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代理父亲(3)
湘君
保姆小孙开门迎进邵刚一家人时,杜修齐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
作为副省长,杜修齐住的是独门独院的省高干楼,这样的楼房客厅奇大,他一个人坐
在里面,客厅显得空荡荡的。其实,他在家时,除了睡觉,大部分时候,客厅里总是
坐着来找他的人,汇报工作的,走后门送礼的,套近乎的等等,不绝如缕。今天是国
庆节,老爷子谢绝了所有的客人,要和女儿女婿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来了。”老爷子冲他们打个招呼。晓飞叫着“爷爷—”,跑过去,坐在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开始问寒问暖。
杜修齐坚持让晓飞叫他爷爷,而不是外公,是因为他只有杜玲这么一个宝贝独生女儿,
他也想体会被人叫爷爷的滋味。其实这里面还有个他自己没说出来的原因,那就是和
亲家邵弘业较劲。邵弘业与杜修齐文革时候有点过节,文革开始时,他俩都在市振华
机械厂工作,邵弘业是车间的钳工,刚三十出头,技术上是一把好手。杜修齐那时才
二十八岁,因杰出的工作表现,已当上了副总工程师。文革开始后,邵弘业成了厂造
反派头目,踢开厂党委闹革命,把厂里的厂长书记全打倒了,杜修齐也作为反动技术
权威被揪出来接受批斗,有时候还挨打。文革前春风得意的杜修齐觉得那是一生的奇
耻大辱,对领头批斗他的邵弘业恨得牙痒痒。文革过后,杜修齐又翻了身,从总工,
副厂长,厂长,到市局,到省厅,再到副省长,可谓一帆风顺,而邵弘业却被定性为
三种人,以后一蹶不振,去年退休时也只是个车间主任。即便如此,杜修齐依然对邵
弘业文革批斗他的事耿耿于怀,当初听说邵刚是邵弘业的儿子,就不同意杜玲与邵刚
的婚事,但杜玲个性倔犟固执,不管老爷子同意不同意,结了婚再说,老爷子没法,
只得认了这门亲事。
结婚以后,杜修齐发现邵刚人还实在,也能干,与他父亲不太一样,再说怎么也是自
己的女婿,便下力帮他,影响所至,邵刚在机关里也是一路顺风,刚届而立之年,已
经是副处长了,升处长也应该就是明后年的事。
“爷爷,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小弦妹妹,她也叫爸爸爸爸呢。”晓飞仰头对老爷子说。
“你说什么?”晓飞说的话有点绕,老爷子没听明白。正准备去厨房帮忙的杜玲听见
了,赶紧折回来坐在老爷子身边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给老爷子说了一遍。
“小玲,你可得当心点,男人都花心,别让老公给人拐跑了。”杜修齐打着哈哈说。
“他敢?”杜玲一脸不相信,“再说了,有这么好的老婆,这么好的儿子,这么好的
岳父,他舍得?”
“不会不会。”坐在老爷子旁边沙发上的邵刚连忙附和。不得不承认,杜玲美丽优雅,
开朗大方,从高中开始到她结婚,曾经的追求者不说一个连,至少一个加强排,其中
不乏厅局长的公子少爷,可杜玲偏偏爱上了工人家庭出身,沉稳内秀的邵刚;儿子晓
飞聪明伶俐,自己的孩子自己爱,自不待言;而这位岳父更是他官场运行轨道上的推
进器,在官场,如果推进器得力,升起官来与乘火箭也没有什么区别。在外人看来,
邵刚的婚姻甚至可以称得上完美。
“你们聊吧,我去厨房打打下手。”说完,杜玲进厨房去了。邵刚心里很想和杜玲一
起进厨房帮忙,那样比和老爷子坐着聊天轻松些。可他每次要进厨房,都被老爷子叫
住,说下厨房是女人家的事,不是大老爷们干的。其实因为杜玲工作忙,邵刚在自己
家里可没少下厨房。
晓飞换了自己喜欢的电视频道看少儿节目,剩下邵刚跟老爷子闲聊。跟老爷子聊天不
是什么有趣的事,翻来复去老是那么几句:
“父亲身体还好吗?”
