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爷爷和奶奶去世了,范家还有别的人呀!还有大伯父、二伯父。他们总不至于不管范家的子孙吧?范小虎,振作起来,我们照旧回家。』
次日的清晨,母亲这样地对我说,并且催促我打扮。
经过一夜悲戚失眠的我,对于那套新衣服实在再提不起什么兴趣了。我本能地预感到,在我前面的人生道路还是崎岖的,我已经从幻想的陶醉感中醒过来了。我后悔我曾把一切想得这么美好。
当我正在穿衣服的时候,茶房在外面敲门了。
『什么事?』母亲也正在镜前梳头。镜中照出她的枯黄面孔上的两个大眼泡。那是哭得太多的结果。
『有客人来找你们。』茶房说。
客人?我们会有客人?是什么人呢?我望望母亲。母亲一时也愣住了。
门开了。茶房带了一个女人进来。
那是一个大约有四十五岁的女人。戴著一副墨晶眼镜。穿著一件绸质的米色旗袍。头发是个道士头式的,脸上薄施脂粉,但脂粉却使她益增老态,她的憔悴之色并不比母亲略逊,她的骨瘦如柴的情形此母亲更甚。
母亲愣愣地望著她,显然认不出来对方是谁。
『三嫂!』客人摘下了墨晶眼镜,露出一双疲倦无比的深陷眼睛,她的样子显得非常老于世故。她的鼻子因为人瘦而特别高耸,她的眉毛是画出来的。不客气的说,她的样子并不使人发生好感。她并不算很丑,可是那副神情实在不美。
『啊!是你!二姑!』母亲叫了起来,立刻又说:
『请坐请坐,』又连忙叫我:『小虎,过来叫声二姑母,这是你爸爸的妹妹,你该叫二姑母。』
『二姑母,您好!』我上前鞠躬,恭恭敬敬地叫她。我想不到这个女人竟是我的二姑。
『长这么大了?』 二姑从头到脚地打量我,一面看一面说:『就快有你一般高了呢,三嫂!』
『可不是,七八年了。』
『你看我们都老了许多了。』二姑说:『都老得不成样啦!』
『真的是!』母亲感叹著说。
『这孩子还是像你!』二姑说:『眼睛鼻子都像。样子还很聪明。就是有一点苦相,少年运很坏!唉!坏透了!』
『二姑看得很对,这孩子这些年可不是什么凄凉辛苦都受尽了,回到广州来,一心以为可以……唉,一切只有请二姑帮忙了。』
『昨天晚上门房把你的信送进来。我当时就想来看你们,因为太晚了。你们那一位又啰啰嗦嗦,我只好今天来,我来的意思就是要和你谈谈,看看有什么方法解决没有,我们是不是要到外面去找个地方坐坐?』
『不必了!』母亲说:『就在这里谈吧。小虎,你到外面玩去,二姑和妈有事情商量。』
我服从地退出房间。母亲在里面把门扣上了。我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想了想,决定站在门边上偷听一下。我知道她们谈的事必定会和我的本身有关。我的家庭是个谜,看来情形很不简单,我想我偷听并不算为过,我当然是有权可以知道一切的内情的。
『你们这七八年究竟是怎样过的?』我听见二姑在问。
『唉,一言难尽,有时间再慢慢详细告诉你吧,总之,什么苦都受尽了。』
『你没有找到三哥么?』
『找是找到了。可是——』
『他怎么样?不理你们?』
『我想他是不敢理。左右都受到牵制。』
『我就说三哥没有男子气概,要是我,我敢做敢为,什么也管不了我。』
『我也明白,那是很不容易的事,如果我是他,我也很为难。』
『有什么为难呢?大不了不要这一个家就是。』
『事情没有这样简单的。』
『你简单地讲一讲你这几年的情形给我听听吧!急死人了!』
母亲简略地把我们历尽灾劫的情形讲了一下,这一讲就讲了十多二十分钟。二姑一面听一面叹息。现在我渐渐地明白了我的家庭是个相当复杂的家庭,里面有很多我无法瞭解的问题存在著。二姑似乎是唯一同情我们的人。
『爷爷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母亲讲完我们的经过以后问二姑。
『爷爷是珍珠港事变那一年去世的。奶奶在你走了的第二年去世了。珍珠港事变,气死了一个爷爷,气疯了一个二哥。』
『什么?二伯疯了?』
『而且也死了。』
『死了?』
『死了,服安眠药自杀的。他颠颠疯疯地闹了两年,给锁在塔上,有几天不听见他闹,打开门一看,他身上都长了蛆了。』
