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石一日半 |
| 送交者: U_turn 2004年05月14日14:44:16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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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一日半 在黄石逗留了一日半,归家,友问如何?我说名过其实,无甚可看。黄石太大,数个景点,阵线却是拉得老长。从此地赶到彼处,疲于奔命,路上还得让着拜森野牛慢吞吞地过马路,弄得好没脾气。就连黄石的喷泉也欺负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也不喷,如厕回来,它倒喷过了。友大笑,说,有意思。凡物皆有可观。听上去你也看到了不少东西了,报怨个什么?肯定是期望过高了。 是,我却是抱着大希望去的。谁叫黄石那么有名?那么诗意的名字,又是美国最早的国家公园。全球450多个自然喷泉,黄石占了三分之二。加上88年那场大火,烧得世人皆知。然而名气的代价是游者甚众,罗纨之盛多于景点之木,黄石如大峡谷,尼亚加那瀑布一样,免不了集体性蹂躏。许多泉眼里漂浮着数不清的硬币,瑰丽的颜色渐渐黯去。何况受着七月晶晶日光的焦烤,吸纳着万千人吞吐的尘埃,奇伟瑰怪非常之观也变得平淡了。叹,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而今人以车代步,仍然娇气,看景物也尽是浮华之浅表,稍有不合己之心意便报怨不休,全无纳己身于山川万物之中的忘我之想,倒是反客为主,觉得山石为我而造了。是不是应该请出独孤及所论述的那只劈山断岳的巨灵仙掌,把今人打个跟头先。于是静坐下来,纳感怀之心于胸,写篇追记,记忆可以将经历美化,但是否写得尽黄石之奇,实不敢言。既然阮籍的牛车到不了此处,李杜不见,米芾无踪,文采斐然的洛宾王徐霞客亦不能穿越了时空来此挥洒他们的笔墨,那么也只有任我恣意放言了。 自黄石之西门入关,那是旧日大火燎原之处,将若大的黄石植被烧出一个大洞。十多年了,景观还未恢复,燎痕之上稀拉地长着些草和松树。一些被烧死的树木依然滞留在原处,金枪东倒西斜。一鸟立于路边高树鸟巢之上,凛然有孤特之气。许多人在树下仰视,拿了照相机对着它狂照一气,它依然不惊不飞。驱前,发现树下一牌,上书:秃鹰。原来是国鸟。这只秃鹰很奇怪。它昂首而立,笔挺如棍,一点没想飞。那鸟巢本不是它的,但显然它已霸占那里很久,树下的牌子就是一个证明,只是带了些许滑稽的效果。本想看鹰飞,想看鲲鹏举翅怒而飞,扶摇而上如垂天之云,想让它托一片天一曲风,托我的思想托我的灵魂......然而这鹰没有展翅的意思,我等了一会,它只是不动。后来我们两进两出黄石经过这棵树,它还是保持这副僵硬孤傲的姿态。是什么原因让他漠视人类,漠视黄石的天空呢?也许黄石不是高原,托不起它飞翔的心。后来我发现,不仅仅是秃鹰,黄石的动物都有漠视人类的习惯,拜森野牛如此,麋鹿也是如此。它们闲散地漫步于林间,溪边,马路上,不惧汽车,更不惧我们这些车中的寄生虫。慢腾腾地走着,不急不躁,仿佛对人有深刻的不屑。 黄石的动物真是过得太舒服了,或许它们以为人是没有威胁性的动物,而失去了所有的警惕性。或许麻木是庞然大物的天性,把时钟拨回一百五十年,它们可能也是如此慢腾腾地走在原野之中云水之间,对微小生命不屑,对高级生命不屑,至今未曾改变。一百五十年前,白人开发西部,茫茫大野之上,可爱而愚顽的野牛成为猎人眼中的黄金。虽然此前红人猎牛,欧洲人也猎牛,但从未象开发西部那般野蛮而大规模地射杀。每群牛都有一只头牛,猎人先射伤头牛却不杀死它。瞄准的方向不是心脏,因为即使朝心脏打入两粒子弹,拜森牛仍能狂奔一百码。猎人射它的肺,这样牛会跪倒在地艰难地呼吸,而其他的牛会聚拢看它,静静地迷惑。这个时候,猎人开始毫不留情地射杀群牛,一颗子弹一头牛,射击的部位是牛角与耳之间,一旦射中,牛迅速倒地身亡,连伤痛的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拜森牛迟钝的耳朵听不到来福枪的声音,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余者却对危险一点不知。这些三百五十磅的庞然大物啊,虽然它们的前牙坚利无比,啃的却是树木,未及冲锋陷阵却身先卒了。一头又一头,直至某一颗子弹出现偏差,使中弹之牛没有立刻死亡,它发出警告式的哀嚎,唤醒了其余的牛,开始惊慌的奔逃,射击才告结束。猎人持刀,逾岸而出,刺牛剥皮,弃尸荒野,兽铤亡群,流血漂橹。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一人一次即可猎十几头到数十头拜森牛。这样大规模的屠杀持续了数年,使6千万拜森牛濒临绝迹。据记载,至1875年,北美只剩下了23头牛。它们躲入了黄石公园之中,生衍繁息。然而那个时候黄石公园虽已成立,却无人保护,几个猎人潜入公园,企图猎杀这最后的几头拜森牛。