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旧事之二: 看戏
那时候,县剧团演的就是那几个样板戏。
乡下来客人,家里就招待他们看戏。乡下人难得进城,平时又没有心情看戏。所以
看戏也算是一份好招待。
我人小,不要票,又爱看戏。所以客人们看戏时,我就跟着。记得有一次连看了三
遍“红灯记”。其实故事是早已熟知了的,我最伤心的是铁梅她“爹”和“奶奶”
最后死了。每次从头看时,看见了前一天死了的“爹”和“奶奶”又活过来了,满
心希望悲惨结局会改变,可每次愿望总是落空。每每伤心,但就这样有机会还是要
看,依然抱着希望。
演李玉和的演员姓姜,大家都叫他姜老四。那时在县城里也是一“角”,搁现如今
怎么也是一“腕”了。姜老四的家就住在街口的一间房子里。没院子挡着,他家的
门成天朝街上开着。来来往往的人从他家过,都能见着他家柜子的放在那儿。夏天
傍晚,他家的小饭桌就摆在街边。就可看见老四光着膀子,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拿
着筷子,和着一家人津津有味地吃着,时不时过路的人会和他招呼:“老四,吃着
呐。”“啊,吃点?”……。因为他是“英雄人物”,我对他的敬畏之情如长江之
水,滔滔不绝。每每找些借口从他家门前过,只是为了见他是否在门前乘凉。见着
了也不敢近前,就远远地看一眼,心里就美滋滋的。现在想来那就是所谓“追星”
吧。
姜老四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长得极漂亮。可惜得了小儿麻痹,两条腿象面
条似的,走不了路。关于那女孩怎么得小儿麻痹的,县城里有个传说:说是女孩小
时得病发高烧,老四着急。演完李玉和后,没卸妆就回家里。女儿昏沉沉中,见爹
一脸伤痕,一惊吓,病转成了小儿麻痹。也不知是真是假。演员嘛,好像在生活里
也给戏剧化了。姜老四还有个儿子。调皮是调皮,长得也是粉雕 玉琢般,后来拍
“红楼梦”的电视剧时,我妈的朋友刘姨还说:“老四的儿子再长大点,演宝玉准
行。”
老四的老婆也是县剧团的,是个真真正正的美人。那时候,没有任何化妆,没有任
何修饰,她还生了俩孩子,但老四的老婆的漂亮,还真从没让这么些年来俺在银屏
上见过无数的美女给比下去过。据说姜夫人前些年也是剧团里的女一号。后来倒了
嗓子,就退居后台了。不过,后来我还是有机会一睹了姜夫人的风彩。那是后几年,
剧团演“八一风暴”。里面有个国民党女军官,是个反角。那年头的戏里几本上没
有女反角,所以这个女反角是个看点。而演这个女角的就是姜夫人。这个角色的戏
不多。就几句台词,没什么唱段。但那也抢眼。一是国民党的女军官服太酷了,二
是姜夫人太美了。好在正派女主角和国民党女军官没什么同台戏,要不然准得黯然
失色。我妈她们边看戏边叹:“她还是不减当年,一上台把戏全抢了。难怪平时不
让她上台。”到了最后,国民党女军官让好人(那会儿叫什么军?)给抓住了。演抓
她的男主角就是姜老四。县城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家子。一见这场面,全场大笑。
一场高潮戏就成了一场玩笑。而就为了看这场戏,我一连看了好几场“八一风暴”。
那会儿姜老四已搬家了,和妈妈的好朋友刘姨住邻居。我们去刘姨家玩,就就能遇
到老四和姜夫人。妈妈和刘姨就拿那场戏打趣他们。
只可惜的是后来听说这对俊男美女离婚了,没能把这场童话般的爱情演绎下去。据
