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手觉得脸上很紧,说了一句:“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两行泪立刻顺脸郏淌下来。
火车上,刘手一直脸朝窗外,似睡非睡,双目半闭。刘棋说以后不下棋了,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下棋不务正业。刘手好象没听见,好象儿子下不下棋跟自己一点关系没有。不在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车厢里弥漫着沉闷。刘棋去解手,看见隔壁车厢里有人在下围棋,聚着七八个人,棋具是专为旅行设计的,小巧玲珑,棋子儿都带着磁性,吸附在棋盘上不容易晃动。围棋的性质决定永远不会比象棋更普及,所以爱好者们善待每次下棋的机会,遇到棋事就凑过来了。
刘棋缩着身子从在人们身下挤进去看棋。一局下完,刘棋忍不住对水平较高的一方说:“叔叔,我同你下一局吧?”
刘棋在对手面前坐下,食指和中指夹起一粒棋子,下了一手“小目”。孩子的手小巧,下棋的动作很有趣。
刘棋已经忘掉过去的失败,全神贯注酿制摆在面前的棋局。棋手是工匠,每局棋都是一个“活儿”,棋上可以看出每次下刀的痕迹,哪一刀手抖了,哪一刀急躁了,哪一刀你软弱、怯弱了,哪一刀疯狂、不顾一切了……一直看到你内心深处。
下了许多局,对手换好几个,刘棋始终没输。都被孩子的棋艺折服了。人越围越多,其它车厢会下棋的人和不会下棋喜欢热闹的人都跑来看。
刘棋终于想起父亲,推枰而起。人群的最外面,刘手正踮着脚尖往里瞅。刘棋挤出人群喊了一声“爸!”
看样子刘手恢复了正常,他蹲下去,刘棋长得快,他只能抬起头仰视。“你要好好下棋,人家不收咱自己学。哪天不想下了,就想想我的样子,想想你 爸是怎样去丢人。你一定要争口气!”
刘棋懂事地点点头。
儿子下棋的事还是被宁秀知道了,刘手交待过儿子要保密,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在母 亲面前就是一只玻璃杯,里面什么样的汤汤水水瞧得清清楚楚。
从北京回来后,刘手好象变了一个人,一改往日懒散的作风。他突然变得勤快,以往总是睡到中午,现在五点钟就起床,带儿子出去跑步,然后父 子二人开始打谱。他买了许多书,有计划地把这些书一页一页都灌输进儿子的记忆里,有当今流行的棋谱,有古代名家留下的棋谱,有复杂的定式,有凶险、激烈的对局……反正是一古脑地往刘棋脑子里硬塞,能理解的最好,不能理解就死记硬背。刘棋累了,喊头痛,太阳穴发紧。刘手让儿子暂时休息一下,告诫儿子千万不能松懈,下棋要下出名堂,不要象自己这样业余不业余、专业不专业,永远都只能生活在社会最底层。
有时到外地下彩棋,刘手也带着儿子。为了培养刘棋的实践经验,程火贵还给刘棋联系一个对手,每局三百块,一共三局。看到刘棋是个孩子,为了公平,对手让刘棋两子。平时的努力通过这次实战得到了检验。第一局,刘棋以盘面十五目的优势获胜。第二局,刘棋与对手在中盘进行纠缠,刘棋忽然杀心大起,一口吃掉对方一条二十多子的大龙。第三局,对手说出不能再让子,分先。刘棋猜到白棋。一开盘对手使出一个少见的骗招,企图一举奠定优势。刘棋正巧前几天从刘手那里学到这招,将计就计,占到不少便宜。弈至三百多手,对手已经无力翻盘。
