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波人说起　(version 2)

“情愿同苏州人相骂，　不同宁波人搭话。”　在过去的上海，　这类的STEREOTYPE很多。

上海开埠以后，　大量江浙两省的人口涌入上海寻求新的生存机会。 移民城市文化冲突不
可避免。　但中国人与他们鬼佬不同，　毕竟是有共同的书写文字和共同认同的祖先的，人
家是“异中求同”，　我们是“同中求异”，　而且是良性的“同中求异”。

上海从二，三十年代开始正式踏上了大都市发展的轨道，　当然，　主控方向的是英法两国，
他们的租界是这个城市的筋骨，　捎带着老城区（现在南市地区的上海老城）。　（当然的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英法的文化和法制体系給那时困顿已久的中国人一个伸展的
机会和空间。　江浙两省为主的移民，　在新的空间里开始了多彩的生活。

中国人都有同乡情结的，　到了新地方，　同乡可以相互照应着点，　心理上多些安慰。　
所以上海的各个行业里，　地方色彩浓烈。　宁波人精明，　节简，　吃苦耐劳。　很多
宁波上到上海当“跑街先生”，　所谓的“跑街先生”就是小商人和推销工作之类的。　
那时的上海真是生机勃勃，　节奏非常快，　年轻的小伙计在街上都是一路小跑或走中带
跑的。　除了做生意，　宁波人更是垄断了裁缝业，　红帮裁缝不但名扬上海，　甚至名
扬东亚。　那时南洋香港富商名流都是要到上海来做西服大衣的，　而在上海的西人也是
宁波人的大主顾，　红帮裁缝的锋头大有不让伦敦那什么什么街上的裁缝的气势。　有名
“培罗蒙”等上海服装公司好像就是他们的（待考）。　现在全国名牌“杉杉”西服也是
宁波人的。　我看他们真该资助几个研究生写写他们红帮裁缝的历史。　

宁波人站稳脚跟生活改善后，　大多中年发福了。　他们会镶上一粒或几粒金牙齿，　带
上大大的金戒指，　多年生活磨炼的底子和见过的市面使他们气度从容。　宁波话又是发音
有力的，　所以宁波人讲起话来让人感觉中气十足，　嗓门大。　如果吵起架来，　江浙
人里除了“苏北人”或“江北人”，　好像是没有对手的。　所以我觉得说宁波人吵不过
人家后回家发独自牢骚骂人的比喻不恰当。　这样的角色不该是宁波人，　而应该是苏州
人才对。　

苏州人呢，　历代出才子。　但是苏州女人出来到上海做“娘姨”（即佣人）的多，　大概
苏州话软而“糯”，　苏州人感觉上又特别的斯文，　讲话细声细气，　脾气又好，　所以
富人家里的佣人多是苏州女人。　这样一来，　大家就觉得和苏州人吵架胜算多一些。　

和苏南相比，　苏北地区是贫穷落后的，　但是苏北人特别能吃苦。　他们到上海后多是从
是最下层的工作。　拉黄包车的，　剃头的，在浴室里当服务员的都是苏北人的工作。　他
们多被其它的江浙人看不起。　后来上海的滑稽戏里苏北人也多是被嘲笑的对象。　但是，
这样劳苦的人肯定是更加强悍的，　他们语言的发音更是强悍有力的。　吵起架来更是吵遍
上海无敌手，　（更不用提那个苏州出来的苏北人黄金荣了）。　所以即使有麦克风帮忙，　
大家一般是也吵不过他们苏北人。

当然，　我说的这些都是形象上的，　不是具体的对人。　其它地方的江浙人也有垄断某个
行业的，　一个大亨名人提携同乡也是原因。　无锡人里“做厂”的多，　这大概和荣氏家
族是无锡人有关。　而清末的“邮传大臣”盛宣怀是常州人，　他带了不少的常州人到了上
海。　自然更不用提宁波人蒋介石了，　他的嫡系更是遍中国。

一直到解放前昔，上海的民族工业已经从无到有初具规模了，　这是个证明，　证明在上海的
人民是勤劳的，　有智慧的，　更重要的是：有勇气的。　在纺织业，　荣氏家族已经占有相
当的地位了，　他们的十几家厂后来成为上海的纺织业支柱，　这些厂被叫做“国棉XX厂”，
如“国棉廿一厂”，（现在已经被拆了，　原址上建的“上海花城”公寓每平方米到了上万元，
是苏州河畔的景观房，　那马桶的照片就是我去看房时在对岸拍的。）　上海众多的民族品
牌更是在各个行业里有一席之地。　华生电扇，　亚明灯泡，　固本肥皂，　正广和鲜橘水，
等等，　等等，　都是在外国资本的高压下，　从夹缝中生存发展起来的。　　那时民族
资本的生存环境要远远恶劣于改革开放后外国资本入侵（美名引进外资）后的环境。　然而，
在２０００年底回国时，　看到电视对正广和总经理的采访，　我要晕倒。　正广和不战而降，
投入法国“达能”集团的怀抱。　那位老总的解释是：　“人家资本雄厚，　市场品牌力量强
大，我们斗不过他们，　与其被挤垮，　还不如合作。。。。”　正广和的创始人听了这话定
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吐血三升而再死一次。　许许多多经历过无数风雨上海的老牌子（包括解
放后诞生的牌子如蝴蝶牌缝纫机上海牌轿车等等等等）在改革开放后，　就如此地被断送在那
些贪婪而没有心肝的官老爷手里了。 正广和啊正广和，　我还记得７０年末８０年代初，我的
几个爷叔结婚是在绿杨村吃的酒水，就是喝的正广和的鲜橘水，　蘸海鸥牌虾子酱油吃的梅林
午餐肉，　那时的虾子酱油里真是有虾子的。　

解放后，　大家开始了规规矩矩的生活，　户籍制度冻结了人口流动，　随着越来越多的上
海人是本地出生的后，　地域概念开始淡化。　宁波人家的儿子看上了隔壁“扬州美女”
姑娘的事已经不足一提了。　

那么是什么时候上海人真正成为一个完整独立的概念的呢？
我认为是在九十年代初邓小平南巡讲话后，　是在上海彻底开放了对外来人员的大门后。　
时至今日，　面对一千多万的外来人员，　本地出生讲纯正上海话的人，　不论祖籍何出，
皆是上海人了。　现在的上海小青年不会再问上海人“侬是啥地方人”了。　即使是江浙
来沪的年轻人，　因为音系相同或相近，　几个月下来也是一口的上海话了。　而其他地方
的人得感谢政府常年累月的推行普通话的政策，　大家开口就是普通话，　弄得我这次回国
感觉是到了当年的广东深圳。

呵呵，　逝者如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