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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飞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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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欣赏: 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 (1)
送交者: 心言 2004年04月08日15:13:06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作者:(奥)茨威格


战争爆发前十年,我有一回在里维耶拉度假期,住在一所小公寓里。一天,饭桌上发生
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渐渐转变成忿怒的争吵,几乎闹到结怨动武的地步,这真是万没料到
的。世上的人大多数幻想能力十分迟钝,不论什么事情,若不直接牵涉到自己,若不象尖刺
般狼狠地扎迸头脑里,他们决不会昂奋激动的,可是,一旦有点什么,哪怕十分微不足道,
只要是明摆在眼前,直截了当地触动感觉,便立刻会使他们大动感情,往往超出应有的限
度。于是他们一反平日少管闲事的习惯,趁着机会大大发泄一通。
那一次,我们这群十足中产阶级的餐友所表现的,正是这种情形。平常,大家在饭桌上
一团和气,偶尔来一场闲谈,彼此开开不痛不痒的小玩笑,多半总是吃罢饭马上分道扬镳,
德国人夫妇俩外出游览访胜摄影,胖笃笃的丹麦人忙科去干他那无聊的钓鱼玩艺,娴雅的英
国太太回到她的书堆里,那对意大利夫妇急急赶往蒙特卡罗,我呢,或者躺进花园中的藤椅
里消磨时辰,或者立刻开始工作。可是这一回起了一场很不痛快的争论,把我们这群人紧紧
纠缠在一处,无法分开了。要是有谁一跃而起,那决不是要象平时那样彬彬有礼地表示告
退,而是由于脑袋发热心中恼恨,这恼恨,我在上面说过,已经化为忿怒了。
将我们一桌人套上缰索羁缠得难解难分的那桩事,说起来委实离奇。我们七个人寄居的
那所公寓,外面看着确象一座单独的别墅,——啊,从窗口遥望海边岩石嶙嶙,景致多么美
妙!
——实际上它都是“皇宫大饭店”收费较廉的分部,中间的花园两边通连,我们这些住
客与大饭店的住客们经常彼此来往。前一天,大饭店里出了一桩不容置疑的风化案。原来,
有一位年轻的法国人,搭乘午班火车,于十二点二十分来到这里(我不得不把准确的时间记
下来,团为这对案情本身、对那场激烈争论中的症结问题,同样十分重要),他租下了一间
靠海的房间:这说明他是相当阔绰的,可是,使他在人前产生好印象的不只是他的风度高
雅,尤其还在于他的异常动人的俊美:
一副容长的少女型的脸,热情的嘴唇上生着柔丝般晶莹的短胡子,洁白的前额上摇曳着
棕黄色轻柔的波形卷发,盈盈的双眼亲切妩人——处处都显得柔媚倩巧,丰姿楚楚,而又丝
毫不娇揉造作。远远里乍一望见他,会使人联想到大时装店橱窗里昂然作态的玫瑰色蜡人,
握着华贵的手杖,代表着理想的男性美。然而,近看之下却绝无半点浮薄气,因为(实在罕
见!)他的可爱之处确是天然生成,恰象是从肌肤里面长出来的。打从我们面前经过时,他
对大家逐一点头挨个问好,神情谦抑而又恳挚,他随处涌现的潇洒风度,每一回都表露得毫
不勉强,教人瞧着着实愉快。见到某位太太走向存衣室,他就赶紧上前代她接过大衣;对于
每个小孩,他都要报以和蔼的一瞥,或说一句逗趣的话,显得既长于交际又明白分寸,——
简单说,看来他正是那种幸运儿,这种人既年轻又美貌,仗了这点魅力就足以取悦于人,他
从屡验不爽的感觉里生出自信,而自信心又给他增添了新的魅力。在饭店里许多年老或有病
的客人之间,他的出现竟仿佛给大家施了恩惠似的,他的每一个胜利的青春步态,每一阵活
泼清新的生命力的表现,都使很多人心旷神怡,他不容抗拒地在人人心上赚取了最大的同