赢了人家钱,程火贵向人家连连解释,说小孩子长棋快,不知道会这么厉害。又花钱请人家吃顿饭,算是消了怒气。回去路上两个大人就埋怨孩子,再三交待能赢就行,干嘛出手那么重,差点惹出祸来。刘棋生气地说:“你们是培养我下棋还是利用我骗钱?以后这种骗钱的事我说什么都不干了。”两个大人听了都很惭愧。商量好,骗钱的棋还是由刘手下,然后利用这些钱带刘棋去找高手讨教,宁可刘棋去输,因为输了棋才能有所进步,失败是成功他 妈。
刘棋的学习就被耽误了,经常请假,一请就是几天。刚刚担任刘棋班主任的孙老师对刘棋进行了一次家访。孙老师和刘手高中是在一个学校学习,挂面熟。孙老师的女儿在棋社跟刘手学棋,刘手的儿子跟孙老师在学校里读书。孙老师两年前也跟丈夫离婚了,至今独身。尽管这样,刘手和孙老师之间还是第一次有目的 性 地交谈,双方很有分寸地阐述各自对孩子教育上的看法,小心地交换着意见,最终顺利达成共识。天色已晚,刘手提出一同共进晚餐,孙老师没有拒绝。
一个父亲、一个母亲和两个孩子,华灯初上的时光里走进了“绿竹小院”。刘手说不清自己什么喜欢这里,也许这里的饭菜经济实惠,也许名字中有“竹”字,而且院里也象征性地种着几棵绿竹。在这里,到处折射着他过去的影子。那时候日子还没有这样糟糕,稳定的工薪给复杂的生活做了强有力的保障。更早一些,还没有刘棋,他和宁秀几乎每周都来两次:打杯啤酒,要两碗烩面;没有注意,偷偷拽宁秀的手,而宁秀也愿意把她柔软的小手奉献在他掌里。在这里他看到时间的力量怎样转动人生的棋局。
刘手没想到在这里会碰上宁秀,宁秀就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一个矮个子男人为她殷勤地布菜。前夫前妻四目相对,都有些做贼心虚,目光里防备着,生怕对方看出被往事击中的痕迹。刘手还尴尬地笑笑,刘棋跑过去同母 亲说话。
过了一会,刘棋过来拉住刘手说:“你出来,我 妈要跟你说话。”被儿子拽到院里的竹林下,宁秀也出来了。灯光下,用一个男人的眼光看她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三十多岁,身段的流畅依然有所保持,凸起和凹陷着你想象的目光。
宁秀质问刘手为什么教孩子下棋?宁秀对刘手就这一个要求,如果孩子学会下棋,她就把孩子带走,让孩子远离荼毒自己的父亲,宁秀说:“你已经被棋给毁了,忍心再看儿子重蹈覆辙?”
刘手对宁秀说儿子的前途就在棋里,分析一下,自己下棋只是业余爱好,儿子不同,他是一块职业棋手的料子,可以拿国家工资,每场棋赛另有奖金,鲜花美女洋房轿车,都在围棋这座宝山里挖掘。
宁秀以为刘手赢了,说:“你真是不可救药,过去你在钱面前那么清高,现在堕落到这种地步,指望儿子去你你赢钱,你还出去赌博对不对?你利用儿子去赢钱,开始我不信,现在我相信了,说什么不能再让儿子跟你。”
双方就儿子下棋的问题争执不下。聪明的刘棋倒是说出一个双方都容易接受的办法:以学习成绩为衡量是非能者多劳的标准,成绩保持在前五名,可以继续下棋,离开这个前题,下棋的事立即停止。刘手一听马上爽快地答应,因为儿子的成绩从来没有落过前五名。宁秀呢,孩子大了,有主见,也没有办法,只好被迫应允。
吃着饭,刘手偷偷打量宁秀的男友。他有些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的医生,觉得宁秀跟他挺般配的,至少比自己强的太多。但是刘手不服输,如果争,自己还是有希望的。希望就在儿子身上,儿子是他有力的武器。
有一次,宁秀到学校接刘棋没接着,来棋社找。刘手出来说,儿子正跟人下棋呢,跟省业余棋界第一高手党大军下棋。刘手说:“你也过去看看吧,儿子现在的棋挺厉害。”宁秀说:“不去,围那么多男人,我怎么看啊?”
