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本应继续把三号馆办下去。
前边也说过,老板娘与木下照相馆的主人相好,所以,老板一死,她就像等着
这一天似的,与木下照相馆的主人一起跑到新加坡去了。
老板、老板娘都没了,你认为我们这下子可以自由了,上哪儿去都成了吗?不
是这么回事儿。不知道是怎么跟老板娘谈妥的,就在老板娘刚去新加坡的当儿,太
郎造的亲妹妹登代就来了,对三号馆做了安排。登代是与太郎造同时或稍晚些时候
来婆罗洲的,开始时也做妓女,听说是在吉赛尔顿。这期间被麒麟土人赎了身,生
了个叫三千代的女孩。麒麟人是皮肤黑、又瘦又高的种族,三千代皮肤也很黑。我
听说她战后也从南洋回到日本。太郎造的老家在高浜,三千代可能也住在高浜。可
那时候还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现在已是上岁数的老太太了。
登代从吉赛尔顿来了以后,把三号馆全给卖了。可能等钱用吧。富美与八重转
到邻家四号馆应客。富美和八重是旧人了,债一定还清了,登代也只得允许她们搬
过去。可我、继代、阿花和寿子呢,说是还有债,何去何从就由不得我们了。从新
加坡来了一个叫松尾弥四郎的人贩子,除了寿子以外,登代把我们三个人都给卖了。
登代怕告诉我们真相后,我们会吵闹,骗我们说:“因某种原因得让你们搬家,
松尾给你们带路,照顾你们,老老实实跟去吧!”于是,松尾把我们带到了吉赛尔
顿,我们以为只搬到吉赛尔顿,虽然舍不得离开富美和八重,也没有什么办法。可
是,根本不是什么搬家,登代把我们卖了。松尾弥四郎这个坏蛋又一次把我们转卖
给别人,我们又从吉赛尔顿被带到斗湖岛。
我们是第一次来到吉赛尔顿,斗湖岛也是初来乍到。而且松尾把我们转卖给另
一个人贩子的时候收了高价。我们到那家妓院时,人家告诉我们,我们欠的债更多
了。我们本想早些还清债务,一心多往老家寄些钱,才干我们不愿干的卖身之事,
可债务一增加,我们可受不了啦你说对不对!
于是,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商谈逃出斗湖跑回山打根去。我们偷偷地商定了逃跑
的日期,买了那天的船票,白天装作外出游玩的样子来到码头,乘上船。一路倒很
顺利。在船上阿花说:“那妓院老板要是知道咱们逃跑了,一定会猜咱们回山打根
了,肯定会把咱们找回去。新加坡日本人多,而且比北婆罗洲妓业发达繁荣,咱们
不在山打根下船,去新加坡吧!”我认为她的话也对。可是富美是和我关系最好的
干姐姐,我还是依恋有富美的山打根。加之,我忽然想起木下阿邦这位女老板。我
看着阿花和继代的脸说:“我们拼命央求阿邦老板的话,即使斗湖的老板追来,她
也会跟他们讲道理的。”
说起木下阿邦,大伙都叫她山打根的阿邦①,在南洋没有不知道她大名的。
①据户籍抄本,木下邦安政元年七月七日,出生于天草郡二江村二千七百五十
五号,为木下德次的次女。坪谷善四郎著《最近的南国》(博文馆、大正六年刊):
这里还有一位日本女老板。姓本下名邦。木下邦是六十三岁的老太太,拥有一家杂
货店并经营一个妓院,听说财产有一万元以上。三十年前来此,问她“最后一次去