『为什么这样子呀?』
『为什么?』二姑说:『烟厂倒了!船公司垮了,两条货船都给炸沉了。拿的保险赔偿还不够债和抚恤遇难船员的家属。乡下的米厂和牛骨粉厂卖了才勉强支持过去。三十年的辛苦经营,毁于一旦。爷爷是上了年纪的人,一气就得了脑充血。二哥呢,那就更可怜了。天天都在叫:我的船呀!我的船呀!二嫂天天哭叫,去年也住进了塔里了。』
『为什么不送她进医院呢?为什么关她在塔里?』
『都是你们那一位的主意嘛,现在是她当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二嫂既然天天吵闹著要住进塔里,就让她住进去好了,住医院,和那些疯子住在一块儿越住越疯,而且谁也没有那么多钱长期供应住精神病院。』
『你们那一位『,这个人是谁呢?我猜想不出来。
『现在怎么由她来当家呢?大伯和伯母为什么不当?』
『大哥给日本人捉去过一次,同来以后身体一直都不好,大嫂是不识字的乡下人。这个家就只有由她来当啦,这叫做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何况大哥现在所有的生意都交给志文管理。母凭子贵,财政大权在握,她就气焰更盛了。』
『志文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人很能干,就是有点目无尊长,像我这种无依无靠的寡妇姑母,根本就不放在他眼里。』
『他不会这样吧?』
『不会?哼!你见了面就知道了。』
『范家现在就靠他来支持啦?现在还有什么生意?』
『反正也没有什么家当了,就剩下乡下的几亩田,西关的几间破房子,还有一家碾米厂药店,其他就没有了。所有的都由志文管著。家里谁要一个钱都得问他。』
『你三哥还没有回来么?』
『回来过一下,现在到海南岛去接收去了,大约要半年以后才能回来。你们怎样打算呢?』
『我也不知道怎样打算。』母亲叹息著说:『一向我以为我很有主张,很有毅力,现在我才知道,我是个没有主张的人,二姑你看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要是你,就把孩子带走,回娘家去!自己教自己养,省得到这个家庭受气。』
『可是你知道我娘家是穷得连干饭都吃不起的呀!两斗种的田,年年押,年年赎,一家十多口,一年到头都是吃粥和吃蕃薯过日子的,那里有钱供给我的儿子读书呢?何况我当年离家跑到广州来念书的时候……唉!我说过发过誓再也不回去的……』
『过去的事别去想啦!』二姑说:『既然回娘家有困难,那么你自己继续做事不行么?』
『我要是能够继续自食其力养大我的孩子,我还要回来求范家么?你知道,我不行啦!』
『怎么样不行?』
『不到一天两天就流一大半痰盂的血,你想我还能支持多久呢?』
『什么?经常是这样么?』
『几年来都是这样。』
『是不是有血瘤呀?』
『恐怕就是的。』
『这是很麻烦的呢。』
『所以我趁早要把孩子带回来交还给范家,他总是范家的骨肉呀!孩子这样小,他的教育是个大问题,我现在虽然勉强可以找一份护士做做,但是我供应不起中学的费用呀,而且,我恐怕不会有几年可熬了。我就怕有一天忽然撒手,撇下了他,没爹没娘的,没有教育,我怎能瞑目呢? 所以我趁早要把他交还给范家,希望他有爷爷给他做主呀,爷爷虽然反对我,嫌我娘家穷,说我娘家贫贱,可是孙子总是他家的,他不能不管呀!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回到了广州,谁知道……我的命苦,连带把孩子也……。』
母亲呜呜咽咽地哭了,二姑也哭了,满屋子都是啜泣的声音。在门缝边上窃听的我,感觉到整个人都瘫痪了。我第一次感觉到眼泪不足以减轻心头的负担,第一次知道有比悲哀更沉重的心情。我无法描写出来当时我的感觉。在一日中,我从幸福的幻想云端掉下失望的深渊,而现在更深深陷入了痛苦的泥泞当中。只在片刻之中,我就要接受那末太多的人生教训,就要吞下那末太多的苦酒!天啊,这难道真是命运?
