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X日，199X年

己经是冬天了，天气格外的冷，北风吹的一片萧条，天阴阴的，总像要下雪的样子。这个季节正是慢性气管炎发作的时节。

这个近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有太多的“老慢气”病人，或许是由于中国男人抽烟的太多，或许是由于日益严重的空气污染，总之一到冬季，气管炎病人就呼呼啦啦的涌向医院。老年慢性支气管炎并不很难处理，主要是抗炎和对症治疗一般有两三周就能恢复。但是这个病很顽固，我自己感觉这是个好不了的病。一般病人年年都要犯病。“老慢气”年头长了，肺部就逐渐纤维化，呼吸越来越困难，进而累及心脏，造成右心衰，临床上叫做“肺心病”。一到肺心病的阶段，有些病人就熬不过冬天，有时候医生护士和病人似乎都有些迷信，只要熬过大年三十，似乎就能又活一年。

今天已经一月中了，下个月就要过年了，今天我值夜班。夜里接班后急诊观察室里住满了病人，楼道里也加了好多床，“老慢气”病人有好几个，坐在床上呼呼的喘。每个病人旁边又有几个家属，整个急诊室人多，物多，乱七八糟的跟难民营似的。“慢支”病人的治疗恢复都很慢，一旦住进病房就得几个星期，所以病房的周转很慢。这样新来的病人只好留在急诊观察室，急诊室医生护士的压力比较大。

观察室里5床和6床都是“老慢气”病人。5床，男，65岁；6床，男，70岁；都是多年的慢性支气管炎病人，两个病人都已经到了“肺心病”的地步，端坐在床上，喘着粗气，雾化吸入的面罩扣在面部，胳膊上挂着静脉，用着抗菌素。这两个病人都在这好几天了，也进不了病房。5床病人病的更厉害些，双腿已经肿了。

夜里一点左右，5床病人突然昏迷了，这是长时间的脑部缺氧导致的神经症状，病人的肺里像开了锅似的，不用听诊器都能听见刺耳的啸鸣声。对这种病人所有的治疗都是对症治疗，抗炎是最根本的，但是抗菌素的作用是需要时间的。两点左右，这个病人突然停止了呼吸，呼吸衰竭了。各种抢救药物，氧气，强心药，呼吸兴奋剂，心肺复苏一阵忙乱，病人的心电图一点点的停止了搏动；病人的双肺已经不工作了，怎么可能抢救的过来呢？每当看到病人走，我都有些沮丧；写完抢救病历，开完死亡证明，病人遗体被推走了。

刚忙完5床，6床病人突然也剧烈喘息起来，坐在床沿。我赶紧查病人，血压已经90/60毫米汞柱，心率120次/分钟，双肺里开了锅。一会儿口里都有白沫了。这个病人呼吸衰竭诱发了心脏衰竭，现在看起来不仅右心衰，左心衰也很严重了。强心药，大剂量的利尿药，血管扩张药一个接一个的从静脉走下去，可病人一点儿也不见好转；心电图上病人心律越来越快，最后终于颤了起来。除颤，CPR 又是一阵忙乱，病人终于停止了呼吸。这种病人的室颤并不同于心肌梗死病人的室颤，后者心肺功能还是好的，纠正了室颤就能把病人救过来；而这种病人心肺功能已衰竭，即使纠正了心律失常也很难抢救过来。

连着走了两个病人了，大家都有些沮丧，空气沉闷的快把人憋死了。

凌晨5点钟，一阵刺耳的救护车声又把一个消化道大出血病人送入了急诊室。这个病人是肝硬化晚期病人。肝硬化会导致门静脉高压，门静脉高压又会使胃和食管底部的静脉曲张，而这些曲张的静脉由于硬的食物或其他原因很容易出血。这种消化道出血是内科急症，必须马上止血，否则病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失血性休克死亡的。止血的方法就是用一根很长的三腔两囊管下到胃里，然后从远端打气，将导管顶端的两个气囊撑开；一个气囊会压住食管，另一个气囊压住胃底部，从而压迫性止住出血。

病人被推到5床，护士们扎上静脉开始输液，输血，我给病人量了血压，60/40毫米汞柱，心律150次/分。病人已经休克了但是意识还清楚。我大声的跟病人交代，“你现在吐血吐的很厉害，必须马上止血。我必须把这根管子放到你的胃里，当管子到你的嗓子眼的时候，使劲往下咽。这根管子放进去了，你就活了，不然你一会儿就吐血吐死了，听见了没有？”

病人微微睁开眼，轻轻地点点头，病人还在不时地往外吐血，静脉输入的液体和血液根本不能纠正失血，必须马上止血。我准备好三腔管，抹上石蜡油，然后就从病人的鼻孔往下放，还没放进鼻孔，病人就一口血喷了出来。略作休息，我又一次把三腔管放入病人鼻孔中，往下推送。然后问病人，“到嗓子了吗，往下咽，使劲往下咽”。病人咬着牙，往下使劲咽，突然病人一个吞咽动作，一大口血又喷了出来。我一个躲闪不及，头躲开了，身子却没有，一大口脏血就吐在我的白大褂上，血点子也蹦到脸上，这种肝硬化病人，不做化验我都可以基本确定是个老肝炎。我只好躲在一旁，三腔管又失败了。我只能去清理自己了，旁边小张医生拿起管子继续下。病人吐的太厉害了，管子实在下不进去，不久病人血压测不到了，逐渐停止了呼吸。后面的抢救其实就是仪式上的了，谁都清楚不可能起什么作用。病房里能动的病人都出去了，动不了的也侧过了身子。

一个晚上，连着走了三个病人，沉闷的情绪压得我眉头紧锁。天快亮了，我走入洗手间，洗把脸，把溅到脸上的血渍洗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觉得那双眼睛变得浑浊。在生与死的交界处，一个医生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药物，液体和所有能用的措施都用上，然后等着希望的效果发生。而那个病人对你所做一切的反应，并不是医生所能控制的；肯定也不是病人能控制的。那决定人生死的是冥冥之中的老天！

终于下夜班了，早晨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一阵寒风吹来，让我清醒了许多。下个月我就要离开急诊，去内科病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