情。他来了不过两小时,便同十二岁的安纳特和十三岁的勃朗希打起网球来了,她俩是那位
里昂来的有钱的胖工厂主的女儿,母亲亨丽哀太太是一位秀丽、纤弱、不爱接近人的女人,
她微微含笑地站在一边,看着两个小鸟般的女儿如何不自觉地卖弄风情,竞相讨好这个年轻
的陌生人。黄昏时,他在我们的棋桌旁待了一小时,一边看棋,一边悠闲他讲了两个有趣的
小故事,然后又陪着亨丽哀太大在海边平台上来回踱了很久,她的丈夫象平时一样,正同一
个生意上的朋友在玩骨牌。晚上,我又注意到他在办公室里,在朦胧的灯影下跟饭店的女秘
书促膝谈心,亲密得令人生疑。第二天早上,他陪着我那位丹麦同伴出去钓鱼,显出他对这
方面的知识丰富得令人惊羡;随后,他又跟那位里昂来的工厂老板谈了半天政治,他在这方
面也同样证实自己很是在行,因为大家听出,胖子先生的朗朗大笑声竟超过了海涛的声响。
午饭后——我这么详尽地依次按时记述他的行动,对于明了实际情况是完全必要的——,他
又一次独自陪着亨丽哀太太喝黑咖啡,在花园里坐了一小时。这之后,他再跟她的女儿们在
一起打了一场网球,同那对德国夫妇在客厅里闲聊了一阵。
六点钟左右,我出去寄信,在火车站那儿又遇见了他。他急忙走过来告诉我,说他必须
向我告辞,因为有朋友突然来信要他去,不过,两天后他还要回来的。果然,黄昏时餐厅里
不再见到他了。
不过,这也只是就他的形体来说罢了,因为,所有的饭桌上异口同声都在谈论着他,都
在啧啧称道他的快乐舒坦的生活态度。
半夜里,约莫十一点钟光景,我正坐在自己房间里,打算读完一本书,忽然听见花园里
有急迫的嚷叫声从开着的窗子外面传来,又看到对面大饭店里人影忙乱。我惊惶不安,倒不
一定为了好奇,马上勿匆地跨过这五十步路程,赶到饭店那边,发现所有的客人和工作人员
都慌慌张张乱成了一团。原来当丈夫按照习惯准时陪着拉穆尔来的朋友玩骨牌的时候,亨丽
哀太太独自前往海边平台去作每晚例行的散步,这时还不见回来,大家担心她遭了意外。那
位胖丈夫,平日懒得动的,这时活象一头野牛,一再奔向海岸,朝着夜空高声喊叫“亨丽
哀!亨丽哀!”
由于慌乱,声音都变了,听来很是可怕,象是原始时代某种巨兽临死前的哀号,侍役们
和小厮们也都慌慌张张的,一会儿跑上楼,一会儿跑下楼,全部客人都被惊醒,给警察局也
打过了电话。可是那位胖子丈夫,只穿一件敞开的背心,还在一刻不停地来回跌跄着、蹭蹬
着,朝着夜空一边抽噎一边叫嚷,木然地喊着“亨丽哀:亨丽哀!”楼上两个女孩这时也被
吵醒了,都穿着睡衣站在窗口,对着楼下叫母亲,那位父亲又急忙赶上楼去安慰她们。
接着出现了怵目惊心的一幕,简直无法描述,因为人遇打击过重难以承受时,那瞬间所
产生的非常强烈的紧张情绪,从外表看来极富悲剧意味,具有迅雷似的力量,不论图画或文
字,都不能按照原样将它重绘出来。那个胖丈夫突然迈着那在他足下呻吟不绝的梯级走下楼
来,脸也变了,神色倦怠而凶狞,手里拿着一封信。“您叫大家回来吧!”他对工作人员的
领班说,声音几乎听不见。“请您把所有的人都叫回来吧,用不着四处寻找了。我的太太已
经撇下我走掉啦。”
这个受了致命打击的人,性格里存在着超过常人的坚忍,使他当着许多人还能竭力自
持。所有的人由于好奇,都围拢来看他,此刻个个吃惊,面子上不好意思,脑子里满是疑
团,又纷纷离开了他。他还有足够的自制力,能够悠悠晃晃目不旁视地走过我们身边,踅进
阅览室随手关掉了电灯。随后我们听见他的笨重庞大的躯体倒进靠椅时发出的声响,紧接着
便听到一阵野兽狂嗥似的哭声,只有从来不曾哭泣过的人才会这样哭。
对于我们每一个人,即使是最鄙陋的人,这种发于自然的哀伤都有着某种带麻醉性的力
量。那些侍役,那些怀着好奇心悄悄走来的客人,谁都不敢吐出一声轻笑,也不敢说出一句
惋惜的话。大家默默无言,对着这场粉碎一切的情感迸泻,我们似乎感到羞愧,只得一个跟
着一个,分别溜回自己屋里,留下这个被击倒的人,在那间黑黝黝的屋子里独自啜泣。最
后,整座楼里的灯光相继熄灭,才渐渐地透出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不用说,这么一桩奇事,闪电一般自天而降,近在眼前触动感觉,自然会使平日只惯闲