我泪流满面,呆呆地望著走廊上的墙壁,茶房和旅客在我面前走过,诧异地看看我,他们也许以为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痛苦,哭泣顶多是为了捱打捱骂而已,谁知道我这时候心中的悲苦是这样地深呢?有谁比我更痛苦呢?
过了许久,屋子里啜泣的声音才渐渐静止下来了。首先讲话的是二姑。
『三嫂,』她哽咽著说:『你也不要太灰心,也许情形不像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要知道,范家的人就是死绝了,也还有我这个老不死的呢。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
『二姑,你也是个寄人篱下的人,你有什么办法呢?』
『我去找律师呀,找律师要大哥分家,这个家不分……』
『这讲得太远了。』母亲说:『我们也不指望这些,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要范家肯收容我的孩子,让他有祖有宗,供他念书到大学毕业就行了。』
『你想姓巫的会肯么? 当年你怀著孩子的时候她还带了打手要来打掉你的呢,你记得吗?』
『怎么不会记得呢?那一次要不是亏得二姑你派人送信来,我母于两人早就命丧黄泉啦,我们母子不知道怎样报答你呀!』
『那些客气话就不必讲啦,』二姑说:『我们都是命苦的人,如果你姑丈在世,如果黄家的人不是那么刻薄,我何至于要厚颜回到范家乞食,看那些人的嘴脸面色呀?如果你姑丈在世,你也不至于……我不可怜你也可怜我的侄儿呀!你看那一大家子,男男女女给纵容成了什么东西?跳舞的跳舞,抽大烟的抽大烟,打架惹官司的,把家里东西偷出去卖和典当的,捧戏子的捧戏子……那一个成材的呀?这些范家子侄!就看你的儿子了!我可真希望能够出点力量,把他教育成个好子弟,可是,唉,我自己也是,你讲的对,一样是寄人篱下的人……』
『二姑,我很感激你,你有心就比什么都好啦!』
『闲话少说,你究竟怎样打算呢? 是不是要等到三哥回来?还是怎么样?』
『等他回来有什么分别?当年在柳州,山高皇帝远,他都不敢管我们,现在姓巫的当家,他大儿子大权在握,还有他讲话的余地么?』
『那么——』
『我想还是这样子,请二姑回去和大伯商量商量。我们远是住在外头,请大伯帮忙,每个月津贴我们母子一点生活费用,供给我儿子读书。我自己呢,说不得,只好拼著这半条命去当护士,做得一天算一天,只希望上天可怜我的孩子,叫我多活几年,眼看见他长大成人……唉,这恐怕都是梦想,二姑,我怕我支持不了两年了呢,万一我……二姑你无论如何也请照顾我的虎儿!』说著说著,母亲又啜泣起来了。
『你不要太悲观了,三嫂,』二姑说说:『吉人自有天相,你要增加一点勇气才行呀!』
『我常常都在想,我儿子还没长成,我一撒手,他年纪小小的,怎么办呢? 所以我始终不愿死,我要死,那年在海珠桥就跳下去啦。我为著放不下这个苦命的儿子,我无论怎样痛苦,怎样病,我都挣扎著要活下去的,但是,现在……』
『三嫂,你看开一些吧,我范梦兰绝不会袖手旁观的,这个孩子我也很喜欢他。如果我有好环境,我就负责起来啦!不过,不可能的事就说了也无用,我现在就一定照你的意思办,去请大哥帮忙就是了,你放心吧,我现在就回家去找大哥,希望立即就解决,你安心休息休息吧!』
『那么一切就拜託二姑了。』
『没问题,我一定要大哥答应下来,他不管,我就抓破老脸和他大吵一场,找律师分家,我看他能把持到几时,嫁出去的女儿照法律来说我还是有一部份家产的,我天天听人家背后骂死寡妇长死寡妇短的,老实说,我早就听够了!』
『好好地和他商量吧,二姑,不要为了我们和人家闹翻,伤了你们兄妹几十年的手足之情啊!』
『看情形吧!』二姑说:『他好我就好,他坏我就坏。』
『二姑,你千万要冷静一点,要不然我们母子更没有可容身之地了!』
『这一点钱给你付房租和维持几天伙食吧!』二姑说:『你知道,我要用一个钱也得向志文讨,小辈向长辈讨钱好办,长辈向小辈怎么好开口呀?我没有什么钱,只有这一点点,说起来也是可怜。』
『二姑你这就回去啦?』
『我走了,你安心休息等我的消息吧。我很快就会再来的。』
门开了,母亲把二姑送到门口,两个人眼睛的泪痕都还没有干。我来不及闪避,而且我也没有闪避的打算。我为什么还要装作没有窃听呢?我为什么要让母亲独个儿负担这些痛苦?