日本是什么时候”,她说是十七年前,自己的孙女现在在长崎上女子高中。木下邦
是北婆罗洲日本娘子军的大元帅。许多人都听她的指挥,这位老婆婆对同胞相当关
照,称为大和抚子的妓女们都拜其下风。日本男人也接受了她不少援助。
田泽震五《南国见闻录》:我去拜会了山打根的名人阿邦老太太。其容貌相当
柔和,长圆脸,右下颚有小豆大小的一颗痣,头发约有三英寸长,大约有几根白发,
与她始终是娘子军队长的身份很相配。
听了阿邦的名字后,大伙儿都有精神了,船一到山打根,我们上了岸就去了八
号馆。我们恭敬地把逃跑的原因讲给阿邦听,并央求她帮助我们。阿邦说:“你们
的话我听明白了。虽然我想帮你们三个人,可是从斗湖跑出来的三个人没有一个人
回去的话呢,我这话就不好说了。你们之中必须要回去一个。当然啦,这不好受,
这样我就好说话。我出钱给留下的两个人还上债,跟那边好好谈谈。”阿邦的性格
像个男人一样干脆,无论干什么事,要干就干到底,我们放心了,高兴得直流泪。
阿邦这么保护我们,为给她面子我们三个人中总得有一个回去的。好不容易刚
逃出来,谁都不愿回斗湖去。于是我们就抽签决定,做了几个纸捻开始抽,结果阿
花抽到了。虽然她说:“我愿意跟阿崎、继代在一块儿,我不愿一个人走。”可是
没法子,她只好回到斗湖——那是我与年轻时代的阿花最后一面①。后来再见着是
几十年以后,战后她也回国了。至少,和阿花是活着见一面,还真不错呢!与由中
太郎造的侄女寿子见最后一面,是我们被卖到斗湖的时候。现在也不知她到哪里去
了,再也没见面,连音讯都没有,可能还没有死,在什么地方活着呢。
①正因花,昭和十八年十月七日与天草郡XX村大字XX千二百十一号下同丰彦婚
姻,第二年昭和十九年协议离婚,昭和二十三年十二月五日于天草郡XX村大字XX千
二百十一号死亡。
阿花回到斗湖,阿邦有了面子,我和继代就留在八号馆了,当然,阿邦和那边
的老板商谈的时候,给了那边钱,一个人二百元。
阿邦的八号馆对我们说来像是天国一样。都是妓院,应客是一样的,我们对此
已经习惯了。阿邦对底下人特别照顾,这点比什么都高兴。太郎造老爷的三号馆只
有老板和老板娘吃香的喝辣的,对我们这些妓女轻易不给好东西吃。总之,轻视我
们极了。八号馆则完全不同。阿邦拿我们当人看,吃的和她全是一样的。阿邦喜欢
吃猪肉、鸡肉,每顿都有肉吃。我小时候没吃过,所以不喜欢吃肉。阿邦说:“你
不吃肉,所以搞些别的给你吃。”买来黑鲫鱼做生鱼片给我。阿邦在横滨的时候据
说学过三弦,她亲自教我说:“阿崎,这么样弹呀。”有闲工夫的时候,和我们一
起唱歌。她会弹会唱,滴酒不沾。真奇怪,她那样豪爽,英语又那么好,又喜好照
顾别人,常借钱给别人,为什么不喝酒呢?
我可是能喝,没有日本酒,就喝啤酒、威士忌。我喝一打麒麟啤酒都没事儿。
我到阿邦这儿的时候已经十七、八岁了。二十岁的时候已经相当能喝了。也不是非
得喝不可,自己带头喝也劝客人喝,啤酒卖得快,卖了啤酒有回扣。所以我现在还
常喝烧酒。
我来到八号馆后和从前一样,与富美、八重关系很好,四号馆离八号馆很近。
四号馆另外还有几个姑娘,和富美合得来的有阿霜①,阿霜跟我也不错。阿霜生在
天草下田。从大江再往远走有下田温泉,那地方我没去过,她就是下田人。这次战
后,她倒是回到了下田,可是不久便在柳树上吊死了。她死得多可怜啊!