散优游的那班人受到强烈的刺激。不过,我们饭桌上猛然爆发、闹得几乎动武的热烈争论,
虽然起因于这桩惊人奇案,实质上却可以说是一场关系着原则问题的论辩,是一场牵涉着不
相容的人生观的忿怒冲突。那位万念俱灰的丈夫,由于恼恨,一时神智昏乱地将手里的信揉
成一团扔在地上)给一个女仆看到了,她这人不知谨慎泄露了内情,马上弄得无人不晓。原
来亨丽哀太太不是单独一人出走,而是跟了年轻的法国人去的(这一来,许多人原先对那位
法国人的赞赏顿时化为乌有了)。乍一看来不难明白,总是这位小小的包法利夫人存心要抛
掉肥胖世俗的丈夫,另换一位风流年少的美男子。可是,那位工厂主、他的两个女儿,还有
亨丽哀大太本人,过去都不曾狠这位花花公子会过面,但凭黄昏时平台上一次两小时的交
谈,再加上一小时在花园里同喝咖啡,就足以教一个三十三岁上下、声誉清白的女人动了热
情,一夜之间变了心,撇下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跟随一个素不相识的登徒子远走天涯
吗?这种特殊情形不免使每个人都大惑不解。终于,我们全桌的人一致断定,这些表面上的
公开事实不足为凭,那只是这对情人为掩人耳目而故弄玄虚:亨丽哀太太跟那个年轻人准是
暗中早有来往,迷魂精这次来到仅仅为了商定逃走的最后细节而已,因为——大家推断说—
—,一位极有身分的大太,跟别人认识了不过两小时,听到一声呼哨立刻相随情奔,这是决
不可能的事。大家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试提一个相反的看法倒也十分有趣,便竭力为另
一种可能性,甚至为它的可靠性作辩护。我说,有一种女人,多年来对婚后生活深感失望,
内心里固而已有准备,逢到任何有力的进攻就会立刻委身相从。我一提出这个出人意料的反
面意见,便马上掀起了普遍的争论,在座的两对夫妇尤其激动,这两位德国人和两位意大利
人同声拒斥,竟表示出令人难堪的侮蔑态度,他们说,若认为世间真有一见钟情未免太愚
蠢,那原只是低级小说里面的无聊幻想。
这场桌上纠纷从上汤时开始,直闹到吃完布丁为止,其间种种狂风急雨,没有必要在这
儿详细追述:只有长年在公寓里吃饭的人才会这样争论,平常的时候,他们在一次偶然爆发
的纷争里,一时昂奋,所持的议论多半内容空泛,都只是急忙中胡乱拣来的陈腔滥调而已。
我们这次的争论何以竟会急转直下有了恶声相向的形势,这也是难以解释清楚的;我相信,
开始动意气是由于那两位作丈大的不自禁地急于要将自己的太太划在一边,不让她们也被算
在这种浅薄危险的可能性里面。可惜的是,这两人找不出有力的论据来反驳我,只是宣称,
唯有单凭一件很偶然的、极下流的、独身男子骗取爱情的例子来判断妇女心理的人,才会说
出那样的话。这种论调已经使我多少有些着恼,那位德国太太竟还接着开火,教训口气十足
地加重斥责说,世上固然有着正派女人,另一方面也还有些“天生的贱骨头”,照她看来亨
丽哀太太准是这类人。这一来我可完全忍耐不住了,便立刻采取了攻势。我指出,一个女人
一生里确有许多时刻,会使她屈服于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之下,不但违反本来的心意,又不
自知其所以然,这种情形实际上明明存在着;硬不承认这种事实,不过是惧怕自己的本能和
我们天性中的邪魔成分,想要掩盖内心的恐惧罢了。而且,许多人觉着这么做很可自慰,要
这样才感到自己比“易受诱惑的人”更坚强、更道德、更纯洁。按我个人的看法,一个女人
与其象一般常见的那样,偎在丈夫怀里闭着眼睛撒谎,不如光明磊落地顺从自己的本能,那
倒诚实得多。我所说的大致都是这一类的话,这时谈话渐带火性,而别人越是抵毁可怜的亨
丽哀太太,我为她辩护得越热切(其实已远远超出了我内心的真正感情)。对于那两对夫
妇,我这么慷慨激昂无异是——象大学生们常说的——吹起了战斗号角,他们四个人仿佛一
组不很和谐的四重奏,忿恨切齿地向我大肆反击。那位丹麦老头一直满脸含笑坐在一边,象
个握着马表的足球赛裁判员似的,每当形势不妙,他就要抓起骰子在桌面上敲几下表示警
告:“先生们,算了吧!”
