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了。
几年前回北京,心血来潮,拿起地图,骑上车,要去看我儿时曾住过的祁家豁子。出了
家门,顺三环路一直向东走。一路上的农田变成了成片的高楼、商场。到了北太平庄,
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咱就抓瞎了。以前是从此向北,上土路,斜插到祁家豁子;或是向
东到豁口,向左转,沿德胜门、昌平公路,大约向北一两里地就是祁家豁子。现在我站
在几条不知名的、宽宽的柏油路之间,望着一排排高大的住宅楼房。一问,这里叫啥牡
丹园小区。没听说过。好容易摸到了祁家豁子公共汽车站。放眼周围,何止是“人去楼
空”,一种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
由于生日小,同班的孩子,包括比我生日还小的都上院里的附属小学走掉了,我一个人
在幼儿园陪着一帮小弟弟、小妹妹们多蹲了一年。后来才知道由于我家的特殊情况,虽
然我生日只差两天,院里附小领导坚决不予通融。父母整天开必须参加的会,没有时间
带我到院外小学注册。
记不清幼儿大班是怎样结束的。新学期就要开始时,以为可以和以前的小朋友同一个学
校了。妈妈却叫我背上一个小包包,带我乘上了32路(现332路)公共汽车。由于晚上
下过雨,那天早上的空气特别的好。中间好像换了两次车,来到22路终点站北太平庄
(当时三环路还没有通车)。下车后又曲里拐弯地向北走了一段潮湿的碎石路,进了一
所很大的破庙,这就是我的第一所小学,马甸小学。注册登记后从学校出来,妈妈告诉
我,父母要去“劳动”,因我平时住托儿所总和小朋友不和,所以不让我在附小住校,
将我托给了妈妈的一个住在祁家豁子的姐妹家里。“妈妈,那不是我的错。是他们不和
我玩,他们叫我油排。”妈妈把头转开,没有说话。好一会,低声对我说:“孩子,我
们走吧。你陈姨在等我们了。”
祁家豁子是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从去昌平的长途公共汽车祁家豁子站下来,向西
就是入村的土路。说是村子,其实就是一排城墙砖和土坯混合搭的房子坐落在土路的北
面。路的南面是一个长长的东西走向的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据说这坡曾是
一堵厚厚的城墙,明朝土木之变时,“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谦曾在
此大破瓦刺。估计这些房子里夹杂的青砖都是拆古城的,靠山吃山嘛。房后是一片小树
林,一棵棵小白杨树都有茶杯粗细,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哗啦哗啦的,煞是好听。走
在雨后的泥泞土路上,好奇的我像出了笼的小鸟,一个接一个地跳着小水潭,手里的小
包包挥来挥去。几声冷冷的迎宾狗叫,吓得我又老老实实地缩回妈妈身后。
陈姨好像大过妈妈很多,不知她们何时结成的姐妹。后来听说陈姨的丈夫是一个国民党
的高级军官,不知是打仗死了呢,还是跟老蒋去了台湾,反正她带着一个上中学的女儿
过活。回想起来,陈姨中等身材,皮肤白皙,眼角的鱼尾纹盖不住她那种典型的江南女
性的美。虽穿着打了几个补钉的衣服,但很整齐,有大家气质。她软软的吴语,开始时
有些难懂。她的女儿,我叫她大姐姐,是马甸中学(现173中学)的校花,每天上学前
总是先绕路把我送到马甸小学,我渐渐习惯了路人投来的羡慕眼光。现在每当我读小说
看到描写女神,大姐姐的形象马上出现在我的脑海。
妈妈拉着陈姨的手红着眼说:“大姐,我来看他的时间不多,拜托了。”“你还是那个
牛脾气。不是大姐讲你,你太单纯了。唉,勿讲了。伊在这,你就放心吧。”妈妈一步
三回头地走了,隔壁的海宽和小舟儿来了。
海宽一跑进门就叫了起来:“小舟儿快来,城里人就----是不一样,看人介那球鞋,真
