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一定会有人认为我正在以题目哗众取宠。不是这样的,我说,事情当然不是如此。在这个软绵绵的世界上,有太多的虚假的东西漂浮于我们的四周,我们就象是生活在臭水沟里的鱼,我们艰于呼吸,一探头就可以看见腐烂的菜叶,拖鞋和避孕套。然后最直接的后果是,我们渐渐习惯了虚假的东西,并以为这就是真实。我们伤感的说,天啊,这就是蔚蓝的海洋。看看,我们就是这样远离了生活的真实。
我突然想到了哈姆雷特这个王子,假如他还活着,那就是个老王子了。他神经兮兮的认为,活着或者死亡,是个问题。这的确是个问题,然而假如你要活着的话,那么就会穿裤子或者不穿裤子,所以说穿不穿裤子也是个问题,或许还是个更大的问题。既然是个大问题,就有认真探讨的必要。所以,我得交代一下写作背景——我的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的那种),我盘腿坐在破烂的椅子上,我的表情很严肃,非常的严肃,甚至有些许悲天悯人的成分;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写这破东西的时候,我采取了一种折中的办法,我不能说自己穿了裤子,我也不能说自己没穿裤子,准确的说我只穿了一条小内裤。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往往表现得旗帜鲜明,却在实践活动中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做法。
我很羞涩的说,首先,人生下来是不穿裤子的。最有说服力的〈红楼梦〉里写到一部戏剧,叫〈鲁达下山〉,那花和尚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后来这和尚果然在聆听了某次钱塘潮之后悠然坐化了。可恨的是有些家伙不会念还乱念,说什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听起来就跟裸奔似的,不但说明不了问题,还有大耍流氓之嫌。我没有说“耍流氓”而是说“耍流氓之嫌”,实际上我想说明一个道理,强行和别人接吻是耍流氓,偷偷摸别人的脖子也是耍流氓,但是赤条条的奔跑不是耍流氓。
要证明赤条条的和耍流氓无关,我首先得费点口舌说说裤子。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亚当和夏娃一开始也是不穿裤子的,最多是拿一小片树叶遮住隐私处。假如让亚当和夏娃活到今天,他们那身行头足够让他们成为嬉皮士的大腕。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疑惑不解,按理说那小树叶既不能挡风也不足以遮雨,要它何用?假如说是为了不让异性想入非非,那么浑身赤裸着,万片皮肤一点绿,不但起不到正人视听之功效,反倒有引人遐想无限的可能。某一次(我试图在这里加着重号,未遂),我看了一本书,就恍然大悟了。那本书介绍了非洲的土著风情,在西非的很多部落里,男女老少一律坦诚相对,身上一丝不挂。而有的部落也挂一点类似于小树叶的东西,也仅仅是为了装饰“那里”。记得但是我看得瞠目结舌,然后我就豁然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浮华的都市里,我们既然允许成群的男女用什么霜什么膏来美化自己的脸蛋,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抨击那些淳朴的土著装饰自己的那里?老实说,本质上脸蛋和那里是没有区别的,皮肤而已。况且,除了太监和东方不败,有谁敢说自己没有那里或这里?有谁敢说自己不尊重自己的这里或那里?
其实,是有人不尊重的。在我看来,叫我们一定穿裤子的人就是最大的不尊重者。我相信,最初裤子的出现是为了保护身体的,所以寒带的人比热带的人更早的穿上了裤子,假如不穿的话,就有冻坏这里或者那里的可能。但是,事情不是一帆风顺的。某一日,即使在夏天,人们,某些人们也被要求穿上了裤子。我说是“被要求”,是因为我相信这不是群体意志的体现,证明之一是越是在文明程度高的区域,裤子就越发显得重要。而文明在最开始的表现是,人类最原始的民主社会开始没落。因此,我可以想象这样的情节:一个大权在握的酋长一直生病,某一天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病根,那就是别人不穿裤子。朴天之下,莫非王土;朴天之女,莫非王妾。然而,那些臭男人整天赤条条的跑来跑去,即使不赤条条的,也是用花啊草啊去装饰他的那里,这怎么可以?长久以往,老夫辖内的女人不就没有处女了吗?于是,这酋长就愤然,假如我是他的话,我就会要求别人穿裤子,为了鼓动大家都穿裤子,我还会叫我手下通晓文字的人写一些狗屁话,比如穿裤子的若干好处。假如大家还不听话,我就会抓几个不穿裤子的人,想办法羞辱他,让别人知道,原来不穿裤子是可怕的,也是可耻的。然后我需要做的就是,把不穿裤子的人写进耻辱志,把一贯穿裤子包括酷爱裤子的人的事迹写进名人传。
这不仅仅是我开的玩笑。看看历史上那些所谓的烈女,她们最后都得到了牌坊,每个人都得到一个大牌坊,然后,她们就郁闷的老去,郁闷的死去,死前充其量就是个性格古怪的老寡妇,然而作为冷酷的人,我们都忽视了一个人的真实感受,我们都需要在大牌坊的指引下勇敢前进。我们是不人道的,而那些老烈女是悲哀的,本质上她们淡漠了自己的一切,她们莫名其妙的牺牲了,用自己的手埋葬了自己。
其实,我们也不会一概赶队别人不穿裤子,比如我们就喜欢看小孩的光屁股。在我们看来,小孩不喜欢穿裤子是可爱的,穿裤子是故做老成的。同时我们也说,小孩象天使一样纯洁。这就说明了另一个问题,纯洁美丽的人是可以不穿裤子的,而不纯洁的人是不可以不穿裤子的。进一步说,我们都曾经是纯洁的,但是某一次我们都会长大,所以我们就一定要穿裤子。在这里,裤子的深层作用就呼之欲出了——裤子可以挡风遮雨,裤子可以保护这里那里,同时,裤子还是贞洁带。有了裤子,有了裤子法则,你就一定要穿裤子,你不但自己要穿裤子,你还有义务宣传穿裤子的好处,同时你还不能随便脱别人的裤子,有时候你还得帮忙抓捕一下那些胆敢不穿裤子的人。这是个可怕的逻辑,就如同我们过去所知道的那些——我认定你或许是有罪的,所以,我要把你当贼一样看待——穿好你的裤子。
没有什么是生来就很龌龊的。性不龌龊,屁股不龌龊,身体不龌龊,私欲横流的想法才真正龌龊。我们可以袒露面容和手臂,我们甚至可以袒露自己的上身,然而,我们却被禁止脱掉自己的裤子。我们被告之,面孔是美好的,手臂是美好的,上身有时候也是美好的,然而屁股是见不得人的。于是乎,在人类历史上,可以说是“壮烈死亡”的知识分子大多都是脱了自己或者别人裤子的人,那一瞬间大家看到了自己所没看到的东西,一些真实到极致的东西,然后人们就惶恐了,惊诧了,再然后就挥舞着砍刀屠杀了。我听说过这些事情,我认为这正是人类困惑的原因之一。于是,在这个炎热的夏天的夜晚,我很郑重的写下这些文字。我还想说,在我看来,人的下半身有着柔和和刚健并存的线条,有着充满弹性的肌肉,因此,屁股是美丽的;一个再不美丽的屁股也比一条人造的裤子更真实更有魅力。为了缓和气氛,我杜撰了一个结尾:
——你要我不穿裤子?给我个理由先。
——不穿裤子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靠,你发疯了?
——我和你随便说说而已……你在嘘嘘,拜托,你能穿上裤子嘘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