结果也总只能安静一会儿。一位先生面红耳赤,已经从桌上跳起来三回了,他的太太费
了好大的劲才按住了他,——简单说,再过十来分钟,我们的争论就会以大打出手收场,幸
亏C太太说话了,象是加了一滴润滑油,这场口舌之争才逐渐平静了。
C太太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姻静高雅的英国籍老妇人,我们大家一向默认她为全桌的主
席。她端庄地坐在那里,对人人都同样和蔼可亲,她很少说话,不过对别人的讲话总显出兴
味盎然的样子,单是她的神情体态就给人一个爽心悦目的印象:她那雍容高贵的仪表流露出
一种心敛意宁的奇妙丰采。她对所有的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同时又很巧妙地让人人觉得
跟她特别亲近:大部分时间她坐在花园里看书,常常弹奏钢琴,很少见她跟别人同在一处,
或者热切地参加我们的谈话。我们都不怎么留意她,然而她自有一种奇特的力量笼罩着所有
的人。譬如此刻,她刚刚加入论辩,大家马上就获得一个痛苦的感觉,一致感到争吵得过了
分。
当时正是德国先生猛然跳起身来,接着又被按在桌边重坐下去的当儿,C太大就趁着这
令人难受的间歇加入了谈话。她出我意料地抬起一双晶亮的灰色眼睛,迟疑地对我望了一会
儿,然后才以冷静客观的口吻开始发言,想要一下抓住主要问题。
“这么说,如果我了解正确的话,您真的相信亨丽哀太太,相信一个女人,会完全无辜
地被卷进一场突如其来的冒险,相信确实有些行为会使一个女人作出一小时以前还认为自己
决不可能作出、也无法负责的事情来的吗?”
“我绝对这样相信,尊贵的大太。”
“这么一来,任何道德评判都是毫无意义的了,任何伤风败俗的事都是于理有据的了。
如果您真的认为,法国人所说的“热情造成的罪行”算不得什么“罪行”,国家的司法机关
还有什么用处呢?一切就该凭着并不多见的好意来判断了——您的好意却是多得惊人,”她
轻轻一笑补充一句说,——“这样,才能在每一桩犯罪行为里找出热情,根据热情就可以宽
恕一切了。”
她说话时那种清晰而又几乎很愉快的声调,我听来感到分外舒适,于是我也不自禁地模
仿着她的冷静口吻,同样半说笑半严肃地回答说:“判断这类事情,司法机关当然比我严厉
得多,毫不殉情地维护一般的风俗习惯,那是它们的职责:它们必须作的是判决,而不是宽
恕。可是我,作为一个平民,却看不出为什么非要自动担任检察官的职务不可:我宁愿当一
个辩护人。我个人最感兴味的是了解别人,而不是审判别人。”
C太太睁大晶亮的灰色眼睛,直瞪瞪地对我逼视了好一会,显得很是犹疑。我担心她没
有听明白我的话,打算用英语说一遍。突然,她又接着发问了,态度非常严肃,简直象个考
官。
“一位大太撇下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随随便便跟人走了,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否值得
她爱,这样的事您不觉得可鄙或可厌么?一个女人,已经不算很年轻了,为孩子们着想也该
自己尊重,却作出如此不知检点的事,难道您真的能够原谅她?”
