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罗茶(1)山雨欲来 |
| 送交者: 秦无衣 2004年06月08日15:36:59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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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剑侠小说) 修 罗 茶 1 山雨欲来
庄白自从在四年前落足这个浙南乡下小山庄以来,一直以种茶为生.他除了几个月上一次城,贩了茶叶,购置些日常生活用品之外,几乎不再在外面抛头露面.初到此地时,他从一个老农手里接管了一座傍山的茶园.而作为补偿,他送给老农一付上了三次清漆的楠木棺材.老农对这笔交易极为满意,以至于在生意谈成后三天便寿终正寝了.庄白今天还是第一次品尝到清明前春茶的涩味.那是一种在清香津润中夹杂着的一丝不和谐.尽管味道很淡,但对于象他这样嗜茶如命的茶道高手来说,这已足以让他将这新茶目为次品了。 他的目光越过屋侧轻轻荡漾着的小竹林.那里就是那座有着上百株蓊郁茶树的茶园,淡绿茶叶上的光泽,在凄迷四散的夕阳下,晶晶点点.东南一带多红土,适于植茶,茶质淡香而津润.以前的那个老农理茶,完全是一种粗活,只论产量斤两,不论茶质.庄白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重新调理了茶树,并按照季节天气变化,精心施肥,剪枝,采撷,烘焙.这样,虽然产量大跌,但茶品却高了.城里的大户人家也慢慢品出了味道.好事者有以搜集庄白的品种为雅趣的,但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名字.他自号“眠茶居士”,村里的人也都这样称呼他。 第一年茶叶收获下来,庄白便利用从前的积蓄,从上百里外的东山镇买回了三头大水牛.这个村子统共只有几百人丁,几百亩山田.平时耕种要赶雨季.而村子里在庄白来的时候,居然连一头水牛也没有,只有一头老黄牛,整天半死不活的趴在水塘前打瞌睡.因此村里人对水牛欢迎的庆典超过了祭祖.各家各户常年累月节省下来的吃食一夜之间在篝火旁告罄.牛角与山歌彻夜不停.庄白买牛,其实自己并不耕田.他以出租的名义,将水牛租借给山农们农忙时使用,条件只是农闲时,山农们须轮流为他放牛.另外他还择时利用牛粪给茶树施肥.茶树施肥是在晚秋和早春两季,好茶树是不能用人粪施肥的,人粪至毒,只有甲壳虫跟狗对它才有兴趣,因为它们是具备消解能力的.最好的翻茶根的方法是,到了秋后茶叶摘尽时,在茶树根下挖两条沟,再用过夏的莽草铺下,浇上粪肥和泉水.春季则不能施重肥,因为若茶芽旺了,茶叶便涩. 当庄白的目光落在山对面木根伯家的时候,他微笑了.木根伯是个热心的老人,上过几年私塾,有点学问。他的女儿宜娘年轻貌美,面色红润,是一个能干的姑娘,她每天高挽袖子,皓腕胜雪,裙裾很随便的别在腰间,干起活来毫不含糊.她插秧时俯身下去,高高耸起的臀部,让庄白看到了这个小山村浓郁的生命气息.她的畲家山歌唱得如泣如诉,似隐似现,有时在灰白的月色下听起来,竟能使他的眼角漫上铅水. 山民们性格纯朴,都把他这个“眠茶居士”当半个神人看待.婚嫁红白,庄白必为座上宾.他终日与山民相处,得其自然野趣,陶陶然处于林下之间,自觉颇有登仙之志。 庄白笑了笑,不以为意。他眯起眼望着远山,此时暮色低垂,山中灰色的烟雾弥漫山头,正与天上黑云接合.他说道:“看来春雨就要来了。”木根道:"以往雨季都在清明前后而来,今年怕要提前近旬了."庄白沉吟着道:"这么说,今年是赶不上在清明雨前摘茶了." 木根喝了口茶,低眉品了一下,笑道:"难得居士对茶如此考究!其实茶性都相同,有高下之分,只不过是品尝人的意味罢了.比如老朽手中这杯茶,在我劳作之后喝来,胜似甘露.而在居士品来,却有美中不足.茶道功夫在于茶外,不知居士是否有此想法?"庄白笑了笑,道:“在下品茶,无非是求闲趣而已。” 木根微笑道:"却又不尽其然。闲趣必先有闲心。居士方才接到那份书信后,突然间眼神有点游移不定,居士平日神定气闲,双目如山中泉水,眼下如何却微露寒气?不知是否因信中内容而至影响了茶味,故此若有所失?"