说老四后来去了戏校。好在后来我也离开了县城,没有见证红颜渐老的过程。因而
他们在我的心里,仍然是帅帅的“大英雄”和漂亮的“女军官”。
演“沙家浜”里阿庆嫂的年轻女演员,长得秀丽端庄,大方迷人。在全县人民心中
的地位,有点象后来杜宪在全国人民心目中的地位。是全县适龄男青年的心中偶像。
还别说“阿庆嫂”长得还真有点象杜宪,难怪后来在电视上看见杜宪觉得眼熟。我
有个堂哥那年光荣入伍了。去部队前,县武装部招待新兵看了场戏。就是“沙家浜”。
过了数年,堂哥退伍回来。我和他又去看戏,那时“阿庆嫂”在那戏里已不是主角
了。但她一出场,堂哥还是把她给认出了,满眼满心都是向往和倾慕。可见她当时
在男青年中的地位。这样一个人儿什么人才有资格娶她?这当然是大家乐意关心的
话题。后来就传说是县某领导做的媒,对象是一年轻军官。那时的“军官”大概就
相当于现在的“年轻大款”令人心仪。一听是个远方的“军官”小伙子,大家心里
都有些安慰。越远的,越神秘,大家也就越能加上自己的联想,加以美化。反正眼
前的这些土里土气的傻小子,谁也没资格娶她。
演李奶奶、沙奶奶的万姑娘其实才刚20出头。她那样年轻,却常常当英雄人物的
“奶奶”,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她的家就住在我们去学校的路上。要是哪天我们
上学放学的路上遇到她,那怕和她仅是擦肩而过。也会被渲染成一场惊喜的奇遇。
她有个小弟弟在我们学校高班上学。高班的女生便常常把从他那儿听来的关于她的
只言片语,加上她们自己的添油加醋,再贩卖给我们,那时的她们就显得比我们优
越多了,好像她们也成了万姑娘的“家里人”。
那时的衣着单调,色彩贫乏。剧团的女演员带领着全县城的女青年们顽强地尽可能
地美化自己。比如说今天围条纱巾,明天又流起了流海。如果今天“柯香”为了演
戏方便流起了齐肩短发。那第二天县城里,所有爱臭美的长发女生们的头发都齐肩
了。短发的呢,只好使劲拉拉头发,让它们快长,好敢上潮流。到了半个月以后,
“柯香”把头发扎成两把刷子,那么赶快,大家的头上都顶着两个小刷把……。
后来渐渐地开放了,剧团开始上演老戏了。象“梁祝”,“杨门女将”,“孟丽君”,
“女附马”……。戏院子也热闹了,不光有夜场还有日场。戏院的票价是正票2角5分,
副票2角。现在看来还顶不过半瓶汽水钱。可那时却可是晚饭桌上的一碟菜了。我爱
看戏,每每有新戏就要去看,有时还要看好几遍。家里当然没那些钱买票。每每吵
着看戏。妈就叫我找李伯伯。李伯伯是从剧团调到妈妈单位里的。长得尖嘴猴腮,
说话沙哑着喉咙(对不起了,李伯伯),也从也没见他显露过编剧,导演,领导等才
能。不明白他以前在剧团能干什么?跟着李伯伯进戏院就不用票了。戏院守门验票
的老郑头长得有点吓人。一脸的络腮胡子,不苟言笑。看见不顺眼的,一瞪两铜铃
似的眼睛,很有恐吓力。李伯伯和老郑头挺熟。他朝老郑头一点头,我赶紧拽着李
伯伯义角,躲过老郑头的眼锋,溜着边进去了。
那时剧院的台柱子是严姑娘和周小生,在台上他们演绎着一幕幕爱情悲戏剧,在台
下大家也纷纷传说他们是一对。我每每被他们台上的痴情表演所感动。猜想他们台
下的爱情也一样动人。有一天男主角突然换成了黄小生了。听说是严姑娘和周小生
吹了。严姑娘不愿意和周小生再演一对了,所以就换角了。我私下里难过了好久。
再看严姑娘在台上对黄小生款款情深,就想到了周小生。不再为戏中人感动了,仿
佛看穿了严姑娘“演戏”似的。其实那不就是出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