“我再说一遍,尊贵的太太,”我坚持道,“遇着这类事我既不愿审问,也不愿判决。
在您面前,我可以平心静气地承认,我先前的话有点过甚其词,——这位可怜的亨丽哀太太
自然算不上女中豪杰,既不是天生的浪漫人物,更不是什么“伟大的情人”
。她在我的眼里,据我所见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平庸而又软弱的女人,我对她多少怀着
敬意,那是因为她勇敢地随顺了自己的意愿,可是我对她怀着更多的怜悯,因为她明天,如
果不是在今天,一定会深深陷入不幸。她的举动也许很愚蠢,失于轻率,却决不能称为卑劣
下流,我始终极力争辩的是:谁也没有权利鄙薄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女人。”
“您自己呢?到现在还对她怀着同样的敬意么?前天是一位跟您同在一处的可敬的女
人,昨天是一位跟随素昧平生的男人私奔的女人,对这两种女人,您完全不加区别么?”
“完全不。一点区别也没有,半点也没有。”
“真的吗?”她不自禁地说起英语来了:这些话显然使她想起什么了。她沉吟了片刻,
然后抬起清亮的眼睛,带着追问的神情又一次望着我。
“要是明天假定说在尼查,您又遇着亨丽哀太太正跟那个年轻人挽着手,您还会上前向
她问好么?”
“当然。”
“还会跟她攀谈么?”
“当然。”
“您会不会——如果您……如果您结了婚,——将一个这样的女人介绍给您的太太,而
且在介绍的时候,对她过去的行为只当并无其事?”
“当然。”
“您真会这样做么?”她又说起英语来了,满是疑惑诧异的样子。
“我一定这样做。”我不由得也用英语回答。
C太大不说话了。她似乎越来越沉于深思中。突然,她好象发觉自己太无顾忌而有些失
惊了,一边望着我,一边说“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那样。说不定我也要那样做的。”随后,
她以一种形容不出的稳重姿态站起身亲切地向我伸出手来,只有英国人才懂得用这种方式表
示谈话结束,毫不显得唐突失礼。完全由于她的影响,饭厅里才终于恢复和平,人人心上都
很感激她,正是固为她,我们这些刚才还是势不两立的人,此刻都微带歉意恭恭敬敬地互相
致礼了,说过一两句轻松的趣话后,紧张到了危险程度的空气就缓和下来了。
我们的纷争虽说最后收场倒也高尚大方,一度被激发的那点恼恨却留下了痕迹,使得我
的对手们对我略有疏远之意。德国夫妇从此不多开口,意大利夫妇接连几天老是含讥带讽,
问我有没有打听到“尊贵的亨利哀太太”的下落。
形式上我们大家一味守礼,一桌人从前相见以诚不拘形迹,如今似乎已被破坏难于挽回
了。
那次争论过后,C太太竟对我表示出特殊的亲切,对照起来,更让我体味到那几位死对
头的讽刺和冷淡。C太太一向非常矜重,在吃饭时间以外更不爱找人聊天,现在却常常趁着
机会在花园里跟我谈话,并且——我几乎可以这么说:她确是对我格外垂青,正因为她平日
分外矜重,一次单独交谈就足以教人觉得是特殊的荣宠了。真的,讲得直率些我还必须说:
她简直是故意找上我,借了各种因由走来跟我说话,每次作得用意显明,幸亏她是一位萧萧
白发的老太太,不然真会让我想入非非了。可是,谈着谈着,我们的话题不可避免地总要回
头,老是落到一个论点上,落到亨丽哀太大的问题上:她象是感到一种非常玄妙的兴味似
的,谈起这事就对那个忘掉自身责任的女人大加非议,极力谴责别人心志不坚。然而就在同
时,看见我始终如一,对那位纤弱秀丽的女人不改同情之心,任什么也难使我放弃原意,她
又似乎深觉快慰。她一再将我们的谈话拉往这个方向,到后来弄得我莫名其妙,对于这种古
怪的、几乎象是忧郁症造成的执拗不知道该怎样想才好。
象这样过了好几天——大约五、六天,这种方式的谈话在她说来为什么很关重要,她却
不曾有一言半语泄露秘密。不过,其中一定别有缘故,在一次散步的时候我十分清楚地意识
到了这一点。当时我偶然提起,我的假期已满,准备再过一天就要离开了。立刻,她的素来
静如止水的脸上突然了露出异样的紧张表情,恰象一片云翳天外飞来,罩住了她那双灰碧似
海的眼睛:“多么可惜!我还有许多话要跟您谈哩。”从这一霎开始,她现出一种迷离恍惚
