚地往淑珍的腰身瞧,却全然瞧
不出任何的异样来。心下便有些疑惑。
是一场虚惊?还是,还是淑珍她?
可是不会呀。前两天陵还来E让我帮忙照顾淑珍的,托我以他的名义去买些东西给淑
珍送去,我因自己搬家的事尚未来得及,这?
我迟疑著开口,“淑珍,陵让我问候你。”
淑珍的脸一凛,“噢。谢谢。”
“淑珍,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请告诉我。”
“噢,不必了,谢谢。”
淑珍一副据我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只是目光比之从前柔和许多。我虽有些讪讪地,
到底有以前的经历,也不太以为杵。
过一天,我将陵托付买的食物送去淑珍家。淑珍并不出来见我,让小FRANK告诉我说
谢谢了我的好意,但请不必麻烦。我只好说请淑珍还是出来一下,此次东西是陵托
交,下次我自然不会再麻烦。等得有五六分钟的光景,淑珍出来了,脸上有倦容,
也似乎有泪痕。淑珍对我欠一欠身,说
“小冬,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和陵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所以你也不必再以他的
名义买东西来。”
“淑珍!”
“孩子是我自己决定要留下的,陵并不想要,所以,这个孩子和陵再无关系。我自
己会养大TA的。若是陵再和你联络,还请你告诉他,不要打搅了。”说完淑珍便要
关门,我只好落荒而逃。
陵不时还有电话来,让我下楼去看淑珍是否在家,只因淑珍据不接听陵的电话。我
问陵,若淑珍在,你又如何?他说,那就继续打电话,不停地打。

这里的冬季漫长难耐,总是要等到来年的四月雪才能化净。
那个冬季我忙自己的功课,忙考试,再无暇顾及淑珍和陵的事情。偶而看见淑珍在
楼下走过,大家也都只淡淡一笑。

冬天过去时,已能清楚地看见淑珍的身体变得笨重起来。

花开时节

地上的草绿了,树梢也发了新芽。只几天的功夫,路旁的桃李已花团锦簇。这里的
春天只是一阵风,刚刮过便没有了踪迹。夏天接踵而至了。
这是期末考试的第四天的凌晨一点,我还在努力地RUN几个MODEL,明天中午得交卷。
正查看对照结果,听见有敲门的声音,心中颇为诧异,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在这样的
夜晚这样的时候来敲门。
开门一看,却原来是淑珍。一手扶了腰,一手扶了门框站在灯影里。
“淑珍?”
“小冬,你还在考试?”
“是呀,明天中午交卷。有什么事吗?”
“噢,没什么啦。”
“淑珍?”
“我,怕今天晚上需要去医院。”
我这才往淑珍的腹部瞧,看起来是有些吓人的样子。我呆了片刻,有些不知所措。

后来每每回想起来,我都非常内疚那一刻对淑珍的所言所行。我说,
“淑珍,我还在考试。你若是不太急,可否稍等片刻?我把电话接通(我因为考试的
缘故,掐了电话),你若觉得紧急,请给我打电话,我再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淑珍点点头,扭身一步一摇地走了。

我将电话接通。又继续作题。
那一夜,我没有接到淑珍的电话。我也下楼去查看过两次,有灯光从淑珍家的窗口
泄出,但听不见任何的声音,我以为淑珍睡了。

第二天好容易挨到中午,交了卷,和同学出去吃了乌冬面,准备回家睡觉。在楼前
停车时看见有个陌生的男生正往淑珍家拿东西。我泊好车,敲了敲淑珍家的门框,
那个男生应声从厨房探出头来。那是个瘦弱的男子,有着和淑珍一样的面孔,只是
嘴鼻处的线条更为分明硬朗。
“请问淑珍在家吗?”
“淑珍去了医院。”
“那么,你是淑珍的弟弟?”
“是。我昨天到的。”
“噢,你好。我,是小冬,淑珍的朋友。”我说这话时心里很是惴惴,我不知淑珍
是否当我是朋友,而我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表明自己的身份,只好暂借朋友一词用
用了。
“我是垣,残垣断壁的垣。你好”
这个名字倒有意思。我望一眼垣,他的表情颇为友好,于是我的心稍稍的平安一些。

“你说淑珍去了医院,那么是你送去的?你到得正巧啊。”
“不是。”垣看我一眼,
“我不会开车。昨夜是淑珍自己开车去的。”
“啊?”我顿时觉得血往脸上涌,脚都快站不住。我定一定神。重复一句,“淑珍
自己开车去的医院?”
“是。”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说过可以送她去的呀。”
“你不是考试么?”
我的脸烧得厉害,红得怕要滴血。垣又看我一眼,安慰道,
“没关系,她很好。”
“生了吗?”
“生了。是个女儿。”
“什么时候?”
“到医院没多久就生了。”
“那么恭喜了。”说完这句恭喜,我逃跑似地回了家。我不敢想自己昨晚的言行,
只暗自庆幸淑珍母女平安。

坐了片刻,觉得应该让陵知道他又得了个女儿,无论如何,是他的骨肉。于是我给
陵打电话。陵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温和略带些沙哑。
“陵,恭喜呀。”
“小冬,我知道了。”
“喔?”
“垣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陵,垣从哪里来?”
“巴黎。他在巴黎学画。”
“他不会开车?”
“是吗?大约他住城里不必开车吧。”
“你来看她们母女吗?”
陵在电话那端有些迟疑,“我,要来的。”
“淑珍原谅你了?”
“没有。”
“小冬,我这个周末来,你能否去接我?”
“好的。”

又过了一天,我去医院接了淑珍回来,顺便告诉淑珍,陵要来看她们。我很小心地
说着,淑珍却没有再做出冷森森的表情来。她低头看着女儿,目光如水。她点点头,
说,“他来后麻烦你直接带他去医院的停车场,将我的车开回来吧。”
“淑珍,你,”我试探地开口。
淑珍抬眼看我,仍是温和的表情。
“你原谅了陵?”
淑珍拢一拢额前的发,“小冬。我和陵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所以说不上原谅。他
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爱我。那时候,我很想咬他,打他,甚而至于杀他。可
是看看他的太太,女儿,又觉得做不到。后来我也想清楚了,陵是没有这个魄力的,
他离不了他的太太,正如他也不肯主动和我分手。去加拿大是他太太为他做的主,
离开我,是我为他做的主。我留下这个孩子,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个纪念。现在,我
也已经不喜欢他了。他来,是因为他是我女儿的父亲。将来,他仍然还会是我女儿
的父亲,只是和我,已没有什么了。”
“那么,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毕业,在台湾联系好了一间私立大学。七月我就回去。”
“你自己带孩子过?”
“我想我是会再嫁人的。如果那人喜欢我,也必定会喜欢我的孩子。”
我静静地看着淑珍,淑珍也看着我,彼此会心一笑。

周末我接了陵来。三天后,陵离开,回了加国。
六月,我送垣回巴黎。
七月,送淑珍回台湾。以后再没有淑珍的消息。
又过一年,接陵电话,说要发些照片来。看见淑珍的女儿在台北的一间店铺门前学
走路的照片。又有陵在加国的女儿们的照片。令人吃惊的是,有一张照片上不光有
女儿们,还有一个和淑珍的女儿差不多大小的小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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