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下竹声 |
| 送交者: 莲波 2004年03月19日17:53:47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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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三个月,我又站在了这幅字前。 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中华瑰宝展”从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搬到了芝加哥艺术馆,于是我又一次见到了这幅字。 上次去纽约玩时,是很偶然地去了大都会博物馆,将那四五百件珍宝匆匆地走马观花了一遍,最终,目光就定在这幅字上了。而这次跑到芝加哥艺术馆重看展览,似乎就是专为了它而去。 是诗帖卷,瘦金体,徽宗的真迹。 不知为什么,对于形销骨立的东西,我总有一种很偏执的爱好。象湘妃竹,象箫声,象二胡拉出的《江河水》,象我想象中的那些白衣飘飘的落魄诗人或者末代帝王,象这亡国的君主手书的枯瘦的墨迹。 据说宋徽宗赵佶当年是见了月夜院中风吹竹林的景象,才灵感突发,创造了这前无古人的别致的瘦金体。 是的,我确确实实在他的勾划之中看到了竹叶娑娑的月色,在月色中又听见了竹林娑娑的低低呜咽。我注视着那个“难”字,我觉得我是被它那种凄美的姿态迷住了。 瘦金体的字,总是笔划越多越好看。因为它太瘦,太峭,笔上的墨,是不能够蘸饱的,所以常常会露些枯枝残叶的衰败出来。倘若笔划少,难免要显些孱弱的病态出来。纵然在我看来,这种病态也象西施捧心一样,是一种绝世孤立的别样的美。但这样的美就象山崖回转处半道上劈刺出来的一枝极艳的花朵,美得尖锐,美得突兀,倘若多看,是要伤心摧肠的。而若是笔划多一些,就象瘦的美人身上多披了几层轻纱,朦朦胧胧的,居然显些骨肉匀停的丰润出来。 这个“难”字,真的很美。收笔之处,那淡淡似不经意的一钩一提,隐隐地透着翠竹的清气,和既秀且挺、既媚且刚的万种风情。 这是字,不是人。女人要是有了这般风情,就真的可以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了。秀和媚,并不是难能做到的事情,然而要在秀媚之中不乏风骨,怕是要有公孙大娘舞剑那样的功力,而且,还要有个喝着酒的太白在一旁看着。 还有个“留”字,也让我多看了它几眼。它冷峭当中带着的那种润泽,很让我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是早春。我总觉得,徽宗的字,象夏季月夜的风竹,也象早春初晨的冰河。《琵琶行》中写琵琶声涩的时候,用了「水泉冷涩弦凝绝」的比喻。不错的,枯笔写着的瘦金体字,也象凝绝的琵琶一样,是一种冰凝的涩涩的感觉。但是河里的冰,是会融的。整幅字,一个一个地往下看,刚开始还觉得是三尺坚冰,渐渐地,便流动起来,流动成夹杂着碎冰急促奔流的春溪。再往下看,越看,越觉得生动而流畅,渐渐地消融出一带春江的潮声来。 看完了,要走,三回头。去艺书馆的礼品部看看是否会有这幅字的复制品出售,结果是没有。很多幅宋太祖的坐像耸立在礼品部里,画面上是那个陈桥兵变龙袍加身的大黑胖子。我一向是很喜欢赵宋王朝的,因为有许多美丽的小词和文弱的皇帝。只是不喜欢开国的这个黑胖子,小时候看了三言里的《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格外地烦他。我讨厌一切野心勃勃胸怀大志的人,于是所有的开国明君,往往就归入了这一类。而他们不肖的子孙,就必然走向他们的反面,做了亡国之君,从而成为我怜惜的对象。 以前看过一部历史小说《金瓯缺》,写的就是徽宗赵佶的故事,和李师师。我想这是我所一直喜欢的一类故事。「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这是要多么风流的性情才能消受得了的似水柔情。也许就是这种风流与柔情,构成了他那独特的字中柔媚刻骨的一面,而先祖留下来的虽衰犹在的忧患的江山和王者的气象,也许就是字里那种亦枯亦刚,几分旷达几分萧瑟的矛盾格调的来源吧。 在别人的城市里,看着徽宗的字,想些故国家园的事,是种很异样的滋味。细细一想,到这里过后,没见过一根竹子呢。松树是见过的,可是听不见松涛。可以入诗入画的东西是少而又少,所以就只好沉默了。在这张一千多年前的字里,揣摩一下竹子的样子,这样,我就似乎见到我祖母那个满院风竹的家了。 (《新语丝》96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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