TM够-够份儿的,还是高腰儿的。” 虎头虎脑的海宽和我同年。生日大,高我一年级。
圆脸厚嘴唇。别看比我矮一点,力气大,跑得快,是一个天生的运动健将。有一点口
吃,但还特爱说话,没人理他,自言自语也好。爸爸是北京哪个装修公司的。随着海宽
的叫声,小舟儿走来向陈姨说了声“大婶儿好!”然后懒懒地往门口一靠,等着海宽说
下文。小舟儿大我一岁多,比我高一点,长脸细眼,斯斯文文,白白净净,脸上有几点
雀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他爸爸的工作好像是跟船有关系的,很少回家。他俩一黑一
白,真好玩。海宽指着我脚上的蓝色球鞋,连珠炮响了起来 “我爸去年要给我买、买一
双上学穿。我妈说太贵了,就、就给我纳了一双加厚底儿的。今年学校运动会要不是跑
半截鞋掉了,我就拿----第一了。”小舟一翘鼻子“哼,嫌你妈钉的鞋带儿不好看,你自
己剪掉了。跑一半儿鞋飞了出去,赖谁呀?”海宽脸一红,对我说:“别听丫蒙人。我
爸说开春儿给---给我买一双矮腰的解放鞋。妈也答应了。”说完很满足地笑了起来。
陈姨把我的东西放好后走了过来,拍了拍手,笑着说“今朝天气好,你同伊啦出去别祥
(玩)吧!”不久我们仨便混得形影不离了。
这里的“野孩子”们比咱大院里的小朋友友善多了。没有人叫我“油排”,没有人知道
谁家是“劳模”“五好”,没有大人教唆跟谁玩不跟谁玩。
记得和邻村的孩子们一起在土城上玩“官兵捉贼”。所有的树洞,灌木和石坑都被小哥
儿几个摸得了如指掌。当“贼”而又不被“官兵”抓住,似乎已是根本不可能的了。于
是乎,人人都要当官兵。
有一天,当大家为当官兵快要打起来的时候。小舟儿站了出来,鼻子一翘,慢慢地说
“我当贼。谁在吵就不带他玩了。”人群静了下来。小眯缝眼看了看大伙接着说“谁跟
我一拨儿?”见没人回答,我和邻村的一个孩子在一片惊奇的目光下举起了手愿意当
贼。谁都不知道我头一天晚上,趁着月光偷偷地在土城的隐蔽处,一堆灌木旁边,挖了
一个和我身体一样大小的扁平坑,旁边预先放了好多带叶枯枝。
“战事”开始了。小舟儿迅速地爬到事先看好的一棵大树上,藏到老鸦窝的后边;我仰
天躺在坑里,用干树枝盖在身上。一声“开始”,大批“官兵”涌来。有几只脚从我头
上的坑沿踩过,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小舟儿也藏得很好。四周一片“找不到他俩。”,
“他们不见了”的报告声。
大概那老鸦窝里有小鸟或者鸟蛋,两只老鸦回家,叫着向大树发起了轮番攻击。小舟儿
不幸被捕了。最惨的是脑袋上给鸟啄起了几个大包。另一个同伴也被抓住了,不过,
最后还是我们的“贼方”胜利了,因为我出其不意地救了所有的贼同伴。就这样在短期
内,我迅速混进了他们的行列,变成了一个本地“野孩子”。
越“野”就越好玩。我们春天钩槐花,吃榆钱;夏天钓鱼,粘蜻蜓,掏鸟窝,玩打仗;
秋天斗蛐蛐儿,偷农民的黄瓜、西红柿吃;冬天打雪仗,溜冰车。但我印象最深的是学
会了玩三角。
玩三角很简单,第一步是攒烟盒:等大人抽完烟,将烟盒拿来或者是到四处垃圾桶去
捡。我们的来源基本是海宽的爸爸,他手里好像永远都拿着一支点燃的烟。当然也有从
邻村孩子手里赢来的。
第二步是分类、比大小:海河最次,按顺序:恒大,牡丹(又分红牡丹,蓝牡丹),大
前门,大中华。大中华印刷最漂亮,纸最好,抽得起的人很少,所以是三角中的王牌。
由于纸的分量重,大中华又是最难被翻过来的“常胜将军”。三人中只有小舟儿有一个
大中华。是他爸爸给他的。海宽的爸爸则是月初给我们恒大,月底给我们海河。
第三步是拆叠(见图):把烟盒展开,画面朝外叠成三角形,叠得时候一定要小心,折
线直,干净,三个角尖尖的是为上品。小舟儿叠三角像绣花一样,一点一点慢慢叠,一
天下来也只能做三四个非常精致的三角。他的毛病是不舍得拿他精致的工艺品出来玩,
或是输了就耍赖。海宽叠三角是乱七八糟,一眨眼就能做三四个没人要的垃圾三角;邻
村没有孩子要和海宽玩三角,有时赢了也不拿他的。由于在幼儿园上过手工课,我叠三
