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女 儿 红

破镜先生送走简竹石三人后，踏雪回到家中时，只见雪花飞舞，阴黑的夜空，沉沉地覆压着苍白的大地。他的庭院屋檐也都堆满了白雪。

他进了屋，随后掩上所有的门扉，在前屋的书房中，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他咳嗽着坐到灯下，信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他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入睡前，须得看上一会书，才能安眠，今晚他好象兴致很高，一直把王阳明的一卷书翻读了一半，这才吹灯进入后面的卧室．破镜忽然在黑暗中沉声问道：＂庄兄别来一向安好？＂

黑暗处沉寂了一下，有人回道：＂原来秦兄早已经知道庄某藏身在此．＂破镜冷冷说道：＂就凭你庄兄身上的那股肃杀之气和浓郁的酒气，秦某方才在刚进门时，便已感觉到了．适才灯下看书，附庸风雅，无非是掩人耳目而已．＇半江秋月＇三人今天已经光顾这里了，因为如今不知他们是敌是友，以故在下不敢轻易接纳他们．＂

那黑暗中人正是庄白．他幽幽长叹一声道：＂秦兄，庄某如今犯下弥天大罪，决然不愿将朋友牵扯进来．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廿年之前与湘君之事，实在对不起秦兄．因此决定在亡命出走前，想来与秦兄道个别，同时也道个歉．＂破镜沉吟道：＂你奔波数千里而来，就为了这些？＂

庄白道：＂是的．＂破镜道：＂如此，庄兄你可以走了．就凭福王府那几个狗爪子，想必还奈何你不了．＂庄白笑道：＂另外，秦兄如有兴致，我还想与秦兄痛饮一回，来日如何，不在你我想象之内．＂破镜笑道：＂庄兄此话，当真妙趣横生。只是秦某室中，并无酒酿．要借一步谈话，又怕招人耳目．”庄白笑道：＂不老秦兄，我已备好两大坛好酒在此．＂破镜冷笑道：＂原来庄兄是有备而来．＂

黑暗中，庄白轻轻一扬手，只听忽地一声，一个大酒坛便向破镜飞了过来．破镜伸手接住，抬掌拍开泥封，问道：＂可是＇女儿红＇？＂庄白道：＂正是．＂破镜叹道：＂廿年了．这酒香似乎还在嘴边．＂

于是破镜错身点起一根烛火．在昏黄的烛光中，便见庄白长身而立，怀抱酒瓮，微微而笑．庄白道：＂秦兄不怕烛光惹火上身，庄某本想不惊动别人．＂破镜道：＂既来之，则安之．秦某一生最喜欢的人已为你魂落九泉，秦某还怕什么 ？＂ 说着，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庄白道：＂我愿陪三大碗．＂破镜叹了口气道：＂这廿年来，湘君的身影无时不在秦某枕边．我之所以淡出江湖，无非是想借一处清静之地，好以泪洗脸而已．＂庄白道：＂那时在下实在不知秦兄早已属意湘君，因此才有会稽小湖边的那等荒唐事．事后湘君因此投湖自尽，更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已后悔莫及。然而那时秦兄已决意要离开会稽了，庄某为了要对秦兄说一句道歉话，足足等了近廿年．＂破镜冷然道：＂而我为了湘君， 则等了半辈子．＂

庄白默然半晌，道：＂庄某一生，一剑如雪，无心寄情，更不知情为何物．没想到秦兄属情竟至如此！湘君在世，必然凄绝．庄某此生杀人无数，但杀情却只有这一次！秦兄如蒙不弃，今日便割庄某之头，祭奠九泉之下的湘君，如何？＂破镜冷笑道：＂天下又有哪一把剑，能割得下＇无情剑＇庄白的头？！＂

庄白听了这话，即刻拔出剑来，反转剑柄递与破镜．破镜冷冷看了一眼那剑道：＂罢了，秦某倘若要杀你，又何必等到现在？在离开会稽后三年，我就研考出你剑法中的两大破绽．你剑风凌厉，又加以天下无敌的轻功，应该说技艺已经出神入化了，不过，你在最后一着落地之时，剑气回收，这是你的致命之处．但是，天下很少有人能接得下你九着 ，因此，你可能把这个致命的破绽疏乎了．＂

庄白凝神想了想道：＂这一招，有一次叶去病与我论武时，他也注意到了．那时他用＇满天星＇针法锁住我的几处大穴，结果我的剑气还是把他的暗器给破了．至于另一处破绽，秦兄不说，我也想到了几分．＂破镜道：＂你未必想得到，要不也不是破绽了．＂庄白笑了，道：＂想得到未必就破得了．＂