我的满眶的眼泪已经宣布了我完全听到了一切。她们立刻就明白了。她们惊愕地交换一下眼色,然后几乎同时地叫了出来:『小虎!』
『妈妈!』我狂喊一声,跑进房里,伏在床沿尽情地痛哭了起来。
『这孩子!』我听见二姑在说:『懂事太早了!不是个福相,三嫂你好好哄哄他吧!』
下午,二姑又来了,这一次多了一个人陪著来,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眉目之间和二姑有些相像。
她穿著很时髦的衣服,比二姑体面多了,态度很嚣张。
『这是大伯的女儿小春,』二姑对母亲说,又向我说:『叫姊姊。』
我看见她有些说不出来的骄傲味道,我心中很不舒服,可是碍于二姑的面子,我恭敬地向她鞠躬,喊声姊姊。
她没应我,却转向母亲说:『我可不好称呼你,如果我喊你做三婶,家里的三婶是不肯原谅我的。如果我照规矩,你恐怕又不愿意。』
『照规矩怎么叫法呢?』母亲勉强装出一个笑容。
『是叫阿姐的,你姓什么呀?』
『姓冼。』
『那么就喊冼姐,』小春姊姊说:『生我小弟的那一个姨太太姓毕,我们喊她毕姐。』
母亲的脸色难看极了:『你们喊我什么都无所谓,不过我要说明,我可不是什么姨太太,你三叔和我是正正式式登报结婚请客的。如果我知道你三叔已经有了妻子,我才不会……』
『你这些话用不著跟我说!』小春姊姊有些发作地抢著说:『你跟我说也没用,反正先来的是大,后来的是小,这有规矩的。如果你不肯接受这一点,后面的话就无法讲下去了,我是代表我父亲和三婶来谈这件事的。』
『好吧!』母亲忍气吞声地说:
『小春小姐,你请说吧!』
小春姊姊大模大样地坐下来,从玻璃手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烟盒,也不让人,自己就打著精緻小巧的打火机,抽起烟来了,她喷出的第一口烟刚好向著母亲这边弥散。母亲是不抽烟的,而且根本就怕烟。她微微地呛了一下,可是没敢咳出来。然而小春姊姊已经听到了。
『你的身体倒是挺娇嫩的呢,呃?』她朝著母亲瞟一眼,瞧她那付神情,我真恨不得揍她一顿,我很悲哀,这个丫头不过是大伯父的女儿,就这样子了不起了,那家里那些掌生杀之权的人不知道要跋扈得什么样儿呢。
『我们都坐下来好好谈吧!』二姑说:『小虎你出去一下。』
我出去和不出去是毫无分别的,在外面我同样可以听见,可是我听从二姑的话,不知怎的,我已经开始喜欢这个二姑了,我心中觉得很歉疚,因为我曾经以貌取人,腹谤二姑。
我走出去以后,她们就在屋子里开始讨论了。
『二姑已经把你的事和老头子谈过,老头子也和三婶商量过了。』小春姊姊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著,不知为了什么,我总觉得很刺耳。
『那么,大伯和她的意思怎么样呢?』母亲的声音。
『大哥说,这件事是三房的家务事,所以他要向——』二姑说。
『二姑,你要讲我就不讲了!』
『好吧,小春你讲好了,』二姑说:『我不开口就是。』
『二婶说,小虎是我们范家的子孙,当然是我们范家供给读书,这是没有问题的。』
『啊,那就太好了!』母亲发出轻微的欢呼:『难得她这样开明,我以前的操心真是多余的了!』
『本来是嘛,你们心怀鬼胎,何苦呢?』小春姊姊说:『三婶是最贤慧不过的人。她一听见说你们母子历尽艰辛回来,她就说要叫人来接你们回家了。后来老头子说,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呢?就叫我先来问一问
『我还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母亲说:『虽然最初我是有此打算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改变了呢?』
『我起先以为爷爷还在世。』
『爷爷不在也没有分别呀!』
『我想总比较好一些。』
『笑话,老实说,爷爷不见得欢迎你。』
