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文明的古堡 |
| 送交者: U_turn 2004年05月14日14:44:16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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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文明的古堡 昨夜一梦,梦见一座古堡,危踞在死火山遗留下的玄武岩上,如一尊千年不寐的中世纪幽灵,俯临黑黑的世界。我不知此梦何解,此去布朗斯国家公园,据说有奇石,古堡当是没有。那是一个没什么人文历史的地方,若有幽灵,也当是附在石中喃喃念咒,绝无去森森古堡奏响风琴的道理。书店中到处是布朗斯的风蚀岩明信片,奇蹶突兀,红得如火,惹得人想去摸一摸,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我猜想,那肯定是满世沧桑的粗糙。 忘了如何到达布朗斯的了,总之是蜿蜒的山路,望不断的山嶂危岩。在这三万英尺的海拔之上,我开始呼吸稀薄而清新的空气。同时有点耳鸣口干,头晕目涩,乃知枕霞餐露,骑鹤听松的传说其实与自己无缘。然而我仍然震撼了,被岩石哑剧的头一幕。那么多艳红的石头柱子般地簇集在一起,面容古朴而迟钝,不悲,不喜,如一列列红人酋长僵坐在那里,在思考一些脑力不能负担的玄学。就这样,以相同的沉默接受太阳,接受风雨和一切。高原上,石的哑剧永远在演出,很少观众,也很难见到什么动作。只要太阳还有耐性看下去,我想,他们一时还不会就结束。米芾曾云,逢奇石必拜。我一直弄不明白他认为奇石的标准是什么。幸好他没有来这里,否则他的脑袋恐怕早就磕破了。 有下谷的路吗?我问。我急切地想亲手触摸那红色的石头,这样的远观只会让我心迷意乱欲火焚烧。仔细看过地图,有一条的迂回小道可以下谷,不长,只有半英哩。对于擅跑两英哩的我来说,简直是小菜,鞋都不用换了,拖鞋便足以应付。 劈哩啪啦,数双脱鞋开始懒洋洋地下谷,到此处闲庭散步来了。大家嘻笑着,前些天的辛苦跋涉此时终于苦尽甘来,可以拖鞋逍遥游了。嚓,打头的人突然滑了一跤,惊魂未定地叫了起来,“不成,地上很滑,得换球鞋!” 仔细一看,可不是嘛,红的白的砂砾在阳光之下狡颉地眨着眼。大家灰头土脸地回到车,换上了球鞋。只有我不肯,对付打滑,球鞋并不比拖鞋强。小心点比什么都强。 那路是顺着谷呈Z字型往下折的。刚才在谷顶还阳光灼灼,没走几折路便已全然进了阴影。再走几步,抬起头来,分明有了井中蛙之感。好在那红石已经近在咫尺,我双手颤抖,朝它摸去,心里念着阿弥陀佛,深怕被其电击。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念阿弥陀佛。从前见了年衰的女子虔诚地念着阿弥陀佛祈祷一些微乎其微的事,我总会怜悯她们。强壮的男子和年青的女子自然是不用念阿弥陀佛的。除非有不可知的噩运来临。除非象我这般突遇不可知的异物。这鲜红的岩,你怎么知道它不是来自地狱的血?所以我陡念阿弥陀佛,大着胆子去触摸那未知。 没成想,触手之下竟是温润的滑,仿佛掠过浴过的皮肤,清凉不黏手。细看来,那似土的石头实际上是结晶了,只不过片状机理发达,簌簌地往下掉着鳞屑,这也是此路甚滑的原因,要不然,我就管它叫红玉了。后来知道,此岩的名是纳瓦加砂岩,最早的成因竟不是风,而是水。它在水里沉积,结晶,蕴育壮大,后来地质运动,水改了道,留下它独自结束千百万年的风与阳。那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寒气,却吹得它千姿百态,万般风情。红色不过是铁的沉积,但附在它身上,倒比真正来自地狱的玄武岩来的触目惊心。 一线天,这里有。飞来石,这里有。天然桥,这里也有。只不过这些足以让米芾长跪不起的石头静悄悄地躲在谷里,仿佛宁愿淹没在这红尘之中,也不愿谁拿了块牌子立于其旁黄袍加身。我们在谷底立了许久,这里可真宁静,脚步蹭起的碎响都能有青韵的回声。风掠过发际发出嗤嗤的响,撞到岩壁上,又盘旋着往上升,仿佛精灵。再仰头看高耸的纳瓦加岩,还是那岩,古朴的迟钝却退去了,那轮廓,分明带上了一种苦涩而悲壮的韵律,莫可奈何地缭绕着全谷。 我猛然一惊,这不便是梦中的古堡吗?原来自然也有这样的手笔,缔造幽灵飞扬,没有文明却胜文明的古堡。 可惜,古堡是不可以驻留的。我们要回去,回到灯红酒绿的拉斯维加斯,回到东部那拥挤的城。那里有一些街道,一些熟悉的脸织成的网在等着我们,等我们去增加拥挤增加喧嚣和寂寞。习惯了文明的我们猝然间拔出万丈红尘终有些不知所措,这座古堡太寂寞,我看不见摩天大厦的千窗灯火。我们还要赶着喝一星期就过期的牛奶。家里的花快没水了吧?灰尘是否老高?还有我的账单,我的存折。也许,我们终究属於那里。也许,美是一种迷信。然而我仍然感激,因为美仍然可能,尽管仅仅是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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