“现在工作忙吗?”
“老严还好吧?”等等。老严是邵刚机关的厅长。
邵刚每次到岳父家,都觉得十分不自在。他本来就不擅应酬,尤其不擅应酬当官的,
即便这当官的是自己的岳父。而自己在机关的升迁还偏偏与他息息相关,这就越发
让他不自在。
当初邵刚与杜玲相爱时,并不知道杜玲是高干子女,他俩爱得热烈而单纯,可以说不
顾一切。俩人的爱情发展很快,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邵刚才发现杜玲的父亲是正厅
级干部。那时候,他有过一丝疑惑,不知自己工人家庭能不能配得上杜玲的高干家庭,
后来听说了父亲以前与杜玲父亲的过节,心中的顾忌更加重了。是杜玲热烈的爱打消
了他的顾忌,他相信了她的话:相爱结婚本是他们两人的事,与父辈有什么相干?后
来才知道,杜玲的话没错,但也不全对,父辈们相互之间的那点过节只在他心里留下
了一点遗憾,但岳父的权势和影响则象舞台上追光灯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他。
从此他平步青云,副科,正科,副处,马上正处在望了。当初和他差不多同时进机关
年轻人却都还在正科,副科的位置上熬着。升迁太快,并没有让他感到高兴,相反,
却令他感到不安和心虚,虽说他的工作能力有目共赌,但他总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并
不是他邵刚自己,更多的却是副省长女婿的身份。有好几次,同事们正在谈论关于某
位省领导的闲话,等他一走过去,便谁也不吱声了。
其实他并不在意是否能升官,他只是希望人与人之间能有和谐,自然的关系,因此,
他情愿岳父不是副省长,而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这样他在岳家,在机关,都会更自在
些。
好容易熬到岳母出来叫他们进餐厅吃饭。“你们好容易来一次,咱爷俩好好喝几杯。”
两人站起来往餐厅走。邵刚一回头,看见晓飞还赖在沙发上看他的《机器猫》,就走
过去要拉他起来。
“让他看吧,”岳母走过来说,“你先去吃饭,我给他盛碗饭来就让他在这儿边吃边
看。”这在自己家是不允许的,但在岳父家,没办法管教孩子,邵刚只得随他去了。
菜很丰富,还有邵刚最喜欢吃的清蒸桂鱼。老爷子拿出瓶五粮液,邵刚开了瓶,给岳
父和自己倒上。老爷子喝酒是海量,官场练出来的,邵刚酒量不行,只能配老爷子慢
慢喝两杯。
酒席开始时,杜玲发布了一则她自己的新闻:她厌倦了每天四平八稳,千篇一律的新
闻报道,已经给台里打了报告,要求开办一个象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那样的栏目,
报道省里群众关心的热点问题。栏目的的名称都想好了,就叫《时事评论》。这件事
她居然连邵刚都瞒着,想是故意要当着父亲和丈夫两人的面宣布。其实这个主意还是
邵刚给她出的,他提出来时,她只是说考虑考虑,没想到她真的打了报告上去。
“我们小玲要干大事了。来,小邵,我们干一杯,为了小玲的《时事评论》。”老爷
子与邵刚碰了杯,一口喝干了。又对小玲说了番新闻是党的喉舌,既要反映群众呼声,
又要坚持党性原则等大道理。接着,父女俩边吃边聊,杜玲聊一些新闻采访中的趣事,
老爷子则透露一些内部消息,谁又要退居二线了,谁又要上了等等,并嘱咐邵刚和杜
玲,这些消息在这里打住,不要外传。
吃饱了,喝足了,聊够了,已经三点多了,邵刚和杜玲便告辞准备回家,来到客厅,
发现晓飞已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老爷子心疼外孙,不让邵刚叫醒他,打电话给司机,
让司机开车过来,邵刚抱着晓飞,一家三口坐杜修齐的奔驰专车回家了。
二00四年五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