『他总会善待他的孙子。』
『现在也没有人会虐待你的儿子呀?翠姐生的小弟小妹不是一样受到同样待遇?』
『好了!』母亲说:『我们把话讲少一点吧。你来的意思就是代表你的三婶来叫我们回家同住?』
『是的,一点也不错!』小春姊姊说:『三婶说,范家现在已经不此从前,已经是外强中干了,负担你们是应该的,但是可不能分几头家用。你要接受范家的经济,让小虎上学,你就得回家同住,否则她就一切不管。』
『这个!让我多考虑一下。』
『要不然,还有一个方式,』小春姊姊说:『那就是小虎回家住,一切由三婶照料,你自己爱到哪里住也行,但你可不能拿范家的招牌在外面招摇,也别希望从范家拿一块钱津贴,并且不得来看小虎!』
『那……』
『你不是说要把小虎交给范家吗?交还了不就没有你的事了吗?你还考虑什么呢?』
『小春你讲话客气一点!』二姑说:『别老是那么没长没幼的。』
『我怎样不客气法呀?你这个二姑,难道叫我向叔叔的姨太太叩头才行呀?』
『好啦好啦,小春小姐,』母亲说:『我求求你……』
『你决定了没有?』小春姊姊说:『我等著要回去回话的呀!』
『我要好好再想一想。』
『你怕三婶会难为你,是不是?我告诉你,她话已经讲明瞭,以前的事,她承认脾气不好,如今上了年纪,一切也都看开了。如果你回范家,她不会难为你的,只要名份上分个先后,你回去的时候给她斟一杯茶,应应规矩,即就没事了。』
『她真的是这样说?』
『难道我会骗你?你问问二姑好了。』
二姑说:『她倒的确是这样讲过的。』
『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心诚意呢?』母亲说:『万一她……』
『她假如对你有坏心眼,还要等到现在么?』小春姊姊说:『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实在无路可走了,为了我小虎的教养问题,我只好这样办了!小春小姐,请你告诉你三婶,我情愿回去斟茶给她!』
我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了。我推开门,冲进去。
『妈妈!』我觉得我自己的两颊肌肉在神经质地颤震:『我们走,回到黄埠去!我不要念书了!』
『小虎!』母亲喝住了我:『你讲的是什么话呀?』
58
母亲决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虽然经过我不断的抗议,她也不肯改变主意。
『小虎,你只要好好用功读书,别的事就不要管啦!』她说:『旁的都是妈自己的事!』
『我不能叫您去受别人欺侮!』我说:『我不念书有什么关系呢?多少人不念学校还不是活下去啦?我不要回家去,人家倘若下些毒药把我们都毒死了怎么办呢?』
『难道他们不怕法律么?』母亲说:『有什么事二姑会放过他们么?有二姑在,他们不会做出什么来的。至于侮辱,那是免不了的了,妈这一层早就想过了,一切都是逆来顺受就是,只要熬得你长大成人,和学业完成,那就什么都值得啦!』
二姑,小春姊姊,还有一个男仆人来把我们接回家去。我坐在人力车上,经过一路上的繁华街道,看著那一切的繁华,我觉得有不胜感慨。人的心理年龄成长得真快,只在几天之间,我自己就觉得前后完全是两个人了。在几天之内,我的本来就保存得不多的稚气已经丧失殆尽了。欢笑从此远离我而去,在我回忆中的几次稀有的大笑已经成为不堪回首的梦境。从今而后,只有沉重的心情,只有痛苦和悲哀了。我像一个成年人一般地感叹,我开始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的幸福的幻想太幼稚,而且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在那时候并不显得高兴,所有的一切事情,显然她早就有所预料了,只是尽量地不使我知道而已,她还特别带我去吃西菜,看电影。啊,正当我在幻想中欢笑之时,可怜的母亲心中是怎样的呢?