俩人对笑一下，又干了一碗．此时＇女儿红＇的酒香，不知不觉间又把俩人带回到廿年前的一个秋天．

那时，破镜先生还叫秦无衣，因其家境殷实，才俊过人，因此江湖上多呼他为秦公子．那年秋天，江南碧空如洗，青草成茵。年已三十的秦无衣正承受父命，独身前往浙东会稽＇听涛山庄＇周举人家会亲．秦家是湖州一带的富商，家资宏巨，因常年来往于南北十三省做生意，秦父颇交了一些江湖上成名的朋友，时常延纳他们到府上来，教授秦无衣武功．那秦无衣悟性极高，不到廿岁，便将所有请来的武林高手，踢打得拿不起面子，秦无衣因此放纵江湖，江南一带，没有不知锦衣玉食，长剑如虹的秦公子的．

那年夏日，会稽的周家慕名上门来秦府提亲，秦父早知道周家的千金湘君小姐貌绝吴越，自然一口应允．秦无衣本是无拘无束之人，惯于结交江湖上朋友，疏于女色。但又拗不过父命。无奈之下，只好前往周家会亲．一路上，看不尽的风光，说不尽的惆怅．那天看看已经到会稽了，秦无衣看到有一位长身青年，白衣芒鞋，背负一剑，正孑然一身，散漫前行．秦无衣于是笑道：＂江湖上从来只有挎剑，没见过负剑的．＂那青年凛然道：＂挎剑浮华示于人，负剑凝重肃杀人．＂秦无衣笑道：＂既如此，咱们不妨一试身手．＂ 那青年冷笑道：＂不好试．我的剑法法无定法．出招前，我已赢了你半招．＂

秦无衣想了想道：＂的确如此．看你的样子，你该是江湖上传言的＇无情剑＇庄白吧？我对兄台慕名已久，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去．＂

那青年正是庄白．俩人都是年少豪杰，意气相投，便携手到一酒楼上，开了两坛陈年老花雕，喝将起来．半醉之后，秦无衣便邀庄白同去＇听涛山庄＇，共谋一醉，但他却因吃庄白耻笑，羞于启齿言及会亲之事，便隐瞒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庄白因见秦无衣与自己性情投契，便欣然应邀．那天俩人直喝到东方既白，方才趁着晨曦迤逦上路．

快到＇听涛山庄＇时，两人经过一处小湖．那湖水碧绿澄清，水草蔓生．庄白趁着酒兴，一时兴起，便使起轻功，腾身而起，随之拔出背上长剑，轻轻往湖中一抛，然后几个纵跃，已轻踏在剑身上，随即将剑朝前一踢，身子又往前飞出数丈．秦无衣看了这首妙绝天下的轻功，情不自禁脱口大声喝采．

这时，水草丛中，忽然悠悠驶出一叶轻舟．划船的是个年近廿岁的黑衣少女，身上轻衫，衬得皓腕似雪，明眸如泉．那少女唱道：

“秋草青青秋水凉，
双桨带翠看湖山．
骄阳红艳情易醉，
落叶和风满衣衫．”

秦无衣听了，正愣神之下，但见庄白踢剑而起，身子一纵上船，随手一抄，即送长剑入鞘，而后稳稳立在船头，长长向那少女作了一揖．

那黑衣少女打量着他，问道：＂来的可是湖州秦公子？＂庄白笑道：＂原来姑娘是在迎候秦公子。秦公子正在湖岸上，恭迎芳驾．＂那少女略显失望，道：“原来你不是秦公子。”庄白道：“怠慢了！”说着，纵身一跃，身子已跳到湖边．秦无衣凝神盯着那少女，惊为天人，已然半痴，此时听了她的问话，慌忙脱口说道：＂姑娘，小生便是秦无衣，湖州秦无衣．＂黑衣少女看了看他，说道：＂你就是秦无衣？奴家家住＇听涛山庄＇，家父姓周．＂

秦无衣听那姑娘说她就是周举人家的，说不定便是他要来见面的湘君了。于是他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随之卖弄轻功，一纵数丈，便到舟上，对着那姑娘做了个揖道： ＂小生应府上之约来拜．不知周家有几位小姐？＂ 黑衣少女道：＂奴家上面还有一位姐姐．我是东君，我姐姐叫湘君．想必你就是到我家求亲的姑爷了？＂

秦无衣听说姑娘不是他此次会亲的对象湘君，一阵尴尬。然而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忽然又涌上心来．于是作笑吟道：＂ 暾将出兮东方．＂东君道：＂秦公子，你还是别酸溜溜地掉书袋了．我姐姐湘君她最讨厌腐酸的书呆子了．＂秦无衣讨了个没趣，他偷眼看那东君时，见她分明正在含情带笑地看觑着庄白，心下不快．他心想，这东君一身超凡脱俗的清丽，风度楚楚可人，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女子，而那湘君自己尚未见过面，定然是比不上她的妹子了。想到这，心下便益发懊恼了。东君笑着跟秦无衣道：“我家姐姐湘君，是远近出了名的无盐女，只怕公子见了不喜。”秦无衣听了，心下又凉了半截。

