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妈是个朴素的经验主义者,每次她来看我,都会仔细的端详一番,然后很欣慰的说:“不错不错,你又胖了!”可我欣慰不起来,我说:“不能再胖了,我正准备减肥呢。”老妈就会愤然说:“胡闹!减什么肥?胖了好,胖了那是有福气。”我清楚我老妈的逻辑,她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按照她的经验,只有地主老财和大厨师才有发胖的资格——地主老财动不动就吃肉,而大厨师会偷偷的躲在厨房里吃肉。当然,她也经历过新社会,她认为,现在胖的人都是领导,尤其是那些穿着西装腆着大肚皮的人。也就是说,我老妈是希望我成为地主老财或者领导,即使我暂时成不了这些人物,我首先也得做好准备工作,说白了,就是先准备一身的肉。其实我老爸身上的肉就很多,他没能成为以上的人物,他却成了个小资本家了,后来他肥肉吃多了,血管子就出了点问题,一不留神就中风了一次。我老妈就多了一个经验,她告诫我说:“你不要减肥了,可你可不能多吃肥肉啊!”换句话说,她照样希望我发胖,同时希望我胖得有技巧。
在我看来,太胖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首先,你这么一胖,身体就不能称为健康了,我就认识这么一个胖子,原本还处于花样年华,可这花早就枯萎得不行了,什么心脏病、糖尿病、高血压,简直就是胖症三合一。其次,你一直这么胖下去,还必须得承受各种精神压力,你年纪小时人家叫你小胖子,你年纪大时人家叫你大胖子,等你死了,别人还可以叫你死胖子,多委屈多无奈啊。第三,按照时下的说法,太胖的人通常是和性感无缘的,谈恋爱也会遇到不少的障碍,除非对方品位独特。当然,我没敢拿这些理由反对我的母亲,尤其没敢说第三个理由,作为一个地道的传统中国妇女,她很可能会认为我矫情;假如她灵机一动的话,我就更加惨不忍睹了——什么性什么感?你都成家立业了,你还想重塑身材、大摆造型啊?是不是企图搞破鞋啊?
我虽然没有反驳,但是我还曾一度坚持自己的观点的。回想起来,我对于肥胖的感性认识是来源一个MTV。某次和朋友们去KTV里娱乐,后来就轮到我唱了。现在我已经记不得那是什么歌了,但是我敢确定,那一定是首很哀伤的歌。令我吃惊的是,这MTV居然不是原版的,上面有个穿着比基尼的胖妹扭着腰在一个湖边走来走去。老实说,那一刻我几乎都没有在看歌词,她的大肥腰实在是太醒目了,更可恨的是,她手里还捏着一朵小花,卖力的挤眉弄眼,有时候还把肥胖的大屁股对着群众,每隔十秒钟就回眸一乐。我都被气得唱走调了,假如我能钻进电视机的话,我一定会对准她的屁股踢一脚,把她踢进湖里。
当然,现在我感觉我这想法挺缺德的,按照过去的观点,女人屁股大了是好事,生孩子比较占便宜。事实上我现在也没搞清楚生产和屁股的关系,不过,我深刻的反省了一下,没错,这类的女子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坐汽车时屁股和椅子的接触面比较大,比较稳当,不容易被颠起来;再比如说,由于屁股比较大,人的重心比较靠下,和别的女人掐架时不容易被掐倒。我怀疑我的母亲也会这么想,所以,假如她老人家看到我把胖妹妹踢到湖里,她也一定会飞起一脚,恶狠狠的把我踢到湖里。
假如把这个问题再上升到一个高度,那我就会发现自己的龌龊了。事实上,你由瘦变胖,你这个人的社会特征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同时,你的肌体组成成分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只不过是脂肪多了一些,水分多了一些,从而使你在外观上有了细微的变化。这种变化的意义是针对于他人而言的,比如说假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瞎子,你或胖或瘦根本就不会让你产生不愉快的心理;假如别人都不是瞎子,假如你内心足够强大的话,你也足以抵抗别人的非议,胖了有什么?那叫浑然一体。况且我的肥胖是我自己的,我的沉重或者轻盈也是属于我自己的。然而,人生的悲哀就在于此,我们本质是都是个独立的人,我们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生活,可是我们偏偏就活在别人的视线里。换个说法,你原本和别人没什么关系,结果在不知不觉中和别人发生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然后你还得屈从于这种关系,并因此来调整着自己的一切,包括这一身的肉。更讨厌的是,这还是一个口味多变的世界,曾经有这么一段时间中国流行丰满,结果大街上白花花的都是浑圆的胳膊和大胸脯;后来世道一变,有开始流行骨感了,于是一夜之间肉们都不见了,年轻一代个个都形销骨立,小胳膊小腿都折腾得跟麻秆似的。
所以说,人身上的肉们是地位卑下的,属于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猪身上的肉地位就高多了,那叫多多益善,你肉越多,你就越是优秀猪才。或许有人对我的这种说法有看法——这人肉和猪肉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其实是可以的。某次一位女士请教我说,这猪蹄膀到底是属于猪的哪一部分呢?我想了半天,就冲着她的大腿比划着说,看到没有?就是属于你长筒丝袜顶端往下的部位。我这么一说,她就豁然开朗了。当然,她的长筒丝袜显然是不适合猪去穿的,因为猪腿看起来要壮观多了。