①据户籍抄本,三田霜明治二十年一月十八日,生于天草郡下田村XX大字,为
三田友太郎和三田小夜的三女。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九日于天草郡下田村大字XX二千
九百六十一号死亡。
当然啦,阿霜在四号馆没呆多长时间,有个住在克扎特克的马来土著人喜欢阿
霜, 给她赎了身讨她做老婆。 她就搬到那里去住。阿霜几次邀请我们去玩,说:
“太闷了,你们来玩吧!”我们去了几次。阿霜的丈夫有一个小轮船,还有些山林、
田地,给阿霜穿的是丝织的和服。阿霜赎身后不久就开始给富美带孩子了。
忽然提到富美,你可能搞糊涂了吧!富美挺漂亮,日本人和洋人都是她的常客。
所以富美要挑客人,不接土人的客。日本人里边富美喜欢的有安谷喜代治。①安谷
在山打根经营大椰园,已经有老婆了,所以不能娶富美,他常来,富美也怀了他的
孩子。十个月以后生下一个男孩,因不能养在妓院里,于是富美就把他交给与当地
人结婚不能生孩子的阿霜,请求道:“这孩子请你帮我照顾吧。”阿霜高兴地答应
了。那孩子就是松男②,他现在跟自己亲生母亲富美一起生活。松男托出去的时候
大约是生下来一个月的时候吧!
①三德五郎《日本人新发展地的北婆罗洲》;“乘帆船到山打根对岸的丹戎阿
尔地方参观安谷椰子园,因为顺风,所以一个钟头便到了。安谷喜代治是天草人,
数年前投资六千货币单位买了英国人的七十英亩的椰园,当时已有三十英亩一千七
百棵椰树,每月收获六千至八千颗椰子。其后又几次从政府手中以九百九十九年的
年限借一百四十英亩的土地。当下正在育苗。这部分地最初五年每年每一亩地交五
十仙地税,其后应交二弗五十仙,最初的七十英亩是免税的。安谷本人想在当地落
户,从老家把父母妻子接来,在园中盖起漂亮的房屋,住在那里。除雇了四五名日
本人外还雇了五、六名华人。一心从事栽培植业,十分快乐地生活着。他们是成功
的先驱者。”
田泽震五《南国见闻录》:“为了参观山打根对岸丹戎阿尔的安谷喜代治的椰
子园,舰长带领士官十名加上当地的日本居民十多人分乘本舰的大舢板和划子于上
午十时离开本舰出发,……(中略)……先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又被带去参观了该
氏的家。安谷喜代治的房屋是南洋风格的。地板很高,几乎像二层楼一样新盖的房
子,屋顶用的南洋特种的聂帕榈叶草,房间也不少,是很舒适的建筑物。安谷养了
二只猴、几条狗,还有一头猩猩……,(中略)……吃完饭安谷请我们看照片本,
其中一页有张集体照有已逝世的原台湾中州知事加福半次,当前在银行服务的前台
北厅长梅谷,还有前调查科长现专卖局科长镜田氏,还有在外事科工作写过《赴南
洋须知》的越村。这些人都是我的熟人,他们也曾一度到此来访问过安谷氏呀!”
②根据户籍抄本,松男大正十四年八月十四日生于英领北婆罗洲山打根第二横
街三十五号,为吉本富美的私生子,由母吉本报户口,大正十五年十月三日办理入
籍手续。父千叶县印幡郡八街叮九十四号中村一郎认知人户,昭和四年十二月六日
办理。
富美后来又生一个女孩,那孩子给了做英国人妾的岛原出身的八重。那孩子怎
样了?活着呢,跟你一样大,那女孩是不是安谷的孩子不清楚。到南洋卖身的女子,
即使有了自己喜爱的心上人也结不成婚,大抵与富美有同样的下场。
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男人,自己的事拉不下脸说,谁都一样吧?我不需要男人,
所以,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年轻时候只有一次想过和一个男人组成家庭,不用说
没跟家里人说过,就是朋友之间也只跟富美这样的密友说过,跟你说?说说也成吧!