正说着孙老师带着女儿从棋社门口进来。刘手跟孙老师打个招呼,说今天不讲课,让孙老师的女儿找个同学对局。谁知道孙老师没搭腔,一脸不高兴就过去了,搞得刘手很没趣。
宁秀在一边幸灾乐祸地说:“哟,你女朋友生气了,是因为我?”刘手赶忙解释自己跟孙老师没什么关系。宁秀说:“你们经常去‘绿竹小院’吃饭,多浪漫啊,赶上我们年轻时候了。”刘手一听很高兴,以为她还在关心自己,还记着过去。刘手说:“我们吃饭都是AA制。”宁秀说:“那也要恭喜你,日久生情,她迟早要做你的女朋友。”这话说得有些醋意。刘手说:“你这么单纯都从我这个火坑里跳出去了,谁还傻着愿意进火坑?”说着话,看见孙老师从少儿班出来,往厕所方向去。宁秀说:“看看,她一定在暗中观察咱们呢。”孙老师回来的时候,宁秀故意把身子往刘手身上靠,还伸手掸掸他肩上的灰尘。这个动作让刘手受宠若惊,他忘情地抓住宁秀的手腕:“宁秀,你回来吧,我和儿子都需要你。”宁秀一甩手说:“别犯傻。”忽然,她用手背抿着低声笑着说:“等着吧。”刘手说:“等什么?”宁秀说:“孙老师啊。”刘手不解地问:“孙老师怎么啦?”宁秀只说:“等着吧。”
果然,宁秀走后,刘手被孙老师叫住,问刘手是否对前妻旧情未断?刘手说自己始终盼着宁秀重新回来,当然是旧情未断。孙老师又问:“那我们之间的交往到底算怎么回事?”
刘手脸腾地红了。连说:“误会,误会。”孙老师说:“误会什么?”刘手自己也不知道误会什么,只说:“误会,误会。”孙老师居然抹把眼泪,说:“脚踩两只船,我算看透了!”
刘手觉得自己不是脚踩两只船,而是一只船都没踩。女人很怪,离婚的女人更怪。这几年刘手对男女之间的感觉非常迟钝,过去的灵敏都转移到棋上去了。
最近,刘手总感觉宁秀的离开是暂时的,就像出门旅行,散一散心就会回来。分手的事就发生在昨天,每次回到家,能看见家里到处有宁秀的影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破镜重圆的预兆。
第二天,刘手以儿子赢了省第一高手为理由,约宁秀出来吃饭。宁秀电话里说:“吃饭可以,不许谈棋。”刘手做了保证。吃饭的时候,父子俩都忍着,不说一个棋字儿。说哪里又开了一家量贩,生意好兴隆;说电影频道里放了一部片子,真是有趣;刘棋班里有人谈恋爱,初一的学生,不得了……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吃过饭,送宁秀回家。宁秀跟父母住在一起,到家门口,刘棋进去跟姥姥说话,刘手在外面等。宁秀说:“你也进去坐会儿吧?”刘手说:“不用,我在这里等。”宁秀说:“也好。”刘手说:“你进去吧,外面风大。”宁秀说:“没事,我陪你等。”刘手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上前一把搂住宁秀,在她脸上乱亲。宁秀两手一撑,两人之间撑起一段距离。刘手无法得逞,只好放弃。说:“你记得吧,十几年前第一次亲你,你就是这样拒绝我的。”宁秀说:“你记性倒好。”刘手苦笑着说:“不同的是那次我得逞了,而这次这失败了。”宁秀说:“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刘手说:“我以后不再下棋,你回来好不好?”宁秀怀疑地看着他。刘手说:“你不相信?”宁秀说:“我相信,你这人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刘手很感动,心想她还是这么了解我。刘手说:“儿子的棋力已经达到专业水平,只是缺少比赛经验,下月我带他去参加省业余段位赛,锻炼锻炼,回来就不再下棋了,找份工作,咱们好好过日子。”宁秀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的男人终于回来了,被棋借去这么久总算还能归还。宁秀扒在刘手肩头轻声哭着。突然,宁秀一把推开刘手,抹着眼泪冷冷地说:“晚了,一切都晚了,下月我要同姚医生结婚!”
