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该拉屎也应该算是我的朋友,若不是那次他冒犯了我的话,我本可以把他的名
字翻译得绅士一些的。在这一点上,我是完全没有肚量的,不象我们的老祖宗,从
前给别人痛扁的时候,仍能尊对方以“英”、“美”这样的雅号。
事情还得从我刚到凹国末大的时候说起。我原本不是特别想去凹国教书的。因为听
说凹国的大学教育经费连年来一直在递减。教授的薪水低就不要去说它了;想买点
设备做实验也是很难申请得到足够的经费;再加上学校不够钱请教授,轮到每个人
头上的教学任务和其他杂务就相当繁重。当我拿到末大的offer的时候,周围不了解
凹国的朋友都跟我说,好呀好,从此你就可以过上轻松的日子啦。他们还真以为凹
国的生活就是左手抱着考拉、右手搂着袋鼠天天赖在沙滩上晒太阳呢,哪里知道后
来我每个学期挨到期末的时候是累得脸都灰了。
再说我的那个学校的地点也是有点偏。其实凹国本身的地理位置就是偏的,手指头
拨着地球仪转一圈,凹国的那一摊怎么看都象是被世界遗忘在大洋上的孤岛。实际
上,除了跟在美国后面嚷嚷几声,或者在东南亚人面前充充老大,我们可曾听见凹
国在地球上发出过什么铿锵的声音么。我是一个住惯大城市的人,虽然住在大城市
的时候,难免牢骚满腹,可是一旦远离了嘈杂的市声,小地方的安静倒也真让人不
习惯了。短期度假还是种享受,可是日子一长,那种听不到一点响动的安静,慢慢
就变成了一张无声的网,一寸一寸地把人缠起来,渐渐地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慢下来,
生命也仿佛随之静止了。
可是凹国人并不知道我心里的弯弯绕,他们总以为他们的那一片土地,从来都是亚
洲人,尤其是专制国家里来的亚洲人一心向往的天堂。这样的想当然,就难免会使
一些凹国人开口讲话时喷出大蒜味来。
话说末大这个职位,是要求我事先申请绿卡的。到人事科报到的时候,我同时拿了
申请费用的收据去报销。听了我的要求,那个办事员很不高兴地即刻把那张收据推
还给我,说“这个我们才不给你报销,因为即使你不来末大工作,也是会申请我们
的移民的。”这个回答很让我听不懂了,於是只好请教她“是谁跟你说我没事也要
移民到你们这里来的?”“反正报销的事你自己去问你们系主任。”她拉长了脸头
也不回地说了就走。
我从人事科出来,生了一肚子的气,正闷闷不乐地低头走路,忽听得有人大声地招
呼我,“你好,寒!”我抬起头来,但见一个差不多一米九五的陌生的大个子拦住
去路。此君大约才四十左右,灰白的板刷头倒已经秃了一大片了;虽然不够睡似的
眼睛里布满血丝,笑容倒是非常灿烂。只见他略微欠下腰,伸出巨掌握住我的手,
朗声道,“很高兴见到你,欢迎你到凹国来,我是该拉屎!”等我解开眉头,展开
笑容招呼过了,他即放开我的手,颇有派头地朝我摆一摆他的巨掌,好像要帮我把
凝重的神色挥走似的,然后潇洒地一个转身走了。我望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回味
他的笑容,心想,还好不是个个凹国人都爱吃大蒜的。
我和该拉屎就这样认识了。虽然此后隔三差五的他会来叫我同去吃午餐,可是在相
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竟不知道他是谁。说起来好像也不应该怪自己太糊涂,因为
除了初次见面那天,他自我介绍自己的名字之外,他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我他是什
么人。当然我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是谁。我想既然他总是来敲我办公室的门,门
上清楚地写着我的名字和职称,那我是没有多罗嗦的必要的。哪里知道他也不跟我
多罗嗦。而我又觉得开口问“你是谁”好像有点不太礼貌,去跟人打听“这是谁”
也有点不太上品,结果就在对方身份不明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吃了好多次午餐。
他肯定不是系里的老师,那是毫无疑问的。因为那个系是很小的,总共才一个胡司
令,一打左右的匪兵,再加上我这个新来的阿庆嫂。虽然我还不知道匪兵们肠子里
爬的是啥胃虫,但是那些个胡子拉碴的脸我已经认全了。但他肯定是同一个系里的
人,因为总是看见他在同一栋楼里进进出出。我想他大约不是实验室里的技术员吧,
那样身份的人一般是不会主动去与一个教授套近乎的,即便这个教授是一个年轻的
女性。其实凹国人的等级观念也跟我们的差不多,身份地位钞票美貌之类,你以为
他们真的就不讲究么?除了多几处裸体海滩,有个把赤膊光屁股的闲人在那里晃荡,
日常生活当中并没有那么多无厘头的事情,又不是好莱坞的剧情片。那么他是博士
生吗?我瞄了一眼他灰白的半秃顶,也觉得不象。好在我也并不关心他是谁。初到末
城,周围一个熟人也没有,有个当地人来跟我聊聊天,不是也蛮好的嘛。
该拉屎很有一派文艺青年的腔调。虽然说起话来有点酸溜溜的,时不时爱摆个剖士,
开两句法语,但我们还是很聊得来。我很高兴他常来敲我的门。对于中国,他似乎
也略知一二。我们常常聊李安的电影。谈起“藏龙卧虎”,他再三击节赞叹,“太
好了太好了,我给十分。”他用手指往天空比了比,仿佛他给的这个分数是作数似
的,“你知道吗?通常的电影我最多只给八分。”虽然“藏龙卧虎”究竟好在哪里
他并没有评论,但是李安被国际友人大加赞赏我还是很高兴。该拉屎谈电影时很有
一副把自己当根葱似的权威影评人架势,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腔调我心里总是暗暗发
笑。
有次我们路过电影院时刚好看到巩利的巨幅海报。“听说是最美的中国女人噢。”
该拉屎很是赞赏地望着海报不走。“还好啦,”我说,“她不管穿什么戴什么看上
去都象是一个干惯了体力活的人。”“干惯了体力活的人就不对不美了吗?”“穿
农民的衣服的时候就很对很美,可是穿了晚礼服的时候就觉得什么地方搞错了。”
“那你们的女明星里你喜欢谁嘛?”我想了想,挑了一个他大概认识的,“张曼玉,
她看上去没有那么强壮,比较优雅。”该拉屎听了裂开嘴坏坏地笑了,“那是因为
你受了你们中国男人的影响,他们一向喜欢脆弱得好象可以被人推来推去的女人。”
“这是什么话!”我笑着叫了起来,“优雅和脆弱又不是一回事,况且说起脆弱的
美,你们的莎士比亚还不是写过奥菲利亚?”“奥菲利亚的确是很美,”该拉屎同意
了,“现在凹国倒是找不到这样的女孩了。”“对啊,现在你们的马路上到处都是
连鞋都不穿的、露出腰间一大堆肥肉还自以为是性感的女生。”正说着,就有这样
打扮着的女生与我们擦肩而过,我们忍不住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