的神情,显而易见,她说这话时那桩时刻忘怀不了的事又在脑子里升起来了。最后,她自己
摹地惊觉过来,沉默了半晌,这才出其不意地向我伸出手来说:
“看来,我想要对您说的话是难于口述明白的。我宁愿写信告诉您。”一说完她就急急
转身走回公寓,步伐匆忙,完全不是我平日习见的那样。
果然,当天傍晚快要开饭的时候,我在自己房间里发现了一封信,正是她的有力而爽朗
的笔迹。遗憾得很,我年轻时对待文件书信相当随便,因此没法在这儿引录原文,只记得信
上曾经问我,能不能听她叙述一件她自己的人生经历。她在信里说,那段小插曲如今已成陈
迹,跟她现在的生活是没有什么牵连的了,而且我是再过一天即将远去的人,把二十多年来
埋藏心底的苦恼事对我倾诉一回,作来也还不算太难。因此,如果我对这样一次谈话并不感
到冒昧的话,她很想求我给予她一小时的时间。
以上只是那封信里的主要内容,原信在当时异乎寻常地感动了我:信是用英文写的,单
是这一点就赋予了它极度明晰而果决的力量。可是在我这一面,回信万难措词,我起了三次
稿都终于撕毁,最后才这样回答:
“您对我这么信任,我实在深引为荣,如果您认为必要,我可以保证严守秘密。凡不是
您愿意吐露的事,我自然不敢强求。唯愿您叙述时,能够对己对人处处牢守真实。您对我的
信托,我全当是特殊的荣宠,您可以相信我这话决非虚套。”
晚上,我将这封短信送到她的房间里,第二天早晨我又发现了一封回信:
“您完全正确:一半真实毫无价值,有意义的永远只在全部真实。我将竭尽全力,作到
无所隐讳,以免违背我的本意,辜负您的期望。请您饭后来我屋里——我已是六十七岁的老
人,用不着避谗防嫌了。因为在花园里或人多的处所,我难于从容谈讲。您总能相信,在我
说来下此决心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那天中午,我们在饭桌上还见过面,神色自若地谈了几句不关紧要的话。可是,吃罢饭
来到花园里,她遇着我却慌忙闪避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竟会羞羞怯怯如同少女,一转
身溜进了松荫夹道中,我看着不禁深为痛苦,同时觉得大受感动。
到了晚上约定的时间,我在她的门前敲了两下,房门立刻应声开启:里面灯光很弱,平
时原很阴暗的房间里此刻只点着一盏台灯,在桌上投射下一圈黄影。C太太一点也不局促畏
缩。她走过来迎接我,让我在一只圈椅上坐下,然后自己也面对着我坐下了:这些动作,我
注意到,每一项都是她预先暗自排定了的。然而,这之后却还是出现了一个相对无语的场
面,一次显然非她所愿的静默——迟迟难下决心的静默,竞至愈延愈久,而我也不敢轻发一
言打开这个僵局,因为我看出,一个坚强的意愿正在努力挣扎,要战胜一种顽强的抗拒心
情。楼下客厅里不时地隐约传来华尔滋舞曲的断续乐声。我屏息敛气,仿佛想要减轻一点这
场静默的沉重压力。C太太也似乎感到这种不自然的紧张局面很难受,她突然振作精神,象
是要纵身跳跃似的,马上开始说话了:
“最难说出的只是第一句话。两天以来我早有准备,要讲得完全明白而又真实:但愿我
能作到。您现在也许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要向您,向一位不很熟识的人,讲述这一切。可
是,从来没有一天,甚至没有一小时,我不曾想到过这桩往事。我这个老女人的话您不妨认
真相信:一个人对于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对于其中唯一的一天,竞全神贯注凝望了整整
一生,这实在是不堪忍受。因为我打算讲给您听的事,全部经过只占去我这六十七年生命里
一段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而我曾经反复宽解自己,几乎到了神经错乱的地步,我对自己说:
一生里既只有一霎时糊涂过一次,那又算得了什么。然而,一般人用一个很不确定的名词称
之为良心的那点什么,是无法逃避得了的。上回听到您十分冷静地评论亨丽哀太太的事件,
我曾经暗自思忖:如果我能够下一次决心,找到一个什么人,将我一生里那一天的经历对着