职业棋手与业余棋手的基本区别在于职业棋手下棋是为了挣钱,业余棋手下棋则是出于爱好,也就是说,为爱好而花钱。因此,职业棋手下棋很累,他们轻易不在非正式比赛场合与别人下棋。刘手的所有对手里,只有一位是他所钦佩的。他是一位职业棋手,严格地说,还不见得就是真的职业棋手,网络上,谁也无法证实他的真实身份。
刘手相信他是职业棋手,从棋上可以看出职业棋手的风范。刘手经常替董老板在“联众”
上下棋,每到董老板要落5D,刘手就上去,连赢几盘,把分数拉上去。董老板在网上的名字叫“百战百胜输一回”。有一次,刘手代替“百战百胜输一回”与一位“华以刚”交手。连赢两盘之后,到第三盘,对方的棋猛然一变,每招每式极有章法,显然换了另一个人。刘手在屏幕下面打上一行字:“你不是刚才的华以刚。”对手回答:“我是华以刚的哥哥。你也不是以前的百战百胜输一回。”刘手也回道:“我是百战百胜输一回的朋友。”
两人便不再答话,极小心地应对着。刘手执白,弈至第56手,突然放弃不场不占,对左边一块黑棋进行强攻,战斗由此打响。经过一番肉搏,刘手吃掉对方一块大棋,但细算下来发觉并没占到多大便宜。接下来收官,收到最后,刘手以一目半输给对方。刘手很久没有输过了,他知道自己棋高,但高到什么程度自己也不清楚,今天他算是遇到真正的高手。
刘手提出执黑与对方再下一局,对方同意了。都从桌子上下来,交换一下座位。一上来,刘手下出当下非常流行的“小林流”布局,在下方形成一个模样。白棋只有打入,刘手向对方发起强有力的攻击,他把下彩棋练就的心狠手辣和诡异狡诈全用上了,搞得对手频频长考,一路苦战。到二百零几手,黑棋局面大优。但是一进入到收官阶段,刘手就发现自己要输,每进行一次形势判断,黑优白劣的差距就缩小一段,白棋的领地在一步一步往外漫延,而黑棋的空一步一步萎缩。盘面只剩下几目的小官子时,白棋在黑角“二。一”的位置点,这招棋颇难应对。按正常,黑棋应该在此局部少收两目,得到一个宝贵的先手,抢收唯一一个六目大官子,这样的话,收到底黑棋盘面五目,负半目。刘手托着腮帮左看右看,最终投子认输。
认输之后,华以刚的哥哥告诉百战百胜输一回的朋友,这局棋其实是黑棋赢了。对白棋的点,黑棋可以做出一个“两手劫”与白棋顽强抗争。刘手说,我不是没有看出来,我算过了,黑棋少一个劫材。对方又提醒他,黑棋有一个本身劫材,白棋如想占便宜的话,必须被迫自补一目,这样,黑棋可以把劫看轻,“两手劫”变“单官劫”,黑棋刚好多出一个劫材,演变下去将以半目获胜。
对方的官子技术让刘手佩服的五体投地。
对方问刘手:“你是职业吧,你是谁?”
刘和说:“我是业余,我的名字说出来你也不会知道。”反问:“你是职业吗?”
对方说:“是。你是我遇到的最厉害的业余。”
刘手说:“你是我遇到的最厉害的职业。”
对方说:“你参加晚报杯,有希望拿冠军。”
刘手说:“我从不参加任何比赛。”
对方说:“为什么?”