那个人在三菱的橡胶、椰子园做护国人,姓竹内,是长野县人,你知道长野县
不?那时我二十岁上下,竹内比我小一岁,十九岁左右吧。他攒了些钱连续三天到
我这儿来。他虽然不是伟丈夫,但也是一个爽快的人。我就喜欢他这一点,他也喜
欢我,甚至想跟我结婚。我们那样情投意合,可我还欠着债,竹内也没有钱给我赎
身,过了两、三年竹内与他的房东女子结婚了。他对我说:“我没钱为你赎身,原
谅我吧!”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让我一个月之内不接其他客人。这就是
说,不能为我赎身一辈子,至少赎一个月身也成罢。
现在回想起来,竹内说的做的都在理。他是农场的看守,年龄又小,挣不了多
少钱,不管怎么努力挣钱也够不上为我赎身的呀!可是,那时候我呀,因为是第一
次喜欢上男人,总希望他攒上十年、二十年的钱来替我赎身,跟我结婚。这种幻想
打根儿上破灭了。我心里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迷恋男人了。刚才讲了阿邦不喝酒,
我喝多少酒都不在乎,我喝多少啤酒也不醉的本事,可能是与竹内失恋之后练出来
的吧!
在八号馆期间,可能前世与阿邦有缘,我和她特别合得来,我管她叫妈妈,她
叫我阿崎。无论怎么说,这之前我没有遇到过那样慈祥、把我当人看的人,结果呢,
生我的母亲远在天草,我感到,阿邦是我真正的母亲。三年后阿邦的干女儿阿作要
去探视自己的女儿岭生,对阿邦说,“妈您年纪大了,趁早离开山打根回天草吧!”
我呢,就劝阿邦留下。阿作的事我还没说呢。阿作是阿邦的养女①,她有一个女儿
叫岭生②,听说是养在长崎,那时才六、七岁。阿作在我们到八号馆后不久也来到
这里,为的是照顾年迈的妈妈,她也想挣点钱寄回日本养活自己的女儿岭生,阿作
每逢要回日本看岭生时总劝她养母回天草。阿邦不知为什么好像从不打算回去。阿
邦活着就建好自己的坟了,由此也可见她的决心。坟墓建在山坡上,墓石是白的,
碑很大。
①据户籍抄本,木下作明治十五年七月十五日出生作为木下邦的养女。明治三
十二年六月十三日领养隆义(男)也是私生子,明治三十六年三月一日,木下作生
下私生女岭生。
②给女孩子起男孩子的名字叫岭生,是阿邦想出来的主意。
阿邦在山打根建了日本人墓地,让后人凭吊,现在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事了。这
是阿邦的功绩,除她之外谁都办不成这件事。她拓了一片能看见海的小山丘,建上
一、二百座墓。在一旁建一个六铺席大小的小屋,屋里放水桶和水勺,用水泥制一
个导水管,从山上引来水。无论谁什么时候去上坟都很方便。连吉赛尔顿和斗湖都
没有那么漂亮的日本人墓地。来山打根旅游的日本人参观日本人墓地是一个节目。
阿邦六十多岁的时候挑这墓地风景最好的地方,造了自己的墓。
她还从日本运来石材,白白的,大大的,可醒目了,旁边种了竹子,一直种到
小屋门前。她下了决心不回天草,要葬于山打根,才建了那么漂亮的墓。①
①坪谷善四郎著《最近的南国》:这地方有二个大石塔,建在市街背后山的半
腰上,从远处海面也看得见。那好像是日本人公共墓地。总之,我们看到的大石塔
