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后 话

数月后，庄白与秦无衣飘泊来到扶桑列岛的本州岛．那时正是日本国战国时代，各路军阀，连年混战。日本人对东渡的中国人，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奉若神明，厚待有加．日本人讲实惠，一瓶劣质酒，一包花生米也能让他们笑逐颜开．当然这是后话了．

秦无衣跟庄白俩人于是重操旧业．庄白仍然以给别人杀人为生，他白衣芒鞋，背负一剑，出入于各军阀的帐幕．他的剑法让关东一带武士闻风丧胆．武田信玄，丰田秀吉，德川家康等人的故乡歧阜一带的人一提起庄白，莫不肃然变色．小孩夜哭，父母只要一说庄白来了，小孩便立时止哭，连大小便都不敢拉了．

而秦无衣则在京都市中心开了一爿拔牙店，生意兴隆．秦无衣跟庄白自嘲道：＂秦某这辈子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

庄白道：＂庄某这辈子是＇无心栽花花簇锦＇啊．＂

两人于是大笑了．

后来日本人嘴巴又臭又硬，据说是因为秦无衣拔牙时走神，过量使用麻药所致．秦无衣因为年事渐高，在从事工作时未免力不从心，有时还在思考一些学问．他终生未娶，晚年黯然老死于京都一座破阁楼上．死前围在榻前的，只有十几个歌舞伎．那些歌舞伎吹箫的技艺都是秦无衣教的．秦无衣自度曲谱，手把手教歌舞伎吟唱，那些歌舞伎对他奉若神明．三百多年后，日军的穴山联队在进入落霞镇时，穴山大佐命令手下三千余人脱帽敬礼，穴山本人则失声痛哭，却不知何故．

这个问题后来仙台东北大的冢本大也教授有过详至的考证．大也君是我在大学时的朋友，豪爽而精明，在我们圈子中以仗义疏财著称．他曾用八年时间研究中国南朝文学，背起＂宫体诗＂来琅琅上口．他对鲍照与谢家叔侄诗歌的研究让人刮目相看．他说鲍照因孤寒而悲愤，拔剑四顾，时有自杀之念．他曾经写过一组＜＜拟咏怀＞＞诗歌，说是鲍照轶作，读了还真可以以假乱真．后来大也转而研究晚明民俗文化，曾有专著论及晚明遗民对日本近代文化的贡献．其中特辟一章谈论秦无衣与麻药的东渐问题．文中有一段写道：

＂秦君无衣，江南世家子弟也．其医术高超，然师承无从考略，又兼通剑道．其剑长四尺，想见其人之高大．秦君初至京都，以剑服人，国人望而生畏．后秦君于鹤鸣町设坊拔牙．初，町人畏其剑，无敢有问津者．秦君乃于坊间高诵阳明先生语录．坊间观者如堵，色甚沮丧．后颇有问学者．而拔牙一技，于是亦在我国流行．秦君无后，晚景凄凉，与茶酒及伎为友．＂

但是秦无衣在他后来流传下来，为我一位宁波旧友收藏的笔记上分明写道：

＂东瀛岛人执己意甚坚，视斗杀如博弈，好争一日之长，稍有不忿，即拔剑相对．余固携剑随身，遇有不测，即出击自卫，当者披靡，后乃稍稍立足，于坊间置一医所，弃剑拔牙，自许功德无量也．然则町人有视麻药如毒物者，避走若豕突．迨天皇御召无衣进宫为太子整牙，町人疑惧方消．具文于斯，为之一笑．＂

秦无衣又写道：

＂坊之右有一温泉，出入者甚众．中有一阁楼，终日歌吹沸天，不堪入耳．忽一日闻箫，竹肉迸发，如泣如诉．日人呼箫为尺八，音甚凄凉．余推窗了望，但见明月半天，右邻楼上一伎，顾盼生辉．灯下鼓吹，貌若湘君，遂勾引无限情思．想来人世颠倒，今是而昨非，不觉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