刘手说:“我以下彩棋为生,参加比赛出了名,就骗不到钱了。”
对方说:“哈哈哈。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刘手说:“好好好。我们已经是朋友。”
从这以后,两人就经常在一起下棋。他们通常在星期天晚上见面,一战到天明。除了下棋,他们还谈一些关于棋的事情。谈各自对棋的理解,谈最近的棋赛,谈“韩国流”,谈棋界名宿,谈中国围棋联赛的希望与尴尬。无论与他下棋还是谈心,刘手都能彻底投入,忘掉身边所有的不快。刘手觉得自己下棋十几年,只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真正进入到围棋里面,进入到围棋的世界。
临去洛市参加升段赛的头一天,刘手同华以刚的哥哥在“联众”下了一盘棋。刘手说今天不能陪你太久,明天一早要去外地,有很重要的事。华以刚的哥哥说:“有什么比下棋更重要?”刘手说:“儿子的事,你说重要不重要?”对方说:“下一代的事最重要的事。”刘手与对说了再见。刘手从来没有给对方说出自己的家事,也从来没有问过对方的家事,棋友就是棋友,棋友要有棋友的样子。他们之间只能有棋,下棋是一种需要淡然相对的生活。
有人问刘棋:“你的老师是谁?”
刘棋说:“我 爸。”
“你 爸是谁?”
“我 爸是刘手。”
“刘手?没听说过。”
刘手是业余棋界一个无名小卒,当然不会有太多人知道。所有的人们都很惊奇一个默默无闻的爱好者怎么能培养出刘棋这么优秀的棋手?
一年来刘手带着刘棋遍访各地高手,已经把刘棋训练成一个骁勇喜战的斗士。刘棋继承了父亲的棋风,中盘力量大,善于乱战,典型的业余强豪风格。少年棋手中的佼佼者都是师出名门,稳健、老成的很,他们最瞧不起刘棋这样的棋风,太露骨了,砍砍杀杀,双方都逼到绝路上,远远违背了围棋的哲学思想,也就是道。就胜负观念来讲,刘棋也不明智,乱放胜负手,有时局面挺均衡,完全没有必要走那些自己都没有把握的拼命棋。好多方面,都能看出业余与职业的差距。名家弟子从小受到教育是怎样沉着冷静地把握局势,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冒然行事。但是,刘手对刘棋说:“那些名家子弟怕的就是我们这种棋风,他们总以为自己是穿着鞋的,遇上我们赤脚的,就很头痛,拼也不是不拼也不行,下棋有了棋以外的想法当然要输。”除了棋艺,刘棋连下棋姿式都和刘手很像,几乎就是少年刘手的翻版。刘手注意到刘棋每盘棋的第二手棋都跟自己一样走行极为慎重,问刘棋原因,刘棋说:“这手棋重要嘛,你不也常常花很多时间下第二手。”刘手嘿嘿笑说:“我迟迟不落子是要对方着急,是一种心理战术。”心理也好技术也好,最终目的是赢棋。刘棋记住父亲教诲,在这次段位赛上一路披荆斩棘,过关斩将,令那些名门弟子大为眼红,却束手无策。
升段赛进行到第五天,正是如火如荼。这天上午进行第九轮比赛,目前刘棋八连胜,积16分,名次排在前茅,同样积16分的还有一个名叫孟思文的少年棋手,两人之间的争夺把比赛推向高潮,他们之间必将产生一个冠军。
扫兴的是,这局棋刘棋只能输,不能赢。
昨天晚上同党大军在一起吃饭。刘棋能参赛多亏党大军帮助,刘棋没有段位,只能参加无段位的比赛,身为洛市棋院副院长,大赛组委会成员的党大军利用职务之便给刘棋报了高段组(3-5段),谎称刘棋是业余3段。这件事被孟思文的家长知道了,找到组委会要求取消刘棋的比赛资格。棋赛的精神是以棋会友,但是任何比赛都必须站在公正、公平的基础上,绝不允许弄虚作假。如果是一般人,党大军就给顶住了,偏偏是孟思文,孟思文的父亲担任着洛市副市长的职务,母亲在证券公司工作,这次“证券杯”业余围棋升段赛的所有赞助费都是她拉来的。党大军只好退一步,跟孟思文的家长商量好,孟思文得冠军是肯定的,至于刘棋拿下亚军也就不错,这孩子是块料,给他留次机会,就不要取消比赛资格了。