与风景不协调,我们几个人就爬上了陡坡。日本人墓地与华人墓地并排而建,大约
二百坪左右,百余墓主多为女性。老的坟像土馒头一样插一根木标,上面的字也模
糊了,其中一个最新的墓,二尺高的角形木标上写着“大日本广岛县甲奴郡吉野村
字小塚七十一、只宗丰、行年十九岁”此等坟墓主人都是盛开的花一样的女人,遇
到热带的瘴痝后相继死去。虽说是自作自受,但毕竟是同胞,对这些大和抚子我实
在抱有同情之感。把这些墓一个个看过去,登上陡坡,见到最上边立着的花岗石的
角塔立于双重的基石之上,方二尺,高四尺,正面写有红色的字样为无缘法界之墓,
背面是木下邦建,上边一段同样的塔身上刻有法名最胜信女,侧面雕刻熊本县天草
郡二江村俗名木下邦。石材全是从日本运来的。她今年六十三,积蓄财产一万元。
常人早携带财产回国坐享其成地养老了,而她还居于海外,生前建了自己的墓地,
下决心葬于山打根,其气魄实为雄壮。更何况在最上层的平地上建有一栋和拜堂,
里边安放日本制的佛龛,有当地土著和尚头一人住其例,负责打扫共同墓地。看这
个墓地的捐助人名单就可知道,出钱最多的是木下邦。由此可知,阿邦老太太确实
是山打根日本人事业的创始人,而且是最具有实力的女老板。
阿邦与阿作脾气合不来,阿邦讲排场,喜欢照顾别人,阿作正相反,出手吝啬,
看见众人压不住火,所以合不来是肯定的。我跟阿作没有跟阿邦合得来。阿邦总说:
“阿崎,要是和你一起过就能过到一块去。”
由于我们三人是这种关系,阿作每逢跟阿邦说“妈妈也回天草去吧”的时候,
我就说,我来照顾妈妈吧!阿作,你放心回天草去吧。让阿作放心回去。于是,阿
邦就没回天草,八号馆照常营业。我每天帮助妈妈料理生活——阿作呢,回天草后
好像也不大顺利,又过了几年捎信来说“还想回山打根”,妈妈称呼她不叫她小名,
跟她不亲了。
阿作回天草后,我和妈妈一起经营八号馆。阿邦是刚毅的人,她以那些男老板
为竞争对手,一步也不退让。只要有人求她,她就自己掏腰包帮助别人。无论八号
馆怎么挣钱,内部经济情况也是窘得不得了。有人说:“那样对谁都援助的话,阿
邦可叫真有钱啊!”可实际上家里很拮据。这一点,只有共同生活的我最清楚。总
之,不光是日本人,荷兰人,华人,连当地土著的麒麟人都受过她的帮助。在南洋
尽是些披着羊皮的狼,像阿邦那样的人也是偶然才能遇到的。
就那样,八号馆对我来讲就好像是天堂一样,所以我拼命地干活。正在那时,
由于朋友的介绍,我成了英国人的妾。我还欠着太郎造老爷和八号馆的债,虽然应
客生意很红火,但也不能给在天草的矢须吉哥哥多寄些钱。做外国人的妾可以不大
量接客,拿的工钱多得多。这对我们来说算是发迹了。妈妈阿邦也劝我“还是到那
英国人那里去好”。我把在八号馆挣到的存款全部交给妈妈,她又雇了两个女孩子
来顶替我,我就离开了八号馆。
我去伺候的英国人是霍姆先生,在山打根北婆罗洲公司办的海关里做事①,不
知他多少岁,恐怕比我大十、二十岁,约四十岁上下。在山打根,英国人也好,荷
兰人、法国人也好,都在临海的山丘上有豪华住宅。霍姆先生也一样。他在英国本
土有老婆孩子,一个人来到婆罗洲,住在豪华的大房子里,雇一个中国厨师、一个
中国的听差的②。
