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楚天千里清秋
时 间: 2003-07-31 19:34:02
第一天到镇上网吧上网,回去的时候,居然迷路了。
漆黑的夜,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的一小束光,寂寞而慌张。
在一条由镇政府通往几个村子的破马路上绕啊绕,绕了几个来回,就是找不到我现在住的这个村的路口,明明看着象,车开进去,却又不是。
乡村的土道窄,没法掉头,除了一鼓作气走下去别无选择。好不容易碰到岔道口,前后左右看看,小心翼翼挑头。
农村不像城里,马路两侧有下水道,为了排水,只在土道一侧草草挖条排水渠,或深或浅,或宽或窄,稍有闪失,就有可能栽沟里。发动机的声音惊动了最近的农舍的狗,一只叫了,整村的狗都跟着叫。
狗的发声近似于意大利发音法,都是振动横膈膜,运用共鸣腔。声音高亢而遥远。
暗夜里,陌生的村落,此起彼伏的犬吠……
我犹如深陷一场梦靥,挣扎着想醒,却怎样都醒不过来。
冷汗淋漓。
再次回到大道上,我不敢再冒冒失失瞎闯,把车停在路边,给同事打电话。信号不好,它们的手机不是关机就是超出服务区。
我告诉自己不要慌,要冷静。
没什么的其实。大不了在车里过一夜,或回到网吧继续上网,或到镇上找家小旅馆。或干脆开回家,不过几个小时车程而已。
这种前不搭村后不着店的情景让我不由想起那年独自去张家界自助游,事先联系的旅行社没有给我订好住处,周围的旅店不是客满就是欺生,开出的房价可以到四星酒店包一宿豪华套房。
我有足够的盘缠,不是住不起,但那样乘我之危宰我是无论如何不行地!
我宁可在外面露宿也绝不让那帮奸狡小人得逞。
说出的大话无法收回,仅我的自尊就不允许我稍有一点示弱。我是一个死犟的小孩。胆怯只深藏在心底。
路边的小食摊上,我以一种强硬不屈的姿势僵坐着,前面路的尽头是盛名远播的原始森林,身后左右是小餐馆小旅馆林立的强盗窝。树影幢幢,天色渐暗,我心里慌极,却还是倔强的死撑。
然后,一伙大学生过来,让我跟他们一起住。他们自组的旅行团,四个人一间房,还剩一张床位,一宿六十五块钱。如果我愿意,第二天还可以跟他们一起进山。导游费平摊。
他们最后一齐掏出学生证给我看。
我看着那群男女学生们,看上去比我还要大一些,目光坦荡诚恳,毫不犹豫地便选择了相信他们。
至今想起都是不可思议的。
入世久了,我渐渐变得坚硬,不易感动,对人的戒心滴水不漏。那件事情如果搁在今天,我不知道我会沉默着挨宰然后到旅游局投诉,还是断然拒绝那些善良的男孩女孩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变了。
我的目光不再清澈,笑容不再无邪,我学会了不动声色,忘记了怎样容恕。
是的,容恕!
一个朋友看了我的近照后对我说的。
他说我的眼神中只有攥取,没有容恕。
这让我难过不已。
曾经那个明媚天真的女孩子就这样不留痕迹的悄然远去了。而我竟不自知。
我在MSN里飞快地敲着,哪有哪有?
心里却说,是啊是啊!
是啊是啊,我的确变了。
变成了一个狠辣凌厉的女人。
相片中我凝神微笑的目光,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佛说:无量。
人说:原谅。
到了动物这阶段就是尽量。
我尽量的活下去。
谨慎的取舍。
慢慢地,开始没有朋友。
因为成长这东西很让你我惭愧,灰飞湮灭那段壮观的少年心气只能留做怀念。
那是一段曾经可歌现今可泣的影子,过去了就再也拾不回来。
我们,都在开始成仁。
音响里尾崎丰在柔声轻诉。
这个时候听他,人会变得愈加脆弱。
可是不听他我又能听什么呢?