所以刘棋不能赢,只能输。刘手心里觉得不是味儿,到底还是答应了。跟刘棋一说,刘棋也表示没问题,输给他就是,输棋总比赢棋容易吧,这次来比赛主要是锻炼,积累比赛经验,冠军、亚军都无所谓,将来职业升段赛上才见真章。
这天早上,刘棋吃过早饭,像模像样地去赛场比赛去了。
刘手没事干,到无段组赛场乍自己的学生比赛。转来转去,每个赛场都有工作人员把守,不让进,无段组大部分都是孩子,最小的只有六七岁,怕作弊,家长、教练、领队统统不让观战。几千多孩子在一起下棋,乱哄哄的,吵得头懵。刘手闲逛一阵,回宾馆。
这次升段赛是历届规模最大的一次,参赛运动员达三千多人。要经过六天十一轮的角逐。
十一盘棋,高段组、二段组和一段组的选手必须赢够七盘棋方能升段,无段组赢四盘定为一段,积分前六名直接升二段,高段组积分前八名颁发证书,第一名奖金一千元,第二名五百,第三名三百。比赛结束后,特邀棋届泰斗级人物陈九段和著名国手王九段亲临赛场,与爱好者们以车轮大战的形式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这次颍川队来了五十多人,十几个孩子,二十几个棋迷,还有十几个孩子家长,由董老板带队,刘手担任教练。颖川队最重要的任务,也是此行的目的,就是让十几个孩子都顺利入段,现在看来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孩子们在第八轮之后都赢够四盘,孙老师的女儿黄佳七胜一负,有希望进前六名,直接跳升二段。
不到中午,大家都陆续回来。刘手盘腿坐在床上,给大家一个一个复盘,讲解每局棋的得失。按说刘棋应该很早回来,上去随便摆几子,认输就行,但反过来想,越弄假越要装得真,以免被别人怀疑。黄佳倒是回来的比较早,忙问战绩,居然又赢了,孙老师脸上的笑容很彻底,看到刘手的眼神又开始飘飘忽忽。刘手在她面前保持着警惕,不敢多说,低头给黄佳复盘。刘手就一个局部对黄佳进行教导:“对方二路飞前来搜根,不用这么委曲地单关出逃,应该从上面飞压,不要怕断,断的话就顺势弃子,先把对方的头打缩进去,要他收气去吃,自己在外面做成优势。现在你这么单方面出逃,是没有信心的表现,对方会一鼓作气地穷追猛打,等你终于脱离危险,回头看看已是血迹斑斑,不死也输了。所以下棋要有胆量,对方来打我,我拼了命也要给他来点硬的尝尝,不能软弱,不能从气势上输给他。下棋跟打仗一样,残酷到你死我活,不见胜负决不罢休的地步,不拼的话,永远没有出路。”
正说着刘棋回来了,要刘手给他复盘。刘棋每局棋下来都要刘手替他复盘,总结一下得失,已经成习惯。照着习惯,刘手给刘棋开始复盘。这是一局假棋,其实这局棋还是相当精彩的,布局、序盘都有板有眼,接触到中盘,刘棋执白猛然发力,两人在中腹展开针锋相对的搏斗,每招都是最强手,跟弦一样绷得很紧。有些棋看上去松松跨跨,好象脱离了主战场,但这正是指东打西,暗藏杀机的手段--处处可见精妙绝伦的招法。斗到二百多手,棋盘上已经没有多少空地,局面仍然僵持不下。刘手忽然说:“黑棋输了。”刘棋说:“你怎么知道?”刘手说:“黑棋棋形有缺陷,是一个负担,中盘战斗比速度,比力量,就像守赛跑,有负担的一方要输。”接着摆下去,黑白双方经过一番拼杀之后,都各自安然做活,清查各自战果,白方在攻击中获利较多,最终以1获胜。刘棋执白战胜了执黑的孟思文,从而以一匹黑马的姿态直奔冠军宝座。
这局棋原来是输给对方的,谁知道刘棋又把它赢下了。看看刘棋一脸高兴的样子,刘手有心吵他几句,想想算了。赶忙找党大军道歉,打通手机,刘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检讨自己的过失。党大军说:“是刘棋赢的事吧,我都已经知道了,赢就赢了,别放在心上,我尽最大努力吧。别难为孩子,没有人下棋愿意去输,孩子做的是对的。”
