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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住横塘(大团圆)
送交者: 梦子 2004年05月14日14:44:16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大 团 圆

鱼玄机的结局很惨,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她一改往日卖艺不卖身,洁身自好的品性,开始放纵自己,淫荡无度。她把“咸宜观”变成了实际上的妓院,她在观外挂出了“鱼玄机诗文候教”的牌子,一时之间观中宾客盈门,其中大多是不怀好意的登徒子。他们与鱼玄机终日品茶喝酒谈诗,那些相貌英俊的美男子,则被她留宿观中,尽情淫乐。

我没想到一个出类拔萃的才情女子就这样毁了。当然,这里面我负有很大的责任。那时我已经上了年纪了,又被朝中权贵由国子监助教贬为方城县尉。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赴任时,我最后一次去了“咸宜观”,以长辈与老师的身份,规劝了鱼玄机一番。但是此时的鱼玄机,已经不是当初在“清心阁”中的天真无邪的慧兰了。她正在饮鸩止渴,自暴自弃,想把自己的青春,在毫无节制的情欲之火中焚毁。我离开的时候,鱼玄机送我到了观门外。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只见她泪流满面,如雨打梨花,楚楚可怜。我愧疚万分,心如刀割。

我怀着满腹的悲伤上方城去了。这一去我再也没有回来,我于贫病交加中在方城郁郁而终,为我在晚唐张冠李戴的生涯,画上了悲凉的句号。

有关鱼玄机的结局,我是在回到2004年深秋后,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时才得知的。

在这五年多前,我头破血流地考上了大学,之后每天都要正襟危坐地听各门课的老师们灌水,不时地在本子上记下一些经典废话,以备考试。大学四年,除了跟女友眉来眼去,拉拉扯扯,勾肩搭背,直至投怀送抱的那些日子值得回味之外,其余时间我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能回忆起来的书本知识,寥寥无几。大学是一台庞大的知识输送机器,它的副作用是扼杀了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古典文学算是一门比较枯燥的必修课,教材中那些陈旧的观点,比它们所要评述的对象更加陈旧,那些教材看上去就像一件件冒牌的出土文物。打个比方说,中国文学史就是让屈原,李白,杜甫等人揣着现代思想,为古代的工农兵服务。至于教授古文的灌水老师,能有几个可以不用辞典就能讲解《尚书》和汉代的大赋,自己写上几首正宗的古诗词,那是很值得怀疑的。因此,很多灌水老师在遇到像鱼玄机这样的风流韵事时,他们对细节的兴趣,便几乎到了痴狂的地步。他们活灵活现的演讲,给古板的课堂带来了些许生机。

我的这些不见经传的看法,得到了那次在南下的火车上结识的文庙博学鸿辞科亚祭的赞同。有一天我到会稽山中采觅鱼竿,与已经退隐在那里的亚祭不期而遇。亚祭住处的四周竹林环绕,树荫蓊郁。那时他正潜心研究《易经》与诸家道藏,颇有心得,遂自号鬼谷子,人称阴阳先生。鬼谷子每天用宽带上网,天下大事,情色网站,世态八卦,美女作品,无所不览,成了个十足的老网虫。他头童齿豁,两眼因过分沉溺于视频而出现散光,他已经认不出我来了,我把他以前给我的名片给他看了,他长叹一声,说了一些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玄妙话语。我听了若有所失。我向他请教了很多疑难问题,他一一作了精妙的回答,让我受益匪浅。我还跟他说了自己这一年多来的梦幻般的经历,他鼓励我将它们写出来。我问他信不信我所说的一切,他说了一句让我刻骨铭心的话:这并不重要,因为任何回忆都是一次主观创作。

该说结局了。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常在水边走,哪得不湿鞋。话说鱼玄机身边有个侍女叫绿翘,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她看到女主人夜间与那些才俊万般快活,又值自身正是惹火年龄,心下哪里按捺的住,便想偷食荤腥。一日鱼玄机出观去了,有个叫陈韪的乐师恰巧来到,他见鱼玄机不在,便像张君瑞勾引崔莺莺一样,用琴挑逗绿翘,不到一盏茶工夫,他很快就将干柴点着了 。后来鱼玄机回来,窥觉此事,便用酷刑将绿翘活活打死了,然后埋在观后院中。不想几个月后的一天,陈韪裤裆发痒,又来咸宜观寻春,他在后院中看到一群苍蝇正围着一堆腐臭的泥土飞转。他联想到前几次来观中,都不见绿翘踪影,心下起疑,于是便报了官。

鱼玄机被判处极刑。香消玉陨,红颜薄命,时年二十六岁,用现在的眼光来看,正是美女作家的黄金年龄。

到方城任上时,我已经五十八岁了。昏灯残烛,没有了朋友,不见了苏小小,唯一能宽慰我心绪的女学生慧兰又堕落了。因此,我实在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古人云:哀莫大于心死。

那是个深秋的晚上,阴云四起,寒风瑟瑟。我让小厮烧了一锅汤水,泡了个滚烫的热水澡,又喝了一斗酒,然后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我知道自己这一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这时守在我身边的只有老仆温泉,我交待他,在我死后,一定要把我的棺榇运回并州祁县老家,同温庭筠的父母葬在一起。我要他把我经年积存的文稿,送到长安那个叫段成式的文人那里,这姓段的是我的朋友。交待好后事,我便睡着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过。