我是如此孤独,又是如此惊惶,陪陪我吧,尾崎丰。
我爱这个男人,尾崎丰。
1965年11月29日生,卒于1992年4月25日。死于吸毒过量。
他的歌声伴着简单钢琴,一遍遍反复唱,我爱你。我知道他在舞台上,往往一直穿件背心,忘形时躺在地上,像在孩子临睡时低唱。兴奋时,自七米高的舞台一跃而下,立时骨折,但仍坚持将歌唱完。
那些最单纯的,不掩饰的,自心灵流淌出来的,拿孤独来碰撞这冰冷世界的声音,有天才的闪光,美好,而且,特别有力量。
我知晓宿命。
特别纯粹的灵魂,异常丰富的心灵,如果不沾染一些粗糙和笨拙,往往逃不过死亡和发疯。
所以,他死了。
死得如此意外而干脆。
他的歌声抚慰我迄今为止所有的伤害,又咬得我血肉发痛。
青春不老。
生命消亡。
在这样的歌声中,我握着手机,调出一个从未拨过的电话号码,还有那个从未当面叫过的名字。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忽明忽暗。那名字那号码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呼叫,取消呼叫,呼叫,取消呼叫……
我终是没有勇气拨通这号码,给一个远方的素未谋面的朋友。
他有他的坚持。
我有我的执著。
没做过的事,第一次,总是很难。
而忍住了第一次,就会忍住后来所有。
又下雨了。今夏如此多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乡村的夜晚,听来格外脆亮。如同落在我的心上。隐隐点点的痛。
我把头伏在方向盘上,像《甜蜜蜜》里的张曼玉那样。
可是前面没有一个黎明,让我演绎一段现世里偶然的宿命。
找到一个肩膀。
失去一对翅膀。
没有飞翔的欲望的时候,翅膀成了一种累赘。
折去翅膀的天使堕入红尘。
而有些故事,到最后,留下的,往往,也只有翅膀的碎片和飞翔过的痕迹。
我要翅膀。
不要肩膀。
手机响。是同事。它们担心我,特意跑到村长家用坐机给我打电话。
我说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声音送到自己耳鼓里,带着哭腔。
讲电话的小贺说你笨哪笨死了哪出去就回不来了!然后车辘轱一样反反复复告诉我进村的路口有什么什么标志。
收线后,我发动车子。
尾崎丰仍在一遍一遍对我说,我爱你。
泪水滴落。
2003/7/31 忆
作 者: 楚天千里清秋
时 间: 2003-08-01 18:22:55
乡土记事(六)
昨晚跟思虑道完再见,去另外一个常混的论坛看了一眼。给一个网友发了条留言。而后还是忍不住转回来。没登录,就以游客身份看了下。
看到思虑对我说:这段艰难的日子,尽我所能。
安心下网。付钱。回村。
雨停了。天边零落几颗星。美丽而孤单。
很温暖。因为思虑那句话。
没有听尾崎丰,换了爱尔兰的风笛。一个朋友送我的CD。
里面有女孩子的合唱。那种清朗如风的声音穿过碧绿的平原和积雪的山头,穿过木头的村舍和格纹的呢裙,穿过尖顶的小教堂和堆草的牛车。小路上满布脚印。快乐的节奏。好象是个乡村的婚礼?听得见酒水倾倒的声音。小伙子把新娘抱了起来。
还是忍不住点了根烟。很清淡的美国DJ。苹果味道。吸完口气清新。
这阵子总是抽烟。一盒二十根,以往要用一个月或更长时间灭掉,现在,一个星期差不多。
不过还是没有瘾。白天跟同事在一起,或不想抽,就不抽。
我喜欢我的克制。佩服自己!
左手边有一家新开的饭店,看上去还干净的样子。想想这几天净顾着来镇上上网了,对那几头驴实在怠慢疏忽得紧,不如买点吃的给它们,聊表歉意。
店里有新煮的花生,毛豆,很新鲜的酱鸡爪,鸡颈,卤水杂拼。
每样都买了好多。还有一大盆香菜根儿土豆丝儿海带丝儿拌一起的素杂拌。临了又搬了箱啤酒。
再上路便有一点归心似箭。好像一个顾家的主妇,出去买袋咸盐的功夫都要惦记家里的小孩和灶上煲着的汤。
回到住处,同事们都在院子里打牌。我说我买了吃的要不要?小贺第一个跳起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欢叫。其它几头也跟着闹哄哄叫好。夸我有良心,不忘革命同志。刚好村长晚上送了虾来,水库里新打的,很新鲜的河虾,养在井槽里,还活着。小贺说不如煮煮吃了吧。
于是煮虾。
扑克牌收起来,大家七手八脚铺张开碗筷碟盏,一副豁出去大吃一顿的架式。
乡村的夜晚,没有川流不息的大小车辆,没有纸醉金迷的酒肆歌廊,没有高楼林立的万家灯火,没有马路两边屡禁不止的小吃摊杂货摊烧烤摊。天热的时候村人们会出来纳凉,天不热的时候,早早都回了家,看看电视,洗或不洗,睡觉。
所以,很黑,很静。
这种黑,这种静,是一种梦境般的黑,梦境般的静。稠稠的,酽酽的。久处城市的人,无以想象。
我们这处院落,便显得格外喧吵热闹。
虾很快熟了,小贺用笊篱捞到盘子里,压水洗手。问我,你不洗洗手?