庄白叹口气,微微低下了头,道:"不瞒老伯,这封信是杭州'白云茶庄'闻老板写来的,要我日内赴杭,助理烘焙春茶.我因见雨季早来,因此焦虑。" 木根笑了笑。庄白朝他拱了拱手道:"庄某有一事相托老伯.如果半月之后,庄某尚未归来,这几头生畜及篱边茶园便拜托老伯照顾了.另外在不才卧榻顶上,悬有两瓮好茶,是庄某去年精焙的红茶.老伯可调以山后泉水,先热锅,后放茶叶,再加水.烧至七分即可,不可太过."木根笑道:"老朽坐等居士归来再品不迟。" 木根走后,庄白回到屋里。他缓缓将信在油灯下铺张开来,又往茶杯中倒了点温水.他开始逐字逐句揣摩着那张信.信是用行书书写的,但从瘦硬的字体看,修书人显然摹过柳体.信上写道: 于是他掩上门,走进卧室,呆了一下,便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花底蓝布包着的木盒.揭开木盒子,他拿出一把古色古香的长剑,随手一抽,昏黄的室内便灿然生辉了. 庄白轻轻叩了叩剑刃,微有龙吟之声.这时他鼻翼上开始渗出湿润的汗珠.他拼命按捺住从内心涌发上来的快感,舌尖"咝"地吸了一口气.庄家是名剑世家.这把剑铸于东晋时候,那时他祖上庄无鬼着迷于长生不老之术,终日炼丹不已,与抱朴子葛洪,卜算子吴思等人过从甚密.忽一日,庄无鬼于会稽山中得一怪石, 葛洪把玩了数日,说是可以炼成铜,吴思则说是可以锻炼成金.三人互揪着衣领吵闹了半天.后来三人一起求教于雁荡山冶铁大师公孙沿,公孙沿花了三年时间铸成了此剑.传说公孙沿其实是干将,莫邪之子眉间尺的后代.村野传言,固不可信. 后来庄家流落江湖,到明代时,已经是落魄地不成样子了.那时庄白祖父身背此剑,一边啃着干硬的馒头,一边闯荡江湖.他头髻上沾了几根蓬草,一副救世于苦难水火中的派头.大街小巷孩童都跟定了拿他取笑.适值海边闹倭,庄白祖父立时跑到戚继光的敢死队中,之后他背上的剑开始重现光辉.他曾经八次与东瀛高手搏杀,除了有一次被琉球国的武士使流星暗器割断右臂外,其余七次都是腰悬倭酋首级回帐见戚继光。“无情剑”从此名动江湖。 “无情剑”到了庄白手上时,他才十八岁。他一出道就是衔命刺杀当时纵横江南的剑器高手“雨笙道人”孙一尘,两人在栖霞山上决斗竟日,那时江南暮雨飘零,正是梅雨季节.最后庄白仅以一招险胜。这次决斗奠定了他在江湖中的地位,“无情剑”因此一夜之间再度成名。庄白从此开始了他职业杀手的生涯. 此时,庄白将剑插回鞘中.他觉得自己有点困了.他想:"从浙南到闽中,最快也要四,五天吧?先睡个好觉,明日好赶早." 于是纳头便睡.半夜时分,他突然听到一下沉闷的剑吟之声.他嚯然而起,只见一道白光,从剑盒上直射出来.庄白心下深深叹了口气。 翌日清晨,庄白一大早便起来了,他结束完毕,背上简易行囊,负着那把剑,戴上一顶涂过不知多少次桐油的竹笠.刚走出楼门不远,他忽然看到宜娘正站在路边的竹林下,眼角挂着清澈晶莹的泪珠,眉目间含羞带嗔。 庄白朝她笑了笑,正要从她身边走过去,宜娘突然说道:“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庄白觉得在她那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中,有一种非常眩目的熟悉的韵味,撩人心房.他没有想到平时落落大方的宜娘,眼下一下子却变得如此憨痴。他心里震颤了一下,笑道:“我想,不日吧,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宜娘,你多保重,什么时候找个好人家嫁出去。”说着,他不敢再去看宜娘一眼,拔步就走。他的身后隐隐传来宜娘的啜泣声。 他走到村外,下了山坡,看到满山带着露珠的映山红,就像宜娘的脸色一般。他的心里有点不安了。于是他采了一束映山红,又回到那片竹林,把它送给了宜娘。宜娘含泪笑了。这时,雨丝渐渐从远山淅淅沥沥地飘洒过来了,而头上的阳光,仍然懒洋洋地散落下来,使宜娘的笑容,在雾雨中四处折射开来。 庄白伫立在春雨中,脚上的芒鞋,不觉全湿透了.他不得不走了,他既然要离开这个山村,心中便不能留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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