我的魂魄飘飘淡淡地离开了那具肉身,眼前忽然出现了牛头马面。它们带着我过了断魂桥,来到阴间。牛头慌忙向我陪不是道:“蒲兄切莫见怪,那天俺和马面喝高了,又抽了大烟,因此将你误送到晚唐去了。”我生气地说道:“这倒也罢了,可你们却胡乱找了个相貌恶丑的人做我替身,害得我脸面扫地。好在那人只活了五十八岁,你们要是把我推到乾隆身上,那我还不得再折腾三十年?!”马面笑着说:“兄弟,这话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说,要是被判官知道了,阎王爷要拿俺哥俩治罪的。这样吧,上次你借我们的一千五百两银子也不用还了。我们立马送你回去。还有,此间事,不足与外人道也!”

于是它们俩带我来到还魂桥,细细指点了我一番。我照着它们的话,闭上眼,突然间只觉得全身一麻,登时昏厥过去。我再睁开眼时,只见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禅房中,四面青灯红烛,屋子的角落里摆放着一盆盛开的秋海棠。一个老僧站在我的床前,我细眼看觑了,却是达摩。忽然听得一个异常熟悉的女子声音说道:“大师,蒲先生醒了!”

我扭过头,只见说话的正是苏小小。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说:“小小姑娘,我对不起你。”小小说:“你昏迷过去已经有六个时辰了。方才大师做了法术,你才醒转过来。我刚才也睡了三个时辰,梦见了阮郎,他说他后来已转世为李亿,他与我相会之后,便带着家眷上扬州赴任去了。”

我长叹一声,呆呆地望着达摩,道:“我师曾许诺我,当我从阴间回来时,将让我吃上一碗天底下最辣最香的面条。我现在肚子正饿得紧。”达摩道:“这面条你自然会吃到的,老衲决不爽言。老衲心事已了,该是走的时候了。”我问道:“我师要去何方?”达摩道:“从何处来,归何处去!”说罢,只见屋里青灯一闪,达摩已杳然而逝。

我跟苏小小说:“小小姑娘,我把这大半天来经历过的事都告诉你,你想不想听?”小小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听。如今我苦苦寻觅的阮郎已经找到了。”我惊讶地说:“后来你又上扬州去了?”小小说:“后来我不过化作一缕轻烟,回到了钱塘西陵而已。先生,现在你试着打开你的那把‘快雪时晴表’折扇看看。”我慌忙坐了起来,慢慢打开折扇,看了一下,登时便呆住了。只见那“羲之顿首”的“之”字上一点,有个破白,原来真品已经到了我手中!

小小要我脱下上衣,然后她去拿了两面镜子来,一前一后放在我身子边。我从前面那面镜子中,看到我的背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月牙形青斑。我惘然地望着小小一会儿,随即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翻身下床,对小小说:“小小,你快把我的工具箱拿来,我要去擦皮鞋了。”

小小笑了一笑,风情万种地说:“现在正是半夜时分呢!让我先去给你做一碗香辣的面条。”于是我笑了。

我望着苏小小撩起帘幕出去时婀娜的身影,心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还在梦中?或许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前一段梦的延续,抑且那一段梦果然就是我昏迷之后的胡思乱想?我的魂灵真的能够穿透游离于种种时空之间吗?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死亡和生存的界限又在哪里?作为精神实体的衍化,灵魂的诞生与灵魂的消失,到底哪一个更为可靠?

我想起了前亚祭鬼谷子的那句话:可信性并不重要,因为任何回忆都是一次主观创作。

于是它们俩带我来到还魂桥,细细指点了我一番。我照着它们的话,闭上眼,突然间只觉得全身一麻,登时昏厥过去。我醒来时,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漆黑一片,身上凉飕飕的。我挣扎着爬了起来,不知所在是何处,但见前面似乎是一片江水,远处潮声起落。我摸索着往前走着,约莫走过了上百步,只见前面有幢房子,窗口处透着昏黄的灯光。此时我又饥又饿,便上前去敲门。

04/20/04初稿。

附:
妾家住横塘,红泪满衣裳。孤魂见君怜,蒲柳年年长。与君咫尺间,犹隔万重山。君诗血痕赤,妾心乃断肠。秋风起,茔中凉。恨昼永,夜吟寒。清月空明宜长眠,子规悲啼莫辗转。

清秋长天净,明月生南浦.魂随烟云散,身如一叶孤.天际山远大,凄凉与谁语?幽影傍枯树,风来声声苦.

妾家住横塘,竹林绕门窗。鱼池半水藻,春夏茶树香。最爱清水碧,草中啼鸳鸯。爹爹醉兴浓,垂钓杨柳旁。

桃竹红绿抹初晴,过眼烟云道气生。今日春风忽扑面,书生却忆梦中名。

(以上为作者杜撰诗)


注 断肠花:今之海棠花。昔有相思妇,时常洒泪于北墙之下,后湿处生草,其花甚美,色如妇面,其叶正绿反红,入秋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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