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敬致网友寒胭)
寻找老侯
( 蟀鸽 于 2004年4月8日 北美 )
深红色的塑胶跑道弹性一定很好, 几个高中生在上面跑得挺轻盈。
这个中学田径场的地方, 原来是老侯的家。
三年过去了, 又一次要忍受这个面目全非的上海对我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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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桥人家, 不起眼的饭店, 本来是专宰附近几十幢大楼里的鬼佬的。
搞不懂老朱为何要在这里花上一千一百一十块大洋让我领教他的兄弟义气。
我总是记得那个阴雨绵绵的早上, 我俩穿着件自行车雨披躲在低矮的屋檐下, 默默无语。
六点开始, 在雨中我俩已经扫了很长一段中山路了, 有点冷, 有点饿, 这正是中学劳动课的意义所在啊。
忽然, 老朱悉悉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饼, 一撕两半, 我们默默的吃。。。
以后的往昔和如今, 我俩就是倾家荡产地吃, 也吃不出那时的感觉和兄弟义气了。
饭桌上提起老侯, 无人知道他的去向。
王博士浑身的名气官气霸气牛气, 独缺书卷气。 他有四个官配的小蜜(秘), 个个本科学历。
老侯的事他一定解决, 饭桌上他当着八个老同学的面, 用拍胸脯打电话瞪眼睛的方式表达了他的决心和能力。
前提是我能找到老侯。
饭后只有阿明应答, 只有他晚上还有空而明天没有要事。
是我提议再换地方去喝酒的。 有阿明就够了, 同是一米八二的大个子, 喝起来正是对手。
他熟门熟路地带我到酒吧街进了他的老地方。 乐声震耳欲聋, 灯光昏暗。
“你刚才为什么不要我!!??” 她恨恨地质问。
“刚才我没看清楚。。。” 我已经是醉眼朦胧, 含混地应付。
“看不清女人的男人是。。。。”她说完甩头就走了。
我记不清她骂的什么, “看不清女人的男人是愚蠢弱智的, 是要倒霉的, 还是要吃苦头的。。。”??
一个多星期后当我重新回到电脑前, 又突然地想到她, 很悲, 很伤心, 说不出缘由。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极好的身材。 萍水相逢, 我根本无意打扰和被打扰。
但是她最后的那句话却这么强烈地震撼了我, 没有人会理解的。
我的生活中有问题, 而答案总是在偶然间得到, 由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出来。
她说出了我这半年苦苦寻求的答案。
人和事, 错综复杂, 但总是有缘由的。
那晚, 我们倆喝掉了六百元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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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马路去逛了两次, 徐家汇和淮海路的书城各逛了一次。
只在四马路上的商务书局买了本《唐礼讁遗》和一本小楷碑贴。
巨大的书城里堆满了书, 翻来翻去, 翻得我意趣全无。
有一天在座书城里, 我忽然感到, 身边的堆积成山的书不过是废纸堆罢了。
人间废话无限, 好纸被活活地印成了废纸。
想到寒胭在这么巨大的废纸堆里替我找到本还能读的书, 心里不由地感动。
淮海路是这么的繁杂, 我竟然走过沧浪亭而没有看见, 它就在书城隔壁。
(而后来竟然在数码照片里看见另一家沧浪亭赫然出现的“冠龙照相器材”的隔壁, 这个乱啊。。。)
一直走到襄阳路市场又乘车返回瑞金路, 才找到沧浪亭, 楼下一如既往地拥挤,
二楼是从隔壁一个什么桑那健身中心的门里进去。 万幸, 没有变, 还是深色的小方桌和方凳,
服务员也都是上海人, 热情而有礼貌。 (除此以外, 只有金茂大厦八十三楼的服务员是上海人了。)
要了一瓶温热的五年陈, 一碗光面, 响油鳝丝, 罗汉上素和陈皮牛肉, 慢慢怀念我的老上海。。。
现在的上海让我想起早年间的广东, 满街的天南海北来的外地人。
特别是到处可见的外地年轻女子,一式的齐肩直烫发中分两边, 尖头皮鞋, 紧身裤。
这些勿腻勿膻的人, 让我需要不时地提醒自己这是上海, 不是深圳惠州珠海, 应该开口讲上海话。
大变样, 大便样。 (记得市政府的口号是“三年大变样”。)
到处是崭新的大楼和马路, 我有点辨不清东南西北。
一怒之下, 在延安路成都路高架的人行天桥上买了本上海地图。
幻想着, 图上标着老侯的新家。
传统的上海和上海文化在这剧变中死亡, 爱恨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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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居委会呢还是去派出所? 站在围墙外看着田径场上的学生们我拿不定主意。
还是先去居委会吧。 打听了几次, 走了十分钟, 拐了七八个弯, 找到了。
看见一位街道大妈就叫阿姨:“阿姨, 侬晓得原来住在XX中学地方的人搬到啥地方去了?”
“侬寻啥人?”
“诺, 一个得我差不多年纪的男的, 一条腿锯掉了的残疾人。”
“啊是侯XX?”
“是个是个。” 我心头一松。
拿出户籍薄一翻, 有老侯的新地址。 立刻叫辆“叉头”直奔他家。
见到老侯, 我们都有点激动。
他说: 我搬家啥人也没告诉啊, 这几年侬是第一个, 侬哪能寻到我。。。
我说: 侬跑不了。 (装了假肢后其实他行动起来还是挺敏捷的。)
老侯还是老样子。 左眼失明后镜片换成了一块平光玻璃, 原来是一千一百度的瓶底。
右眼在九百度的瓶底后面还是挺有神的。
老侯, 初中二年级时截去半条腿。 高一时学会骑自行车, 就环中山路骑行一圈。
高考好像是全校文科第一。 但没有上大学, 那时大学不收残疾人。
于是干电脑打字员的工作, 一直到把眼睛累瞎, 近七八年一直呆在家里, 现在与退休的父母相依为命。
从初中开始我和他就是好朋友, 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故事。
我敬重他的自尊和自强。
这以后又有几次饭局, 我请他同去, 他不肯。
我只能到处卖我的老脸外加煽情演说: “苟富贵, 勿相忘。 有能力就帮帮老侯, 替他安排个力所能及的工作, 給个千儿八百的一个月让他糊糊口。。。
几个发达的兄弟和一个大姐大已经口头上答应了, 希望他们能真心出力。
八十岁的老校长知道了我找到他后, 也让我陪同去看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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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 这几月来我很悲。
这次见到家中的几个老人和同学老侯, 看到上海, 心里的悲是一层复一层。
具体的悲些什么? 我说不清楚。 好像不为什么具体的人和事而悲。
有很多回坐在公共汽车的窗边在繁忙纷乱的大上海中穿行, 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
我的心象无垠大海中的一叶小舟, 失落。
情义, 給我悲哀的心一些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