几辆人力车经过许多繁盛的街道,渐渐走到较为冷静的多宝路的石板铺的小巷当中,巷子的两旁都是旧式的,有假山亭榭和花园的巨宅。一望而知是这个城市的古旧的官宦富豪的住宅区。
我们在一个特别巨大的朱色大门前面停下来了。大门口有两座不大的石狮子。这样的门第,我一路上看见不少。
男仆人拉著大门上的大铜环,连敲几下,里面几只大狗就吠叫了起来,引起巷子里的同声。有一个男仆人来开了门,那几条狼狗就一下都冲出来了。
『莉莉!摩利!哈比!』小春姊姊用奇怪的洋腔叫著:『你们乱叫些什么呀?』
几头狼狗看见了她,都扑上去摇头摆尾,争著要舔她的手。可是立刻又转向我和母亲,一边嗅一面吠,吓得我们不敢动。
『嘿!』小春姊姊娇叱一声,那三条狼狗立刻低下了头,贴著耳朵,回到她身边去了。
『老王!』小春姊姊向四面望望:『老王呢?』
一个男仆人立即回答说:『老王出去了!』
『我叫他替莉莉他们梳梳毛,怎么还没有梳呢?』
大小姐派头十足!我真看不顺眼!这个小春姊姊!
在我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大厦,矗立在一片美丽的草地后面,那建筑的式样,非常奇怪,和那座古色古香的大门毫不调和。这座大厦是三层的;既不像西式也不像中式的奇怪建筑,全部都是漂亮的红砖砌成的,一个门口开在当中,每一层的上面都有仿希腊式的圆柱,却又不伦不类地用一些青磁的花瓶形的栏柱作为洋台的栏杆。它的窗子是巨大的,很有些法国窗子的式样,然而它的最顶层却是中国式的金绿色琉璃瓦顶,在后侧面有一个类如瞭望塔的小塔,大概就是那座囚禁精神病患者二伯父和二伯母的『塔『了。这幢房子,看起来既像城堡又像大楼,真是一座特别的建筑物。
我们被引导经过一个散布著假山和珊瑚石的大水池,一直走向这座奇怪的大厦,从水池到大厦前面的走廊的路是用红砖铺成人字形的,两旁种了美丽的红草和盛开的玫瑰。
男仆人推开大厦的褐色的厚厚的木门,我注意到门的两边有著颜色已褪的红纸春联,门顶上有一个八卦形的镜子,使我觉得一切都很不调和。门内光线很弱,男仆人在墙边的开关按了一下,一盏巨大华丽的吊灯在空中亮了,灯光从数十个灯芯照射下来,让我看见这是一个很大的客厅。那些傢俱,清一色都是紫黑色的酸枝大理石面的桌椅,地上铺著一张巨大的红色地毡,壁上挂的是许多字画,有一个巨大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著,那黄铜钟摆在庄严地来回摇摆,窗子的窗帘布都是枣红色的。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房子很阴森,男仆人的面孔都是和那些大理石桌面一样地冰冰冷冷的。
这时候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小春姊姊叫我们坐下,她自己就从另一门走出去了。二姑则留下来陪我们。
『小春去请他们来了,』二姑对母亲说:『姓巫的一来,你就忍气一点,』斟『给她一杯茶就算了。』
『就是端一杯茶给她吗?』母亲不安地问:『还有什么仪式没有呢?』
『有是有一点的,』二姑说:『不过你不要怕,我在这里呢!』
『究竟是怎样的仪式呢?』
二姑还没回答,后面走廊上已经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哗啦哗啦地讲著话:
『我以为她有多大本事呢!结果还是要回来!孙猴子还跳得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吗?』
还没看见人,听见那霸道的声音就够叫我害怕的了,这个人难道就是——
