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風（三）

在風風愉快而幸福地成長着的時光里，吾家女兒亦悄悄成長。先是我姐雅雅，後來
自然是我了。

風風與我姐和我之間的關係，雖然從本質上來看逃離不了一個家庭內部的兄弟姐妹
間的關係，但卻也是人類集群的一個縮影。正如增廣賢文里所說，人情似水分高下。
風風對於我姐這個大妹的親熱度比之對於我這個小妹的就具有顯著性差異。就這一
問題，我媽做過總結性發言，說那是因為他們倆隔得近些，在這一對幼小的心靈之
間存有奪母之罅與齟齬。有史為證。當有人瞧着襁褓里的風風的大妹問風風，拿妹
妹換糖，好不好時，風風那黑漆的眸子立時亮光閃閃，興奮地說，好，好，並伸手
就推包袱里的妹妹，還仰着小臉兒慷慨地陳詞，拿去吧！我後來就這一問題做過更
深層的猜想，覺得還有一個可能是，那個階段的風風尚未學會掩藏真實的思想活動，
還處於比較純樸的原始感情表達時期。等到小妹妹來到世間，一則風風懂得愛護自
家人了，二則，風風已經知道什麼樣的感情能直接表達，什麼樣的需要掩飾了。所
以，當又有人以同樣的問題問風風關於小妹妹的去留問題時，風風很不屑地輕蔑地
甚至於憤怒地回答說，不！我把這一猜想告訴我媽時，我媽摸了摸我的腦門，又使
勁瞧了瞧我，嘆口氣，說了句，三分錢買對豬娃，憑的全是一張嘴。

風風和我姐雅雅之間時常會有小的爭端爆發，那時，就顯出我這個尾巴的重要性來。
我這棵牆頭草往哪邊偏一偏，哪邊就立時增加一份重量。很多時候，風風和雅雅對
於我這兩面三刀的奸滑小人是既深惡痛絕又莫可奈何，有時還不得不使出拉攏蒙蔽
的手腕來，比如幫我剝個桔子，剝個廣柑什麼的。其實天地良心，那時的我還不具
有正確的判斷力，也不懂劃拉小算盤，我常常是憑一時的好惡一時的激情做出瞬間
的決定。但根據我媽的目測數據證明，我，更多的時間是和風風達成統一聯盟來對
付雅雅的。看來我和風風間因歷史的原因而發展了較為深厚的更為鞏固的感情基礎。

前面說過風風對於文字和語言的感覺並不太敏感，所以他是不能成為詩人的。記得
他已經十一二歲時，還在對諸如

唐僧騎馬咚哪個咚
後面跟着個孫悟空
孫悟空跑得快
後面跟着個豬八戒

這類兒歌覺得樂不可吱。而在他大聲嚷着孫悟空時，年幼的我則對於我媽念的歌謠
有着更為濃厚興趣，我媽是這樣念的

順唱歌，倒唱歌
河裡的石頭滾上坡
先生我，後生我的哥
。。。
我從舅舅的門前過
舅舅在搖家婆
（註：家婆是指外婆。搖是因為我們家鄉小嬰兒是放在搖窩裡搖的）

這，就是差別。幼年的我對於文字的領略能力肯定達到了和風風不同的境界。倘若
說風風還停留在寫我寫景，那我早已過渡到你中有我，虛中有實，及情景交融的更
高層境界了（我這是瞎掰啦，別當真）。

哎，這裡，我不得不順代說一下我自己啦。我在四歲前大約是被我爸忽略不記的一
分子。那時我爸要培養風風，又要自己研習本草綱目（他老人家酷愛李時珍，立志
做赤腳醫生），還要愛護雅雅，落到我頭上的時間就微乎其微。好在我的生存能力
不弱，在這被忽略的縫隙里也能夠自由地茁壯成長。聽我媽說兒歌，講歇後語，說
故事，以及聽風風雅雅讀書識字居然也將我培養得出息不算太差。於是在四歲的時
候，我與父母間展開了一場到底上幼兒園還是上學的爭論。我無理可述，用哭聲和
行動表明了去上學的決心。我這行動寫出來有點登不得大雅之堂，很有些無賴的手
腕，那就是在我媽送我到幼兒園的時候，死死報着我媽的腿，眼淚鼻涕一起往我媽
身上擦。我爸我媽在感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同時，以戰敗方的身份接受了我
的要求。於是我上學啦。

上學後的我，和風風間的距離，至少在語言文字上的距離逐漸地拉小。我從我媽存
儲的五十年代末的人民文學裡發掘出柯岩的小說（就是後來的烏龍山剿匪記）里的
一些篇章來。我發現有這樣一段對白：

你從哪裡來？（匪兵或者國民黨兵，記不大清了。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情節，而是
那段對白）
從後面來（一年輕的村裡的革命女同志）
你到哪裡去？
到前面去！

多麼精彩啊！當我看見這段話時，我簡直興奮不亦。多麼機智的對白。我立刻想要
用諸於實踐生活中。我找到風風，希望他以匪兵的身份攔截我，向我問話，然後我
再機智地回答他。風風立刻也被這對白吸引住。只是我們間裝扮匪兵數次後，就覺
得無味起來。於是想若能有被他人盤查的機會該多好啊。唉，可惜啊，我們這一輩
子，也沒有遇到這樣的機會，沒有抖成這份機靈。

但風風由諸如此類的細節里意識到我這小文妹的價值，於是對我一般來說是愛護有
加。這裡有樁小事可見一斑。

我老爸自從我上學後，對我的注意力逐漸增加。時不時在我耳朵邊吹風，說什麼熟
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他知道我頭生反骨，是魏延一類人。或者用我媽
的話說是包文振的兒子從新投胎。所以我老爸對於我向來是覺得請將不如激將，從
不正面下達指示。在老爸的風言冷語聲中，我主動地開始讀唐詩背宋詞。

床前明月光這首全中國人民都會的詩自然是啟蒙。只是我讀詩還是比較他人（有限
的他人）而有所不同。我是很願意親自體會那意境的。可惜呀，我家的床不是放在
窗下的。月亮再好的夜晚，月光也照不到床頭來。於是在無數個有月光的夜晚，我
痛心疾首，眼巴巴躺在黑暗的床上傷心難受。但是終於，在一個夏天的有月光的晚
上，我爸將一張躺椅架在了窗下。當夜闌人靜，老爸也把他自己從椅子上挪回床上
後，我按捺住激動的心，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美美地躺在了那窗下的椅子裡。

月華如水啊，靜靜地灑在我的身上，我的椅頭。我閉上眼睛，體會著那份清涼，那
份詩意。這時，風風醒了，以他平時對我的了解不用很清醒，他就知道我這是在干
什麼。他以為我已經睡着，嘴裡自言自語地感嘆，嘖嘖，她這是要床前明月光嘛。
我閉着眼不出聲，心裡暗自得意着。接着就聽見風風下了他的床，又聽見他嘟噥一
句，要感冒的，就感覺有毯子披到了我身上。

許多年過去，那一幕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