①坪谷善四郎著《最近的南国》:北婆罗洲的国体在世界上也很少见,政府就
是一个股份有限公司,重要的公司经理就是内阁。而且,其内阁在伦敦。在经理选
举的总督名下在山打根和另外三处安置府县知事之类的官吏叫理事官。其下为地方
官,兼做郡长和警察署长的官员在各处都有。打比方说正如日本的满铁公司统治中
国东北,关东都督由公司董事选举,守卫队由董事指挥,海关由公司支配,公司与
建立起来的国家一样。
②北婆罗洲公司一八八一年设立,在这之前,今日的印度由东印度公司管辖。
荷兰统治下的爪哇由荷兰领东印度公司管辖,殖民地的这种经营方式在各国之间多
为通行。现今,过去的殖民地已多数成为本国政府的领土,以公司的形式组织政府
已于世界上绝迹。独此北婆罗洲公司还维持公司即政府的原状。虽然五百万镑的资
本全部用做北婆罗洲的开拓,其实开拓不见进展,至今世界公认该地为大猩猩、长
尾猿的产地。虽名为独立国其总督应叫总统,但必须在伦敦的董事会议决定后请英
吉利政府认可。与外国签定条约或宣战讲和或将土地全部出卖的情况下,也必须得
到英国政府的批准,结果还是属于英国的势力范围。
你问我到霍姆先生家之后的生活吗?做饭洗衣服都由厨师和听差做,我什么活
儿也不干。让我干我也不会,因为从小就只知接客,什么也不会做。可是,霍姆先
生一早就出去上班,我的闲工夫多得很,不知干点什么好。所以大白天就喝白兰地、
威士忌、杜松子酒。对,也用纸牌赌博什么的。伺候霍姆先生以后,他不准我回妓
院去串门,所以我也不能去看朋友——连富美、八重所在的四号馆也不能去了。没
法子,只好到杂货铺去日复一日地打牌赌博。八号馆还可以回去,因为阿邦妈妈在
洋人那里有信用,所以他还是比较宽容,我比其他的洋人妾还强一些。
无论在杂货铺,还是在八号馆,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赌博,①用纸牌每次以五十
钱为限聚赌。
①三穗五郎著《日本人的新发展地北婆罗洲》:我拜访了成为马来人妾的日本
人,但门户紧闭。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如果一个日本人都见不到,觉得很遗憾,
我只好到日本妓女那里去看一下,一个男人与四个女人团坐在一起,正在热心地赌
博。用纸牌玩八八。仔细看马来人的妻子也在里边。看见我进来,男子停止玩牌过
来跟我打招呼。而女人们还不停止。我问:“你们从早晨就玩八八,整夜都玩来着
吧。”其中皮肤最黑的、鼻孔朝天的女人马上还击说:“不,夜里的活儿不是这个。”
在这个地方没有华人妓院,日本妓院除了这家还另有一家。一个女人家从早起就只
穿内衣,盘腿坐着玩纸牌,真让人惊讶!
提到钱,顺便把我的佣金也谈一下吧!我一个月的佣金是一千元。连我都挣这
么多钱,到南洋来的西洋人挣多少钱恐怕我们听了连眼珠子都得掉出来呢!从这佣
金中我有四、五次寄给矢须吉哥哥四、五百元。我不会写字,有时托阿邦代笔,或
是拜托杂货铺会写字的小伙计代笔,给日本天草寄款。阿吉姐也从仰光妓院往家寄
钱,加上我寄去的钱,我的矢须吉哥哥好容易把房盖了起来。那就是你去洗澡的坡
上的房子。现在是我哥哥的儿子住着呢!