我说洗。走过去,站在井槽边。它压水给我。
它说今天没有迷路?我说嗯。淡淡的。
对它,我是有心结的。
两年前我刚上班,跟同屋一个女同事处得极好。那时,我还一派烂漫天真。父亲再三告诫我,跟同事不能太投入,无保留。同事不是同学,可以交心。
我不信。我喜欢那个女同事。拿它当姐妹。
那时小贺还没结婚,有一个女朋友,处了好多年,双方家乡已经见过N次面,算是订了婚。
那女同事其时也已经有了男朋友,也处了好多年,马上要结婚。
然而它还是喜欢上小贺。工作之余,总往小贺的办公室跑。小贺对它,也若有若无,说不上经心又不像无心。
这种事,其实没什么。在机关里,见惯了,也就不怪了。道德是什么?责任是什么?婚姻解释不了这么多,也束缚不了这么多。我那时就已明白这道理,所以什么也没说。只当不知道。
可不知究竟怎么回事,后来就有了龌龊。小贺不再理那女同事,那女同事不再理我。
我真心拿它当姐妹,所以很受伤。
直到现在,想想曾经心无芥蒂的亲昵时光,而如今连路人都不如,都备感失落。
我是个太在意同性的人。我不够洒脱。
洗完手,跟同事们团团坐好。同事们鸡爪就啤酒,我只吃一点点毛豆和花生。
我酒量很好,状态好的时候能喝一斤,52°,白酒,怎样都不会怎样,除了面色有点惨白。但跟同事在一起,我从来不喝酒。红酒也不喝。香槟也不喝。
别看在这里我跟你们坦白我又抽烟又喝酒,有时颓废有时狂躁,还有一点神经质,不是个好女孩。跟它们在一起,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我特能装!
不装能死!!
所以我从来都把现实和网络分得极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帮老爷们儿开始耍活宝。
老李当过兵,部队里练就一副好嗓子。双手握只啤酒瓶,开唱。《打靶归来》,《铁道游击队》……声音嘹亮,神情激昂。
其它人也跟着闹。用筷子敲着碟儿瞎哼哼。唱前些日子单位大合唱的《走进新时代》。且分声部。
最后一瓶啤酒喝光后,老张“噌—”一下站起来说静一静静一静听我唱听我唱。
大伙静下来,听它唱。
它唱的是英文歌。《卡萨布兰卡》,《无心快语》,《Rignt Here Waiting》。
字正腔圆。极有味儿。
我这才想起,它是人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小贺,是辽师的。另一位同事,毕业于上海交大。
我们这一群人,也,都有过指点江山粪土当年万户候的少年游啊……
老张尚余音袅袅,小贺忽然嚷,流星!