刘手倒不是为儿子赢棋难过,而是觉得失信于人,对不起朋友。
刘棋告诉刘手,本来打算是去输的,但是见到对手之后,就改变主意了。“爸,你知道这个孟思文是谁吧?”刘棋说。刘手说:“不知道。谁?”刘棋说:“去年我们去北京,在道场里下了盘棋,你还记得吗?”刘手说:“当然记得,那样丢人的事儿,一辈子都不会忘。”刘棋说:“下棋的时候,观战的人群里有一个支招的高手,就是这个孟思文。不知怎的,我特别想赢他,特别想跟他好好较量一下。”
下午,赛场门前贴出通告,说刘棋因作弊被取消比赛资格,所有个人成绩全部作废。大家看了都不服气,程火贵不服,要到组委会讲理。刘手赶紧拦住,说这事怪自己,谁让咱好赢棋呢。
没事干了,别人都去比赛,刘手让儿子给宁秀打个电话,因为明天是宁秀结婚的日子。听见宁秀的声音,刘棋克制住感情,把被取消比赛资格的事说给宁秀,末了说:“你结婚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宁秀说:“谁说我结婚了?”刘棋说:“我爸说的。”宁秀说:“那是我一时生气,骗他的,我真结婚的话能不跟你商量吗?”刘手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个消息让他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甚至燃烧起来,他强盗似的夺下儿子手中的电话,用一种忘乎所以的腔调对着话筒产:“你为什么骗我?你还惦着这个家对不对?”宁秀在那边说:“做梦呢,你。”刘手觉得以前太傻,宁秀走自己居然没有挽留,现在明白过来,羊已经被狼叼走了。羊丢了,但愿还没有丢得太远。刘手预感自己又要回到“生活”中去,返回到柴米油盐中的刘手,一场恶梦就要惊醒。他看着儿子,这是清晨叫醒他的一道马蹄表的铃声。
刘手一心想着回家,比赛结束后,又要进行车轮战,一个职业棋手可以同时指导九十九个业余爱好者,比猴戏还热闹。一同来的也有几个参加了车轮战,只好等着圆满结束后大家一同返回。这次比赛除了刘棋外基本上都达到了预期的目的,黄佳也顺利跳升二段,都是刘手的功劳。遗撼的事刘棋未能拿到冠军,一千元钱哪怕是三百元钱付之东流。刘手也没放在心上,业余冠军不拿也罢,眼光要向职业看齐。
忽然想起“华以刚的哥哥”。刘手走进附近的一个网吧,点击“联众”,顺利地进入到他们常去的对局室。“华以刚”正人模人样坐在角落里等候。刘手坐到“华以刚”对面,一交手,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华以刚而非冒名顶替的华以刚的哥哥。刘手问华以刚,华以刚的哥哥在吗?屏幕下面“华以刚”对“百战百胜输一回”说:“哥不在,弟与你一斗。”
刘手不愿浪费时间,赶忙说:“不必了,我要走了。”
从网上下来,刘手一路慢步踱回宾馆。门口遇到慌里慌张的程火贵,二话不说,把他硬往一辆出租车里塞。坐到车上才听程火贵说,刘棋现在正在棋院里跟陈九段下棋。
赶到棋院,棋局已经结束。陈九段等一行人出去吃饭,把刘棋也带了去,留下党大军在棋院等刘手,一见刘手,党大军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串,说陈九段带着徒弟去吃饭了,又说你儿子他 妈的有出息了,还说我老党先前对不起你,现在已经不欠你的了,等等。听来听去刘手终于听明白,原来陈九段有心收刘棋当徒弟。刘手脸上表情随着明白的程度逐渐收紧,鼻翼又开始有节奏地扇动,话也有些结巴,一遍一遍地问是真的吗,到底是真的吗?
还说要去见一见陈九段,当面向他问清,看一个学期要交多少学费?