我到霍姆先生那儿去以后认识的朋友有玉子和文子两人。她们俩都不是天草人,
是岛原人。文子长得很标致,比我大两岁,她是公路工程监工的妾,能说几句英语。
玉子很胖,老害眼病,很苦恼。她也是西洋人的妾,是哪国人已经忘记了。我与这
样的朋友来往,霍姆先生从不抱怨。
山打根有多少人伺候洋人我是不知道,阿邦可能知道。其中有人从妾升格为太
太,但为数很少,凤毛麟角。英国有名的塔尔比公司①的第二号重要的人物,他的
妻子就是我们的同行。②
①三穗五郎著《日本人的新发展地北婆罗洲》:塔尔比公司在吉赛尔顿设分公
司,除一般进出口贸易之外,还兼管香港上海银行 China Bomco木材公司,赛巴蒂
克煤炭公司,数个橡胶公司,印度支那航运公司,Saban Sfeam ShiP公司,大阪商
船公司(美国航线)的代理店。最近又建海峡轮船公司代理店,其势力之大足可垄
断英属北婆罗洲的贸易。……(中略)……塔尔比公司在山打根拥有造船厂,是可
收容三百吨左右的船舶,还代购政府所需商品。与政府的关系十分密切,态度专横,
对当地人特别是华人采取排斥态度。萨巴轮船公司事实上属于塔尔比所有,已经讲
过该轮船公司使用三百吨左右的轮船,从事沿岸航海。
②坪谷善四郎著《最近的南国》:连露水都懒得沾的大和女人变成日本的妓女,
朝送白人,夕迎黑客。有人指责她们在海外有损国格。在山打根这种日本妇人的势
力意外地大,不少人为权贵白人之妻。……(中略)……此地第一大商社,塔尔比
公司的头头某氏的夫人也是日本人, 有一天晚上, 我接受了其丈夫的邀请,……
(中略)……她英国丈夫从遥远的英国独身到该地工作,由于生活单调,故亲近女
色,他对最初接触的日本女人产生了真实的爱情,并组成温暖的家庭,像这样的人
不少。洋人所爱皆为日本人。
三穗五郎著《日本人的新发展地北婆罗洲》:这个山打根除术下邦之外,还有
个女人很有地位。其丈夫是英国人,因还没办户口手续所以她称不上正妻。但与妾
也不同,他们已经有了孩子,是事实上的夫妇。丈夫是北婆罗洲最大的塔尔比公司
的副社长,听说家资巨大上万。今后夫妇打算在日本佐世保购房,度过一生。此一
地日本人亦受该氏夫人的照顾。
成为正妻就是真正当别人的妻子,如果是正妻的话,家里来了洋客人就可以进
客厅见客。可像我们做妾侍候人的,就绝对不能在客人面前露面。男客还马马虎虎,
来女客则绝对不能出去见。虽然人们知道我们在家里,但是决不可以让别人看见。
给洋人当妾只伺候一个人,所以大家都说比当妓女日子好过多了——可是,洋
人对待我们的态度与妓女没两样。以我是从妓院出来的日本女人这一个理由,那事
一结束,他就和在妓院一样,用消毒水使劲洗男人的那东西,无论共同生活时间有
多么长,他也知道你没病,可就是不肯宽容你。大概,没把我们当成是和他一样的
人吧!
我在霍姆先生家前后呆了六年。先头住四年,然后回天草探亲,接着又呆了两
年。
在霍姆先生家头四年,他只跟我在一起过二、三回性生活。你问他哪儿有病吧?
不,霍姆先生有一个情妇,是英国人的有夫之妇。他经常到人家那儿去,还带那女
人来家。给我付上千元的佣金,让我住进他家里,是蒙骗他那情妇的丈夫——若四
年间只有二、三回男女之事的话,你问我是否憋得慌另找相好的了?我傍上这西洋
人,吃穿不愁,不想再要什么男人啦。无论在八号馆的时候,还是伺奉霍姆先生,
或是以后,我一次也没想过要男人。当然也有和我不一样的人。岛原的玉子除了洋
人之外还跟一个华人暗地来往。那洋人回英国时,她就跟那个华人上新加坡了。—
—那以后再没遇到过玉子,不知现在怎么样。如果没死在南洋,就平安回日本了吧!