角又漂亮又快。到后来叠三个人的三角就变成我一个人的差事了。解决了海宽的“烂三
角”和小舟的“耍赖皮”的问题。这大概就是我早期的艺术训练吧。
最后就是玩三角。其中又有两种玩法:扇三角和拍三角。扇三角(见图)是站着玩,就
是两个人先分别从背后抽出一张三角,比一比谁的烟盒牌子贵,这叫出牌。烟盒次的人
先将三角放到地下,另一人用另一个三角使劲地摔(扇)下去,如果,放在地下的三角
被那个三角落地时产生的气流掀得底朝上,扇三角的人就算赢,赢家把对方三角收起。
否则,就得把自己的三角放地下,让别人扇。为了不输,往往需要把三条边向下挝,然
后扣在地上,就不容易被掀翻了。拍三角(见图)就简单多了,是俩人撅着屁股爬在水
泥平地上玩,将三角底朝天对放。轮流用手在地下拍,手拍地的气流先把两个三角拍翻
过来,再把翻过来的三角拍得分开,谁先做到谁就赢了。这两种玩法又统称拍三角。
除了军棋以外,无论是扇三角还是拍三角我都是输多赢少。两个人还算够哥们儿,每回
把我赢光了以后再都给还我。当然是因为我最小,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怕我叠三角罢工。
小舟儿和海宽就没有那末幸运,两人互有输赢。往往输的一方要为对方做一件事或找一
件对方喜欢的东西赎回输掉的三角。在他们中间我就像天枰上的一个极重要的砝码,如
果我输的话,两人常会平安无事,我是一个挨宰的对象,一个出气筒。但当我手气顺
时,两人中间一定有一人要遭殃。还好这样的机会不常有。 我们还经常组织祁家豁子三
人代表队和邻村叫阵。
一次小舟儿和我把海宽赢得精光。正当我们高兴地数着手里的战利品,讨论怎样敲诈他
一笔,海宽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递给我好几个崭新的恒大烟盒:“哥、哥们儿,
快帮咱叠。这次我一定要捞---捞、捞回来!” 我和小舟疑惑地对看了一下:“这小子背
着我们藏了这么多私货。太不义气了吧?”“别、别瞎说。我妈说我聪明,你,你你们
丫老不信。咱刚想出来的点点点子。赶明儿再告你们。嘿嘿”
第二天,土坡下,一排灌木后面,我们三人的秘密天然茅房(厕所)里,传来了海宽的
惨叫:“小舟儿,帮忙推一下我的头”。真奇怪,不知有何科学道理,也是海宽的一
绝,不管怎样拉不出屎,只要一推他头,准出来。后来海宽诉苦我们才知道,那天晚
上,海宽的爸爸到抽屉里拿烟,发现新买的一条(十盒)恒大香烟都被脱光了,只穿着
里边的灰色“衬裤”。于是乎,鸡毛掸子就把海宽的屁股“亲”肿了。
“哈哈,聪明,”,“哈哈哈!”,我和小舟儿一边指着海宽笑弯了腰。只见海宽眉毛
一拧,“什、什、什TMD哥们儿?不说点儿好听的,还、还还笑。跟你们丫拼了!”。
顾不得把裤子系好,向我们扑来。跑了几步,裤子掉了下来,绊了一个跟头。爬起来,
整理好腰带,我们又玩起了“沾黏糕”(一种追、跑游戏)。
不久海宽的爸爸工伤,不小心从梯子上掉下来,把腿摔断了。他爸爸养伤在家,我们的
烟盒也变成清一色海河。后来为省钱改抽卷烟叶,我们的来源也就断了。 海宽的解放鞋
也买不成了。学校运动会前,我把那双蓝球鞋送给了海宽,他真的跑了第一名。
一年级在疯玩中飞快地过去了。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小舟儿,海宽,陈姨和大姐姐,告别
了祁家豁子,告别了我们的秘密茅房。正要和妈妈踏上公共汽车,小舟儿气喘吁吁地跑
来,塞给我一个纸包,说:“回家打开”。
从此院里附小多了一名偶像运动健将,一名敢打架的拍三角的常胜将军。我的反动出身
反而无人敢骂了。
很长时间,我一直都很珍惜小舟儿送给我的那个礼物---我一生中唯一的一个崭新的中华
牌三角。文革被抄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DT 2003年10月7日第一稿,
2004年5月24日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