“P的学费!”党大军说:“人家看中刘棋是块料子。”
党大军说:“陈九段也正要找你谈谈。”
酒店的雅间里,刘手一眼把陈九段给认了出来,因为陈九段也在电视上经常出现。陈九段身边的人都叫他陈老。陈老五十多岁,带着一股长者的慈祥和一副书生气质。席间,陈老对刘棋的天赋给予肯定。又说,刘棋的棋像他的一个朋友,很能挣扎。陈老这个“挣扎”
形容得非常到位。刘手也有同样的认识,下棋确实是一种挣扎,挣扎着守空,挣扎着突围,挣扎着弃和取,挣扎着吃掉别人还要挣扎着把吃到嘴的东西消化掉。这个词让刘手觉得陈老是一个真正懂得围棋的人,他情不自禁想另一个真正懂得围棋的人。“华以刚的哥哥”,这两个人都能使他感到自己的浅薄无知。
陈老对刘手说,愿意把刘棋送到日本去学棋,日本一位世界级著名棋手是他敬重的朋友,他会好好照顾刘棋,陈老说:“你已经把刘棋给教坏了,你再教他两年,一个天才就会被扼杀在摇篮之中。”刘手知道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他相信对方,相信对方的伟大和自己的渺小。
吃过饭回到棋院,陈老提出与刘手手谈一局。摆上棋枰,刘手也没没有要求陈老授子,抓起黑子不加思索地下在棋盘右上角的一个“小目”。陈老平时与业余棋手下棋要授三子以上,全国冠军也起码要授两子,刘手对子与陈老下,旁观者都觉得刘手有些狂妄。陈老却处之泰然,每走几手棋,要停顿一下,仰头闭目,不像是思考,倒象在回忆。这样渐渐下到中盘,黑棋突然弃角不顾,反攻边上白棋。按说中盘战斗是最为消耗时间和精力,然而两人进入中盘之后反而越下越快,直至落子如飞。蓦然,白棋停下了,黑棋也停下。执白的陈老把手中折扇一甩,身子后仰靠上椅背,晃着折扇说:“果然是你,百战百胜输一回的朋友!”刘手也把惊讶和兴奋都咧到耳根说:“你是华以刚的哥哥!”
刘棋的出国手续很快办好了,快到来不及考虑是否需要躲闪就已经被事实击中。消息激动人心地传到老刘那里,他第一个动作不是祝贺孙子而是一把抱住刘手说:“刘手啊刘手,你总算熬出头了。”
刘手也觉得自己熬出头了。送走刘棋,他仍然每天泡在棋社里。这时的刘手与以前完全两个人,有时想想,觉得自己始终被棋包围着,围死了,而如今他已经从棋里面挣扎出来,变被动为主动,不再为棋所累,剩下的只是对棋的享受。
送刘棋那天,父 子一同恳求宁秀回来,宁秀摇头说:“我不知道敢不敢走回头路?”刘手说:“什么回头路,你只当出门旅行,玩够了回家。”宁秀下不定决心,说:“给我一个月时间考虑。”
刘手就耐心地等宁秀。经过升段赛,刘手父 子已是颍川棋界的榜样,许多家长都带孩子来找刘手学棋。刘手的学生队伍迅速扩至七八十人,同样是讲课,学生多就来尽儿。有这么多孩子,刘手想不下棋都不行。
这天刘手正在棋社辅导孩子,有人喊他:“刘老师,外面有人找。”刘手对“老师”这个称谓还不能适应,脸红着出门一看,是宁秀。
宁秀用一个月时间把姚医生给甩了,刘手非常同情姚医生,说:“你把人家甩了,让人家怎么过?”宁秀气得想揪他耳朵。
宁秀说:“你说过不再下棋的。”
刘手说:“我要教孩子啊,我不下棋,这些孩子怎么办?”
宁秀的脸忽然沉下来。孙老师在教室的窗前往这边探望。刘手赶忙拥着宁秀往外走。看见宁秀撅着嘴,心想,今后又要回到宁秀的包围里,从棋的包围里挣扎出来,又要在宁秀的包围里重新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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