我回国探亲是霍姆先生休假回英国之后。在南洋的英国人几年要回一次英国休
养半年,然后再回来工作。霍姆先生回国时给我五千元说:“等我回来!”我说我
也要回日本探亲,他同意道:“按你说的做吧!”这样,我就拿了那五千元,箱子
里塞满了礼品回天草了。朋子,你铺的褥子就是那时带回来的。
我托人代笔给我矢须吉哥哥写了封信,告诉他我要回家探亲半年,坐什么号轮
船到长崎。可是我的船到了长崎,又从长崎换小船到崎津,都没有人来接我。矢须
吉哥哥已经娶了嫂子,可能认为来接我这样从外国回去的人,面子上不光彩。所以,
我只好一个人提着沉重的箱子回到故乡来。
十岁上我离开了村子,回来一看到处都变了样。小时候看起来很宽的大河变成
了可以轻易渡过去的小河。记忆中高高的山变成了小丘陵。一天也耕不完的土地成
了猫的运动场。刚回去那阵,我都不相信这是我生长的村子。即使这样,凭记忆,
我还记得左邻右舍,我来到了小时候住过的小屋附近,见到一座木造的新房子。我
想这也许就是我哥哥的新房吧,正巧从屋里走出一个高个子女人,那就是我嫂子,
她那时还没像现在这样,眼还没瞎。
我妈在德松伯父家,姐姐阿吉在新加坡,我只好到哥哥这儿落脚。虽然是阿吉
姐和我寄钱盖的房,但有了嫂子,我也没什么可表功的,所以住着也不痛快。带回
来的钱分给哥哥、母亲和近亲。再余下些钱我就到崎津下馆子,叫上艺妓玩玩。
村里也有人说:“阿崎别再去那么远的外国了,就在天草呆着吧。”但是这儿
没有我呆着顺心的地方。回到山打根有阿邦,朋友辈的有富美、阿霜,我应去的地
方还是山打根。所以还没到半年我就乘船回去了。
回到八号馆后发现我探亲的那半年里,它日渐衰落了,两名妓女干活一点儿也
不起劲,可照样吃好的,从早到晚赌博。阿邦向人借的债一时也还不清。我去四号
馆向富美讨主意后劝阿邦说:“妈妈年龄大了,妓院不开了,按自己意愿快快乐乐
过日子不好吗?”这样决定把八号馆卖了还债,我劝妈妈把二楼租下来安安静静过
日子。因阿邦在洋人那里有面子,洋人也从各方面关照了她。
我还是侍奉霍姆先生,洋人一出门我就去阿邦那儿聊聊天,帮助她照料生活,
这样过了两年,阿邦年龄大了,身体虚弱了,终于去世了。临死前七天还自己做饭,
我说我给你做吧,她怎么也不听我的。
阿邦身体衰弱之后依然说:“我不回日本去。”山打根只有外国大夫,阿邦对
医生说:“吃你的药只吃一回,就像人只能死一回一样。”可真让她说中了。她死
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她静静地望着我说:“阿崎,你能这样照顾我真谢谢
你。我的坟已经造好了,把我埋葬在那里吧!”就去世了。她那年七十岁。出殡的
事儿呢,山打根没有日本和尚,没办法,请饭店的老板来念经文,然后把骨灰放在
山丘上的坟墓里。我的阿邦妈妈到今天也还在那白石头坟墓中遥望那山打根蔚蓝的
海洋呢!
与阿邦死别之后,我可倒了大霉。我大声高叫“妈妈,妈妈”,我内心一直认
为她是我妈妈,她一死,办完了丧事,我万分沮丧,得了头痛病。什么病名,我不
知道。身子特别轻,头像塞着石头一样,想考虑重大的事情也思考不成,想说什么
也说不出。让洋大夫看病,他说这样下去会死的。霍姆先生决定让我回家了。不仅
如此,我回天草以后还寄来钱让我休养。我的头痛犯得厉害,哥嫂趁此机会把钱都
给吞了。
值得庆幸的是,在回天草的船里,阿邦一直跟着我。阿邦已经去世了,我把她
埋在山打根的公墓里了。那个跟着我的是阿邦的魂呀幽灵呀什么的。一定是有灵魂
的,我一睡,她也在枕边睡,我坐着,她就和我并排坐。阿邦一直在守护我,一直
跟我在一起。轮船一到门司,船长对我说:“你哥哥接你来了,早点做准备上岸吧!”
正在这个时候,阿邦的影子一下子消失了,到哪儿也找不见了。①
①母子爱育会附属爱育医院妇产科医生野末悦子认为阿崎的症状不是妇科疾病,
是神经官能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