东君见了他失神落魄的模样，只是冷笑。

当夜，周家大摆宴席，为秦无衣接风．＇听涛山庄＇是会稽名门望族．周家请帖一发，方圆数十里的交好及地方有司来赴宴的，不下数百人．周举人年过花甲，他见秦无衣风采俊朗，举子落落大方，高兴地直打咳嗽．秦无衣拜过了周举人，周举人忙扶起他来，随口询问了一下秦家近况，便携着秦无衣的手，遍示友好．宾客们听说周家新姑爷来自湖州秦家，都对秦无衣刮目相看，尽力巴结．

秦无衣应酬一通后，便有几分酒意了．他随周举人来到后堂，突然曲身在周举人面前，长跪不起．周举人大惊，扶住他道：＂贤婿这是为何？＂秦无衣道：＂小婿有个不情之请．＂周举人道：＂但说无妨．＂秦无衣道：＂小婿愿娶东君姑娘做新娘．至于湘君，岳丈可另择高婿，小婿并无怨言．＂周举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定然又是湘君这鬼丫头在捉弄人了．＂他随即吩咐左右道： ＂快去传小姐上后堂来，见过姑爷！＂

秦无衣纳闷了半天．去传话的人回来说小姐不在闺房．周举人有点生气了，他劝慰秦无衣道： ＂贤婿，都怪老夫宠坏了湘君这丫头，以至她日间见到你时，出言不逊，折了姑娘家礼数．贤婿放心，老夫掌上就只湘君她一个女儿，哪来的什么东君？！过会宴席散后，待老夫好好教训她一番，让她赔礼．这成何体统？尚未出嫁，便冷了夫婿． ＂

秦无衣听说新娘湘君便是那东君姑娘，登时喜上眉梢，心里说不上的畅快，便又拎起酒壶，四下里敬酒去了．周举人见了，暗地里喜欢．那天晚上，秦无衣喝得大醉了．宾客散去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与他同来的庄白，自从进了周府之后，他便不见了人影，怕是冷落了他。他便问了周府下人．一个老妈子道：＂姑爷说的可是陪着小姐喝酒的那位少官人？他跟湘君小姐今晚一直在后花园＇静心亭＇里吃酒．老身看姑爷抽不出空，因此没敢告知姑爷。＂

秦无衣一听，登时火冒三丈，他挺剑便往后花园奔去．才到院门口，他便听见庄白与湘君的笑声．近前一看，只见庄白嘴里正衔着一枝菊花，双手握着酒杯．湘君喝得半醉了，欹着身子，正眼神凄迷地给他倒酒．

秦无衣见状，大叫一声，一剑插进亭子石柱．庄白诧然道：＂秦兄，你这是何故？！我不知你是到周府来与湘君小姐会亲的，没来的及向你道喜，因此只好躲在这后院中，陪东君姑娘喝酒。＂秦无衣气得全身发抖，指着湘君道：＂你，你问她！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东君，而是我此次前来会亲的对象湘君！＂庄白惊疑地望着湘君．湘君依旧笑道：＂秦公子，今天是我爹他自己要找女婿，我又不想嫁给你这没情趣的书呆子．我爱跟谁好就跟谁好！＂

这时，周举人找寻秦无衣，刚好来到亭下．他听了这话，二话没说，上去就甩了湘君一巴掌．湘君哭着跑了．周举人盛怒之下，拔下秦无衣的剑，就往庄白刺去．庄白本能地一运内劲，周举人便翻倒在地．周家于是乱成一团．待家人们赶到时，周举人已经说不上话了，只是用手指着庄白．秦无衣望着湘君跑去的方向一路追去，又来到那小湖畔．那时只见一圈淡淡的月光 ，正在涟漪中荡漾着．

秦无衣抱头在湖边呆了一夜一天．庄白抱了一坛＇女儿红＇，在湖边陪了秦无衣一天．秦无衣一言不发，只是痴痴望着湖面．庄白独自喝光酒后，黯然神伤地走了．秦无衣再回到周家时，便听到府中人纷纷在传说湘君投湖了。于是他挥手一剑，便割断了头上万千烦恼丝．那时周举人已是气若游丝，他紧紧攥住秦无衣的手，眼神执着，但却说不上话来．秦无衣终于叹了口气，离开了‘听涛山庄’．

从此， 秦无衣这名字便在江湖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