人腿不适合做罐头,所以人腿的价值倒是微不足道的,然而,人们可不这么想。就象我在一篇《毛的地位》里说的那样,毛所长的位置会决定其命运,同样的,不同部位的肉也有不同的命运。比如说有这么一块肉,搁在男人胸上那叫猛男,搁在女人胸上那叫波霸,这都属于好肉。假如搁在小腹上,那就叫赘肉;搁在屁股上,干脆就不叫肉了,那叫肥臀;万一不小心搁在了脸的一侧,那就叫肉瘤了。这些都被视为坏肉。这感觉就好象光顾菜市场,猪身上的那点里脊肉总是珍贵的,腰上的五花肉档次就差了一点,至于那些连皮带毛的肥嘟嘟的疙瘩肉,实在是面目可疑,别人都懒得理了。所以说,假如有人向你表白说,啊啊,你是我的心肝我的肉,你一定要仔细的问问,我是你哪块肉?是胸脯上的还是肚皮上的?或者是屁股上的?然而,不管怎么说,不管你身上哪一块肉,都有那么一点肌肉纤维,都有那么一些脂肪和水分。
假如要认真的说,人身上的那些肉都长得挺有道理,比如说小肚皮,那地方除了可以叫你弯腰作揖,本来就没什么具体功能,所以暂且起到储存养分的作用,厚实那么一点点还是有情可原的。屁股上多肉,那就更是多得理直气壮了,因为屁股这个部位实在是多灾多难——你生病时针头往屁股上扎;你劳累时坐在椅子上,那一百多斤全压在屁股上了;你做了坏事,你老爸惩罚你,不打你别的地方,专门拿鞋底打你的屁股;你恋人和你怄气,然后破啼为笑了,对方很可能狠狠的用指甲掐你的屁股。所以说,屁股的成长史也就是屁股的屈辱史,当然你可能没怎么注意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屁股没什么记性,打了就打了,掐了就掐了,事情一过忘记了一切,兴高采烈的继续去做屁股了。所以我有时候不高兴了,就对别人说,你怎么记性啊?你脑袋长在屁股上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人们还是对这些肉们耿耿与怀,变着法子把肉改造一些——这胳膊要弄出点疙瘩肉的,这屁股要修理成小美臀的,这胸脯要塑造成小美胸的,这腰最终要成为小蛮腰的。这脸上的肉也不能放过,过去的美人之脸都是面如满月,现在这不流行了,这叫大饼脸,于是也努力的搞上几下,争取成为小瓜子脸。于是各种方法就应运而生了,有去针灸的,有拿大针管抽脂的,有爬山跑步练太极的,有忍饥挨饿专吃水果的。最近还有人向我介绍个办法,说吞个铁钉子,那钉子在胃里一扎根,你的胃口就会小一半。我说是啊是啊,假如搞出个胃穿孔,你的胃口就更小了。反正不管是什么办法,那都属于和自己的肉过不去。你没见健身房的兄弟姐妹们,个个都弄得热气腾腾,那身肉也跟着冒烟,美是美了一些,却折腾出一身的臭汗,所以有个词就叫做臭美。其实我倒是有个建议,那就是把人们全都发配到建筑队里,白天铲沙搬扛水泥,晚上也别闲了,分成若干个小组搞思想斗争,一个月过去,那身材肯定是要多健美有多健美。
关于这些,我多少是有些心虚的,因为在某些时刻,我也小小的虚伪了一下。我想,人活着总得叫自己健康一些,叫别人的眼睛快乐一些,叫自己的自卑少一些,所以一冲动也就拿自己的肉试验了一下。比如说,我曾试图到健身房里举举杠铃,不过最后一次肩周炎突然发作,肩膀噶嘣一声沉了下去,那大杠铃差点把自己砸死;我也曾经吃过所谓的魔鬼减肥汤,后来我就明白了,那一大锅猪食般的东西是专门坏人胃口的,自从吃了一次后,我一看见汤壮物就开始胃部痉挛;我还喝过两天减肥茶,马上我就后悔了,那厂家肯定就是骗子,因此我每次刚喝完就得往洗手间里跑,估计厂家是在茶叶里掺了泻药了;最后那件事我就不怎么好意思说了,我头脑一热,就买了两盘有氧健身操的VCD,准备在深更半夜没事就在卧室里蹦。结果我愕然发现,其中的一盘居然是一群小女子在蹦,都是露胳膊露腿露肚脐的,动作极其妖媚,我没敢模仿,我担心蹦上半个月我就有成为人妖的可能。所以那盘VCD现在还搁在桌子上,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等哪天有兄弟过来,我就拿这VCD冒充色情片送给他算了。
懊恼之余,我也就顺便思考了一下哲学问题。应该说,肉本身并不代表什么,拿肉开刀也并没有实质上的意义,你改变的仅仅是个形状,你的本我并不见得因此而改变。但是,假如我们非要从这个举动上发掘什么道理,那么就很简单,这事件本身体现了生活的本质。应该说,生活是人的衍生附属物,一方面它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另一方面假如把“我”加进去,那么生活的意义就在于你可以在无意义的生活中寻找乐趣。就比如一堆沙子,这东西是枯燥乏味的,可是儿童就具有制造乐趣的天分,他们可以把一堆沙子改造成一座沙丘城堡,而城堡就是富有生趣的。从这个角度看,肉们是无辜的,我们也是无辜的,假如我们把一件事情视为乐趣,那么你就有权利把这件事情继续下去。人是生而平等,乐趣和情操无关,肉更没有什么贵贱之说、好坏之分,只要是肉,只要这肉能给你带来一些功效和乐趣,我们就没有理由去诋毁什么。是的,世界是如此的丰富多彩,我们可以自由的行走,清风徐徐,人肉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