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是一个伟大的天才,张爱玲也是很有天分的,我认为她也可以算是天才;亦舒有点小聪明,其他的梁凤仪之类的只是会写文章而已。
张爱玲那么喜欢红楼梦,写出来的东西却没有象红楼梦那样充斥着悲悯,倒更带着金瓶梅的漠然。她自己也说过,较之红楼梦,金瓶梅更难被人们所真正了解。能不掺太多主观感情色彩的去写作,这恐怕是当代流行女作家难以达到的。张爱玲有曼妙的文辞、新鲜的譬喻和百转千回的缠绵肚肠,繁花乱锦般的漂亮文字让人眼花缭乱。不难想象,在白话文尚不完熟的时代里,她的作品该会给读者带来多么巨大的震撼。如此美的文字,如此世故的苍凉,张爱玲开辟了一个纯女性文学的时代。
张爱玲从红楼梦里学到了女性生活的描述手法和艺术感,这让她运用文字更多一份纯熟。美中不足的是,大量的红楼梦式的语言也随之出现在上海女人和广东丫头的嘴里,比如,“看把你伶俐的”、“今儿个”什么的。要知道,那可是北京话。你也不能指责她的文章没有深度,男女爱情需要深度吗?看看她的“金锁记”,把一个市井女人刻画的如此传神,对于张爱玲来说是何其成功——她本人却是个与曹七巧完全不同的知识女性。
现在的女人写东西,不外是聪明美丽的高知女子复杂的心路历程。她们不过是在写自己。张爱玲最后还跑去研究红楼梦的版本,写了一本红楼梦魇。尽管这本书到了今天已经没有太大的红学价值,但是看这本书,你会发现,她是真聪明,有学问。她是女作家,也是女学者。
亦舒看了红楼梦,又学习了张爱玲,造就了自己的文风。她没有张爱玲的才华,所以写东西以对话情节为主。她抒发世事残酷,用的是更直接尖刻的方式。70年代的香港和30年代的上海是一样势利的,只是更暴发、物质更发达一些,所以有不少奇迹。亦舒的小说里多有心高气傲的灰姑娘,还有特例独行的中产,她们都是传奇。而张爱玲笔下的人物,大都是故事。
亦舒的失败之处不在于缺少张爱玲的天赋——天赋成就的是另外一种作家,而是换位。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了解男人,她所塑造的男人不过是一相情愿的模子。更糟糕的是,她还尝试以男人为第一人称去写小说,这些小说基本没有任何阅读价值。“玫瑰的故事”是她的代表作之一,我前两天再重读,才发现里面的每个男人都熟读红楼梦。他们脱口就能来一句红楼梦的台词。亦舒大概忘了,男人是不读红楼梦的,黄玫瑰只能在书里倾倒众生;亦舒也忘了,爱情不可能故做姿态,现实生活中的男人也不会喜欢她的女主人公。她的小说,是白日梦。
才华限处,应是如斯。亦舒跳不出她精致生活的圈子,还有不够用的语言能力;张爱玲最后的枯萎不过是因为女性故事的再难新异——红楼梦是男性歌颂女性的巨作,而女性自己表述自己不免陷于自恋中无法自拔,难逃眼光短浅一死。值得玩味的是,女性文学竟然是男性来启蒙,这是否告诉我们,女人对人性的思考总是不如男人深刻?
不管怎么说,张爱玲和亦舒都是我们喜欢的女作家,即使层次有高下,也不妨碍我们将她们一起谈论。没有他们,我们这些女人怎样度过我们做梦的年代?爱情永远是女人最感兴趣的话题。在爱情上一贯如鱼得水的女人是不会来写爱情小说的,我们也都清楚。可是,我们总是这样的相信她们,被她们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