她在门口出现了,是一个庞然巨物的胖子,身上穿著闪亮的黑色香云纱旗袍,短袖子露出两只肥大的手臂,梳著一个髻在脑后,样子算得上是很好看的,如果不是那末肥胖,她可以算得上是美人,刚刚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睛就瞪得圆圆的,像电光般地扫视著母亲和我。她的后面跟著许多人,有男有女,我一时也弄不清他们是谁。
二姑向母亲示意一下,母亲站了起来。很自然地,我也跟著站起来。
母亲在她的注视之下低下了头。但是我仍然望著她,她的敌对的态度颇不符合她叫小春姊姊代传的话。我知道我们上当了,我认为这是一个骗局,起先我惧怕她,渐渐地怒气充满了我的胸膛,我怒目地盯著她。
她接触著我的眼光,和我对视了好一会儿,她眼中的恼怒火焰渐渐升起了。
『虎儿,你,没规矩!』母亲发觉了,低声地责备我。
那个兇恶的胖女人走过来,盯著我母亲好几秒钟。忽然出其不意地挥手打母亲两个响亮的耳光。那响声一直震动了我的心房,我忍不住冲过去,要屏障我的母亲。我忿怒极了!她凭什么不讲理打我的母亲?可是二姑把我拉住了。
母亲的苍白的颊上现出了红色的指印,她向对方平视著,眼中既没有怒火,也没有悲伤。
『你也有回来向我姓巫的低头的一天么?』 胖女人咬牙切齿地说:『我以为你有三头六臂,有闹东海的本事呢!你能追到柳州去!再追到海南岛去呀!去呀,汉子现在在海南岛!你不知道位址,我可以告诉你!』
二姑过来说:『三嫂,你请息息怒吧!今天你既然准她回家来了,就叫她照规矩「斟茶」就算啦!』
二姑说完又推我上前,说:『小虎,快过去向妈妈请安!那是你的大妈妈呀!』
我含著一肚皮的怨气,向这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叫妈妈?向一个侮辱我母亲的人叫妈妈么?我是绝不愿意的,可是我环视周围,到处都是范家的人,男男女女,我和母亲人单势孤,我怎能不服从呢?尽管心里不服,我也得投降呀!一切只是为了钱!为了我的学业!母亲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我现在又要认仇作母,我的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了,可是我强忍住了。我知道这不是流泪的时候。
『妈妈!』我万分勉强地向著人家深深鞠躬,我心中真不是滋味。
『要叫就照老规矩!』胖妈妈说:『这样不三不四的算那一门子规矩?』
二姑拍拍我的肩说:『小虎跪下来!向大妈妈叩头!』
跪下来?我生平只在菩萨的佛像前面下跪过,几曾跪拜过生人呢?然而,我们身在虎口,我焉能不从?我就当这是在学校里演话剧吧。我顺从地跪下了,恭恭敬敬地趴在地毯上向胖妈妈叩了三个头。
『好了!起来吧!』胖妈妈说:『还有,姓冼的这个货!你照不照规矩办?如果不肯,我也不勉强你,你马上就可以走,把孩子留在这里。』
『我照办。』母亲低声地答应。
眫妈妈说:『那很好!只要你听话我也不会太难为你的!』
环立在一旁的女仆们立刻搬动一张小茶几过来,几上放著一套描金的精緻茶具,胖妈妈走到太师椅上坐下来了,两手搭在扶手上,一副尊严无此的样子。
二姑对母亲说:『小虎的妈,你倒杯茶过去奉给三嫂吧!做完这件事就完了,记著,茶不能泻出来!』
母亲依著二姑的话,拿起小茶壶,倒了满满一杯的香茗。放在茶託子里,小心翼翼的端过去,二姑护卫著在她后面走。
『说一句话呀!』二姑教著母亲:『请三嫂用茶。』
『请三嫂用茶。』母亲微微鞠躬,轻轻地说。
『我是你那一门子的三嫂?』胖妈妈圆瞪著眼睛:『你这样称呼我!我不敢当!』
『请姐姐用茶!』母亲婉转地说:『请原谅我不懂礼!』
