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关于中国的话题,更多的时候我们聊的是他自己。慢慢我就知道,该拉屎是在威
尔士出生的。在他小的时候,极目所能望见的,是与世隔绝的、浓雾弥漫的群山;
除了英文之外,还讲一种很少人用的威尔士语。在那种难懂的语文里,有的时候一
个单词可以有二十几个字母那么长。十岁时他随了父母移民到末城来,就此再也没
有离开过这个地方。问他为什么要移民呢,答是威尔士太潮湿了。
我没有去过威尔士的山区,只是从明信片上看见过连绵的苍绿的群山笼罩在一片潮
湿的忧郁里。中国的山区我是去过几处的,我知道那些如画的仙境里住着的,是因
为交通不发达而贫苦的山民。想来该拉屎长大的山区是不会因为住着的山民皮肤白
一些就变得富裕起来的吧,我只能根据常识来推理了。从中英文的媒体里,我们看
到的英国从来都是白金汉宫,大英博物馆,或者还有跟一众男士们纠缠不清的戴安
娜,我们哪里见识过山区里的英国人呢。所以我猜,该拉屎一家移民来凹国,到底
还是为了山里的生活不容易。
几十年前,当我们中国人还在那里闹文革的时候,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凹国,可是绰
阔着呢。那年头,非但他们有充足的教育经费,众大学不需要靠在海外养一大批野
鸡来补贴家用;而且他们国库里的钱,因为矿产和羊毛卖得好的缘故,多得简直满
出来。昔日被扫地出门的落魄的穷亲戚,一旦发达了,却也还是心心念念地忘不了
遗弃他的主子。也许是年代久远,被抛弃的痛苦和耻辱已被淡忘了,那个上了他镣
铐后又一脚踹他出门的主子,究竟还是他宿命里的根。于是发了达的凹国发了请帖,
请他的主子一起来花他用不完的钱。所以有一度,任何英国人,只要砸锅卖铁的还
拿得出十镑钱,就可以搭船越过重洋到凹国来白用他的钱。
虽然凹国这个地方是十足的移民国家,每个学期拿到学生名单时,各个族裔的怪名
字我查了字典还是一半读不来,可是英裔的移民,无论源自于当年的囚犯还是后来
的自由民,毕竟还是占的主流。虽然这些人谈起他们的母国英国,或者是他们的阿
姨国美国时,多少有些气短,但是在其他的族裔面前,他们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血
统正宗一些的。人是如此奇怪的动物,无论有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那种想高人一
等或者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念头,即使是捧着圣经专心拜读了两千年,也好像反复淡
不下去。而另一面,不管有没有那个本事,容不得别人高自己一等的念头,又岂是
这经那经能帮忙打消得了的呢。每次那个从贵族家庭出生的印度教授在胡司令那里
吃了瘪回来,都要跑到我这里来又是摇脖子又是摆手地卷着舌头恨恨地骂,“他以
为他是谁,不过是个该死的下贱的‘10 pound’”。每当这种时候,望着这个印度人
脑门上摇晃着的白点子,我想着在“平等”这个题目上我们永无止境的纠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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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拉屎就是这样由来的一个“10 pound”。但是我并没有因为他有着正宗的血统或
者是山里来的孩子就特别瞧得起或者瞧不起他。只是在吃过那一次蛋糕宴以后,即
便他是白金汉宫里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要我叫他一声“涩”,倒也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