政府派出军队,逮捕了那几个猎人。随后,又在13天内制定了法律,规定国家公园之内禁止狩猎。人们也开始有意识地保护起公园的生物,终于拜森牛没有步恐龙的后尘,而能够安祥地在黄石的土地上背秋涉冬。在黄石经常能看到拜森牛,它们过街的时候慢慢吞吞,有时造成交通堵塞。别以为这只是一头牛,一群牛,又一头让你烦躁的牛。你可知,黄石公园已是拜森牛在全球的最后一个野外栖息地了。 时光之手,非血肉之躯可挡。肉体的人会选择一些坚硬的实物,刻一些精神的材料,传之以世。而动物,不会写自传。繁衍是它们得以延续生命痕迹的唯一方式。假如不幸遭遇天灾了,灭绝了,只有它们的枯骨乃至化石,证明它们阶段性的存在。其实人是最会为自己留痕的动物,汉碑,魏碑,唐碑,贵族与平民共享,立在风景如画之处。你闲步过去,看古人的遗风浓缩在一方山石之内。经过时光老人的打磨,那些曾经丹红的字迹变黯变钝,渐渐地入了山水,成为久远理想的回应。印第安人也喜欢在岩石上留痕。不过他们留得不是书法,而是动物,狩猎,祭献,祈福。那些被我们称之为古代印第安土著的人,肉身已经象寒云一般地消逝了,而我们看见那土色斑斓的壁画,内心仍有敬畏,仿佛他们隐于壁画之后,喃喃念咒。 化为山水,也许这就是留痕的最高境界。朽骨化石也罢,字刻壁画也罢,经千百年风雨,美得质变,美得成了精神的材料,山水的一部分。除去昭彰的人迹,自然是否会为自己留痕呢?这个问题我想了一阵,没有答案。其实也无需深究。自然的时间尺度已不是肉身所能衡量。它即使要留痕,也当是为天地,为宇宙留痕。因为它没有后世,或者说,它的后世不可预知。眼前的自然似乎亘古未变,它自何时而生?从前又是何等模样?有谁说得清楚呢。虽然从理论上说地震可以造成断层,沧海可以变成桑田,可是有谁见过那卒然仓变的瞬间?这一切,刀削的石壁不曾言,深谷不曾言,瀑布不曾言,我们又何苦去寻找那些偶尔泄密的沙砾,放语未休从前的模样?不如在此地深呼吸了,放逐被红尘浊世禁锢已久的心。列子风,庄周蝶。凭什么我的精神我的心,不能化作一曲逍遥游,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呢。 硫在此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存在。空气中含杂着二氧化硫臭鸡蛋的味道,越近热泉越是明显。硫遇热水成酸,酸腐蚀了周遭的岩石,成了硅粒,成了粘土,或橙或紫,摊成一潭,混了水,巴巴地冒着泡。泥火山,番茄汤,艺术家彩笔坛,左一点,右一片,在黄石开起了许多私家染房,朝烟夕岚,一收卿丽之华。更有豹突泉,隔时便喷壁而出,放了七彩的水雾,轰然作响。我若是道家,便设了仙坛于此,炼出华彩的黄石还童丹供不知深浅的皇帝傻老儿去尝。只可惜,环保主义者在此地的禁令比皇宫不差多少,许多地方设了牌子,地皮太薄,为免伤害微生物,尊足免踏,云云。 好歹黄石的践道修得不赖。但凡喷泉碧泉硫酸潭,都有木板铺至近前,让看客瞧个分明。只是那水的味道过重,又怕喷泉喷发时势道过猛,伤了自家,所以游客大多就近不近地站着,等着热浪冲天的一刻。无论是上游的锯齿喷泉,城堡喷泉,还是下游的火洞喷泉,孤星喷泉之旁,有心等待或无心插柳的人星罗其布。一对老夫妻打着阳伞坐在栏杆上,显是已经等待多时。问他们到底看没看到热泉高喷的一刻,老妇人笑着说,等着好几个了,时间虽长,却很值得,因为可以看见彩虹呢。我想,原来看喷泉还有这般好处。不过,彩虹也并非得看挂在泉尖的才过瘾,风景绝佳的瀑布,水做的墙,长虹如桥,管你是否是醉翁,包醉方归。 辞黄石的那日傍晚,我们才见识了艺术家瀑布。其实它乃是黄石必看景点之一,只是最美丽的一刻总在离别的时候。那观瀑台远离了瀑布,触摸不到水雾,但舒缓而厚重的瀑声可以听个真切,拉远的镜头更饱享了全景。水,山,落日,云霞,全都入了画了,休提黄昏下的瀑布那迷幻的绚丽。果真山色如娥,温风如酒,目酣神醉。落日含半规,如胭脂初从火出。沙滩色如柔蓝懈白,山本老瓜皮色,扑染上皇家的金黄与红,完美浑圆地渲晕开去。又有七八片剪碎鹅毛霞,黄金锦荔般地飘荡于半空。彩虹忽隐忽现,一抬眼,它在这里,忽然又去了彼岸,仿佛精灵的降落伞,水中而升,风中而降。在这种不可置信的完美之中,时间定住了,我有了刹那间朦胧的瑕想,我做了一只鸟,在透明灿烂的空气中飞翔。 天知道为什么那只貌似昏鸦的秃鹫不在这里舒展它的翅膀,浪费了漂亮的天空。为什么我有限地立在这里,钦羡无垠的画卷?长发掠处,神话与诗齐舞。 也许踏遍名山的目的就为了此一刻,拔出十丈红尘,吐出清洁的肺。 太阳把金红的光收了回去。云与树的影子爬满了我们一身。终需归去。彼岸的风景虽美,我却是立在此岸之人,用一根细长干净的麦管,向蓝玻璃杯中系金黄的橙汁。橙汁已尽,再贪婪的人也该归去。水往下游流,时间也在流逝,即使这样美丽的一日半,也将毫无痛楚地流去。山谷寂寂,鸟已无声,只剩下暮色和瀑布挂在壁上,犹自抵挡七月的夜寒。当然,我已撕了一小片心,留在了此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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