『我不敢当你的礼!我不是你姐姐!』胖妈妈仍然没有把茶杯接过去。
母亲呆呆地站著,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二姑说:『你怎么这样笨头笨脑的呢?这奉茶是要跪下来的,你说:请太太用茶呀!』
母亲迟疑了一下子,她的无助眼光很快地扫视了周围的人一次,她终于屈服了,像戏台上的角色一样,她屈膝下跪了,举起茶託子。
『请太太用茶。』母亲的声音有些颤震,眼睛涌现了泪光,我觉得悲愤填胸,我拼命地咬著嘴唇,忍著我的泪。
过了静默的几秒钟,胖妈妈接过茶杯了,可是她并没喝,忽然地,她将茶向著我母亲用力一泼,母亲没防到有这一著,给热茶泼了一头一脸。失声地惊叫了半句,机械地用两手蒙著脸。
『哎!』我也失声地叫了起来,要跑过去,后面给人拉著了,回头一看,是小春姊姊。
正在这时候,胖妈妈向左右的女仆说:『家法呢?』
女仆们立刻奉上鸡毛掸子一把,她接过来。
『烂货!贱人!』她倒拿著鸡毛掸,用力地打在我母亲身上。母亲本能地举手格开,藤条鞭笞在她的手上,立刻露出了一道一道紫红的印。
『你叫男人撇下了一家大小,到内地去!』霍!又是一鞭!』抗日抗日!害得老爷子气死!大伯给日本人抓去!』胖妈妈咬牙切齿地说:『你害得人好苦!』
『我不和你争丈夫!但是这六个儿女可不能没有父亲!』霍!又是一鞭,她自己号啕大哭了起来:『我的天呀!』
『你的心是毒蛇做的!我知道你!』霍霍霍!一连三鞭:『你害得我们几乎家破人亡!十多年了!十多年了呀!啊呵呵……啊呵呵!我母子七个好惨呀……』
霍霍……鸡毛掸子的藤条雨点般地落在我母亲身上。
『啊!不要打我妈妈!』,我努力挣脱了小春姊姊的手,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去哭喊著:『求求您,不要打我妈妈啊!
我扑地跪倒在胖妈妈前面,伸手拦阻她的鞭笞。
『虎儿!你让她打吧!』母亲哽咽著说:『你不能拦的!』
『岂有此理!』眫妈妈更火了:『你敢抢我的鸡毛掸?你好大的狗胆!我就打你!打死你这个杂种!』
啪啦啪啦,她抓起旁边的另一根掸子,向我身上抽,我的手指给扫著了,痛彻骨肤,痛得我发抖,二姑过来拦阻,没有用,怎么也拦不住。
『你打我吧!别打我的儿子!』我母亲扑过来拦阻了。她一脸的泪,凄凉地叫喊。
她的鞭笞更密地落到母亲身上了,我要挡也挡不住了。我心中有如刀割,我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这个疯狂的妇人呢?周围围观的家人,就没有一个同情我们的,所有的人都将父亲离家的责任赖在我们身上,所有的人都在高兴地看我们捱打出气呢!
没有法子,如果她不是我的长辈,不是父亲的妻子,我这时候的悲愤足足以使我抽出腰间常带的童军刀戳她两刀的,然而我不想那样做。我知道那是大逆不道的。
我强抑著心头的悲愤,抱著她的脚。
『大妈妈!』我向她乞求:『求您别打我的妈妈吧!』
她踢我一脚,我滚了开来,我觉得胸口很痛,我伏在地上向她叩头。
『大妈妈!』我忍著痛,哽咽著乞求:『别打我妈妈啊!』
我的心已经碎了。我经历过无数痛苦,可是没有一件比这件事更痛苦的了。
眫妈妈的怒气似乎渐渐息了,她停了手,我连忙拥抱著我的可怜的母亲,可怜她已经给打得手上脸上都是伤痕了。
『妈妈!』我哭著说:『我们原是不该来的,虎儿宁愿饿死也不同来的!虎儿累了您了!』
『虎儿!』母亲哽咽地说,泪流过她的遍是鞭伤和开水烫伤的脸颊:『什么都不要紧,只要你有书念。你肯用功就行了!』
『我一定……好好……读书!』我涕泪交流,已经泣不成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