我们齐抬头,天边一颗流星拖着辉煌的长尾巴,转瞬即逝。
再回头,居然有两头驴双手合掌交握,在祈祷。
Kao!这种小儿小女的调调,我都不屑,没想到这帮糙老爷们儿竟还当了真。
流星,我向来拿它们当生命。
它们的坠落是无奈。
所以我不愿意用一个生命的终结承载我任何一个无耻或不无耻的愿望。
何况在乡村,流星,彩虹,实在很常见。随便一个晴朗的夜晚,或雨过天晴的午后,很容易就能看得见。
如果我们的愿望真的能在一颗星星坠落的瞬间得以实现,那这世界也未免太简单。
流星划过后,不知为什么,我们都沉默下来。
这些单位里平日戴着面具没有一句真心话的家伙们,此时此刻,流露出的神情是不设防的,哥们儿样的。还有一点莫名的忧伤。
当然,也可能,是我太敏感。
而且,也仅仅多情当此际,罢了。
片刻后老张对我说,你不是带了口琴来吗?给兄弟们吹一段吧。
我淡淡底笑一笑,进屋拿口琴。
我从来不认为我是小资。我也真的不是小资。
但不可否认,我的确有小资们做作矫情的一面。毋须隐瞒。
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音乐,也不能没有乐器。
无论走到哪儿,我都要带上一件可以吹弹拨抚的乐器。笛子,葫芦丝,埙,不占什么地方。
那跟音响里放出来的音乐不一样。是自己的心情,自己的倾诉。
我问它们,想听什么。
它们说什么都行。
那就老俄吧。我说。
我吹了卡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路,山楂树。
还有红星照我去战斗。妞妞点给我听过的:)
寂静的乡村之夜,我的口琴声悠远清扬。
学吹口琴是小学时候的事儿。三年级还是四年级?不记得了。江苏一家口琴厂,大概给了学校好处,早操会上校长勒令我们每人都必须买一把。十二块八毛钱。不买扣操行分儿。
美国人总爱说中国是个不尊重人权的国家。我们长大后也开始意识到事实好象真的如此。可是想想吧,除了口琴,我们小时候还被迫交过多少巧立名目花样繁多的钱呢?
语文报(这破报纸前一阵子还在央视做了广告,莫明其妙!)。
地下印刷厂出的纸质粗糙错字连篇的小学生作文选。
各种名目的辅导教材。
呼拉圈。
乒乓球拍。
一个季度换一套的丑陋校服……
我们的人权和自由自童年时代就被层层盘剥。所剩无几。
无从抗争。
长大后,自然就少了抗争的概念。和能力。
甚至,还有人很没出息地怀念那段毫无自主权的往日时光。
实在不可救药啊。
我,就是这样一个很没出息、不可救药的人。
人手一只口琴后,有很长一段日子,校园里到处都听得到荒腔走板的口琴声。音乐课上老师还正儿八经教过我们口琴的吹奏技巧。
但那口琴质量奇差,音跑得离谱,纵然把所有的牛都吹上了天,也吹不准C大调的哆来咪发嗖。还渣不拉茬里撅外翘的,怎么吹怎么听都不像乐器,根本就是匙儿刮盆儿。
我只在家里吹过一次,妈妈就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抢下来扔到垃圾筒,火速穿衣抢在商店关门前去买了一把新的给我。敦煌牌。四十六块二。在当时是最贵最好的口琴。
那是我第一次亲自明白何为“一分钱一分货”。
我不是好学生,从来都不是。没有人在意我。一个内向的差等生。同学不跟我玩儿。老师也不喜欢我。我是一只自卑的小麻雀,跟人说话总有一点儿胆怯。
可在后来的音乐课上,我却以我的口琴和偷偷操练的“琴艺”,引起关注。成为翘楚。
那是我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证明自己的存在和所谓价值。
从此我爱上口琴。
并吹得很是不赖。
我吹的最后一支曲子是《你的眼神》。
有一度,我用钢琴疯狂弹它。
有一度,我绝望地怕它。
生命中原有许多不能承受之轻。
即使是一支曲子。
我们都在一列前行的穿过城市的火车上,轰隆轰隆的,不知道这样朦胧和热烈的爱情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也不知道这样的绝望和悲伤要把我们的心揉捏成什么颜色。
我慢慢地说。
说给远方的你听。
宝贝,你听我说——
圆满的不过是一种残缺,残缺才是圆满。
一点点遗憾好过很多的失望。
我不可能比你的梦想更美好。
我很爱你,很爱你!
我已经许多年没真心说爱了。
爱,本身就是誓言。
要不要我把朱丽叶的话说给你听?
别拿阴晴不定的月亮起誓,如果起誓,就用你吧。
宝贝,不要难过。
我比你更加难过。
因为是我的选择,我没得埋怨。
下坠时清醒才是最大的痛苦。
我不是对你和我没信心,我只是知道这生活乏味和无奈比诗意和美好多得多。
宝贝,我真是爱你,相信我。
我没哭!
那天,我不顾邻居极为自私地弹了一整夜《你的眼神》。
我以为你能听见。
纵使隔着千重山万重水。
我也的确相信你能听见。
正如此刻照着我的明月光,也同样笼罩着远方的你。
起风了。
天上的星星零落如许。
思虑,这篇文字就送给你吧……
2003/8/1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