他痛快地叙说出来,这样也许能结束我这种毫无意思的空自追忆和纠缠不已的自怨自艾。我
信奉的要不是英国国教,而是天主教,我会早已得到忏悔的机会,说出了一切,以求解脱独
自隐忍的苦楚,——这种安慰在我们是无分的了,因此我今天试用这个离奇的方法,借着向
您叙述来自求解脱。我知道,我这一切非常荒诞,可是,您既已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请
求,我得要向您表示感谢。
“正是,我已经说过,我打算向您叙述的仅仅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天——其余的一切在
我想来全无意义,别人听来也很乏味。我四十二岁以前的人生经历可以说步步不离常轨。我
的父母是苏格兰有钱的乡绅世家,开着几座工厂,还有许多田产。我们过着乡间贵族式的生
活,一年里大部分时间住在自己田庄上,夏季上伦敦去歇暑。我十八岁时在一次宴会上认识
了我的丈夫,他是名门世族R家的第二个儿子,在驻印度的英国军队里服务过十年。我们很
快就结了婚,婚后在朋友圈里过着欢乐无忧的生活,一年中三个月留在伦敦,三个月消磨在
自家的田庄上,剩下的时间到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去旅行。我们的婚姻非常美满,从不曾
蒙上过半点阴影,我们所生的两个儿子如今也早已成人。在我四十岁上,我的丈夫突然去世
了。他从前在热带地方的长年生活使他得了肝脏病,这次旧病复发为时不过两星期,挨过这
段可怕的时间我就永远丧失了他。我的大儿子当时正在军队里服役,小儿子在大学里念书,
这一来我突然陷入了空虚寂寞中,象我这样惯受温存体贴的人,一旦孤单独处实在痛苦不
堪。那所凄凉的宅院处处令我触景伤情,念念难忘失去了亲爱的丈夫的悲痛损失,我只觉得
在这所房子里再多待一天也不可能了:于是我决定,在我的儿子们成家以前,尽量将那几年
时光用来旅行以遣愁怀。
“对于自己从此以后的生活,我基本上将它看作是完全没有意义、没有用处的了。二十
三年来与我形伴影随心同意合的人已经亡故,孩子们并不需要我,我也担心自己抑郁寡欢会
破坏他们的青春之乐——为自身计我倒是无所希求、无可贪恋了。
最初,我移住在巴黎,烦闷时出去逛逛商店和博物馆;可是,那座城市和周围景物入眼
生疏少趣,那地方的人我也不愿接近,我不高兴受到他们因见我服丧而表示礼貌的怜惜眼
色。这几个月昏沉恍惚东飘西荡,那种日子究竟怎样度过的,我自己也很茫然:我仅仅记
得,当时我始终怀着一死了结此生的愿望,只是缺乏勇气,自己不能促成这一苦痛的心愿。
“在我居孀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四十二岁那一年,还是因为别无安顿,只好照旧四处流
走,混过这一段已经失去价值、令人恹闷欲绝却又不能速死的时期,于是,我在三月末来到
了蒙特卡罗。实在说,我到蒙特卡罗来是由于孤寂无聊,由于那种令人难受的、象是一阵胀
塞胸臆的恶心似的内在空虚,这种内心空虚至少得要找点外来的琐屑刺激填补一下。我自己
越是失情少绪心冷意沉,却越是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推往一处人生巨轮旋转得最为
迅速的地方:对于缺乏人生体验的人,欣赏别人情感激荡倒不失为一种神经感受,戏剧和音
乐就有这类作用。”
“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也就常常观光赌馆。在那儿可以冷眼旁观,看那些人时而喜不自
禁、时而惊愕失色,无数张脸瞬息万变幻化无穷,这种惊涛险浪同时在我身内震撼起伏,使
我因而目眩神迷。另外,我的丈夫从前也爱光顾赌馆,偶尔入局从不逞性,对于他往日的这
个习惯,我仍怀有某种无意的虔敬之心,继续受着它的引导。正是在这个地方,开始了我一
生中的那二十四小时,回肠荡气远胜一切赌戏,从此我的命运长年永受困扰。
“那天中午,我跟封.M公爵夫人,我家的一位亲戚,在一道用午餐,直到后来吃罢晚
饭,我还觉着没有累到能够安睡的程度。因此我就去赌馆,自己并不下注,只绕着许多赌台
