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侄女的信

吴按：近为生活奔忙，无暇静心写博；又，万维网气氛异常，选题上无所适从，但生活还得继续。适有家书一封，言及孝道，料无违左右，故隐姓改名，略加润色，与万维博友分享。

榛榛你好！

你的手机短信和微信留言我都看到了，得知你说『爷爷不想更换新手机』的情况。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真实的，特给你电邮解释。

也许你有些嗔怪五叔为何这么武断吧？其实如果你去问你爸爸，他也会给出五叔一样的答案。问什么呢？因为我们非常了解自己的父母。他们这代人都是在传统家庭长大的，慎独与内敛的礼教让他们尽可能不给子女添麻烦，可心里呢，却很希望儿女子孙陪他们说话，孝敬他们礼物或者给他们一个电话。在平时的生活中，他们的表现就显得经常“口是心非”和“言不由衷”。五叔在你这个年龄段的时候也烦他们『迂腐』甚至『虚伪』，慢慢的，也就适应了。他们这代人已经无法被时代和儿女们改变了，剩下的，只能够是我们尽可能顺着他们，中国人说的『孝顺』『孝顺』，重点在『顺』字，儿女们得着顺长辈的意。当然，我至今都没能接受这个观点，只是随着自己的年龄增大，为人父母，只能够尽我们这代人的历史责任。我们的下一代，Stanley和你同各自父母的关系就不需要像我们的了。想想我们这代人也怪可怜的，对上要尽传统的历史责任，对下则要用一种中国历史上从未有的、全新的家庭伦理处理和Stanley他们的关系，这也是身处变革时代的代价吧？

说起爷爷奶奶的『口是心非』，我给你举个例子。当年我没有征求爷爷奶奶的意见就移民澳洲了，虽然每周都给他们打电话问安，他们也在电话中总是要我们别惦记他们。其实你爸爸和姑姑们告诉我：爷爷奶奶总是在节假日独自流泪，弄到他们都很“烦恼”，每年好端端的节日常常变成了忆苦思甜会。虽然他们也知道澳洲的生活水平不亚于中国，但他们总觉得我们是孤悬海外，举目无亲，中秋春节该如何度过啊？后来我回家探亲，和奶奶闲聊，她主动开导我说：“你好好在国外工作生活，不要挂念我们。我已经想通了，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但后面还有一句『游必有方』。澳洲还不是在我们这个方圆里！？”她老人家似乎是在宽慰我，但和他们长时间的接触让我感受到奶奶的“弦外之音”，她其实是在叹息『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在我这一辈失效了。望着他们两鬓的白发与哀叹的眼神，我开始寻找国内的工作机会了……不瞒你说，在海归的几年中，我值得的日子就是每年爷爷奶奶到北京探亲的时期。其实那时我工作忙，并没有太多的时间陪同他们，常常是早出晚归，周末都有应酬。但每天早上出门时的道别声和无论我多晚回家时爷爷奶奶的问候声让我有儿时家的感觉，这些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前几年奶奶去世的时候，我们兄弟姊妹全聚集在她的病床前为她送终，我记得她老人家离开的那一刻是面带微笑、满心欢喜的往生西方的。现在爷爷孤单一人住在你们家，辛苦你爸爸和妈妈了。我和爷爷通电话的时候常常听他夸奖孙女的孝心。这次给爷爷更换一个大屏幕的手机，除了字体大外，最主要是希望爷爷可以用上微信这个工具。爷爷今年86了，只可以看手机短信，但不会回复，有了微信后，他就可以随时随地拿着手机给任何一个子女主动讲话了。他现在说不愿意用，是担心我们多花钱，和未来使用费高，并不是真心不想用，或者年纪大了学不会。那天电话里我同他老人家说了，使用微信非常简单的，就像他带我们童年时看电影《英雄儿女》上志愿军战士使用的步话机一样，拿着手机就可以“长江长江，我是黄河”，爷爷都开心的笑了。

榛榛，我们已经请深圳华为的小王叔叔将手机将寄出了，估计三两天到，王叔会保证手机的质量保修，小姑姑也自愿承担今后爷爷手机的流量包月费。现在需要你花多一些时间，先为爷爷设置一个微信帐号，将他曾在北京天安门前带着礼帽的那张照片弄出大头像放在上面，将我们所有的亲友都连接上，然后耐心教会爷爷如何使用新手机的微信功能。我相信你有能力让爷爷尽快掌握这个“步话机”功能的。

最后，还要给你一点小建议。你爸爸年长五叔十几岁，已是六十多的人了。他和你妈妈都是知青出身，解放后中国曾有的倒霉事都摊到他们头上—长身体的时候挨饿、上学时造反无法读书，接着上山下乡到广阔天地，高考时和绝大多数知青一样考不上大学，回城待业、好不容易进国企，没过几年又被改制下岗了，现在的退休金也就是刚刚够他们度日，但他们的为人处世之道与爷爷奶奶们相似，就是心疼儿女，不愿意给你们添麻烦。你也为人父母了，什么时候想尽孝心时，千万不要听信他们“拒绝的表白”—那是言不由衷的，你们有心做了，他们都会高兴，并为你这样的孝心女自豪的。

好啦，就说这些，五婶和Stanley一并问候你和张波及小雨辰好！

五叔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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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言：随感二则之一 --万维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