来回闲溜,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暗自观赏一堆堆围聚一处的赌客。我说‘特殊的方法’,那正
是我去世的丈夫教给我的,因为我曾经向他抱怨,认为久看令人厌倦。从前我曾感到兴味索
然,不愿意老盯着一些同样的面孔,一些坐在弹簧椅里隔几小时才敢下一回注的干瘪老太
婆,一些刁猾的赌痞,一些玩着纸牌的妓女——所有这班人都是极可怀疑良莠不齐的,他
们,您知道,在拙劣的小说里总是被描绘得有声有色,仿佛全是“高雅的花朵”
和欧洲贵族,实际看来,绚烂生动罗曼谛克的情调却大为减低。不过,跟今天比较起
来,二十年前的赌馆吸引人的地方可多得大多了,从前滚来滚去的还都是动人遐想的耀眼的
金子。无数簌簌响的新钞票、无数金晃晃的拿破仑、无数厚实的五法郎银币,而今天在新建
的现代式豪华赌宫里、只见一帮平民气息的过路游客,拿着一把毫无特色的筹码,无精打采
地随手扔光便算完事。我当初在那批千篇一律索然无趣的面孔上所发现的兴味实在太少,因
此我的丈夫——他本人对手相术,即揣摹手部意义,有着强烈的爱好——教给我一个非常别
致的欣赏方法,比懒懒散散四面呆站确实有趣得多,确实更为令人激动紧张。这方法就是:
不看任何一个人的面部,专注视桌子的四周,在桌子四周又只盯着许多人的手,只留神那些
手的特殊动作。我不知道您是否也偶尔有过一回,眼里只注意到绿呢台面,只凝望着那一片
绿色的方围之地。在它的正中央滚动着一个圆球,活象醉汉似地跌跌撞撞,一个码子一个码
子地往前跳,许多钞票,许多圆溜溜的银币金币,接连不断地落到方围内,好似播种一般,
马上,管台子的挥动手里的筢竿,割麦似地揽尽全部收获,或者把它们推到赢家面前。象这
样放眼静察就能看到,唯一摆晃不宁的只有那些手——绿呢台面四周许许多多的手,都在闪
闪发亮,都在跃跃欲伸,都在伺机思动。所有这些手各在一只袖筒口窥探着,都象是一跃即
出的猛兽,形状不一颜色各异,有的光溜溜,有的拴着指环和铃铃作声的手镯,有的多毛如
野兽,有的湿腻盘曲如鳗鱼,却都同样紧张战栗,极度急迫不耐。见到这般景象,我总是不
觉联想到赛马场,在赛马场的起赛线上,得要使劲勒住昂奋待发的马匹,不让它们抢先窜
步:那些马也正是这样全身颤栗、扬头竖颈、前足高举。根据这些手,只消观察它们等待、
攫取和踌躇的样式,就可教人识透一切:贪婪者的手抓搔不已,挥霍者的手肌肉松弛,老谋
深算的人两手安静,思前虑后的人关节跳弹;百般性格都在抓钱的手式里表露无遗,这一位
把钞票揉成一团,那一位神经过敏竟要把它们搓成碎纸,也有人筋疲力尽,双手摊放,一局
赌中动静全无。我知道有一句老话:赌博见人品;可是我要说:赌博者的手更能流露心性。
因为所有的赌徒,或者说,差不多所有的赌徒,很快就能学到一种本领,会驾驭自己的面部
表情——他们都会在衬衣硬领以上挂起一幅冷漠的假面,装出一派无动于衷的神色——,他
们能抑制住嘴角的纹缕,咬紧牙关压下心头的惶乱,镇定眼神不露显著的急迫,他们能把自
己脸上棱棱突暴的筋肉拉平下来,扮成满不在乎的模样,真不愧技术高妙。然而,恰恰因为
他们痉挛不已地全力控制面部,不使暴露心意,却正好忘了两只手,更忘了会有人只是观察
他们的手,他们强带欢笑的嘴唇和故作镇静的目光所想掩盖的本性,早被别人从手式里全部
猜透了。而且,在泄露隐秘上,手的表现最无顾忌。因为,无可避免地,必然会有一个瞬
间,所有这些竭力约制似有睡意的手指会因一时疏忽一齐脱出束缚:那就是在转轮里的圆球
落进码盘,管台子的报出彩门惊心夺魄的那一秒钟,就在这一秒钟,一百只手或五百只手不
由自主纷纷有所动作,因人而异各具个性,种种潜在的本能全都表露无遗。谁要是象我这样
习以为常(我是由于我丈夫有此癖好而获得传授的),爱观看这个手的舞台,他一定会感
到,永远千般百样、意外突发的手姿暴露出永远千差百异的惰性的这种表演,比较戏剧音乐
更能荡人心弦:这种手的表情究竟怎样千般百样,我简直没法给您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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