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庙街梦幻曲 11 (方言小说)附:官话版 |
| 送交者: 云乡客 2013年07月05日17:35:55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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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接触咗“番鬼佬大戏”嘅缘故,阿文亦开始听一啲西洋古典音乐。阿文原来都有听欧西流行曲,但係西洋古典音乐除咗旋律好唔一樣之外,乐器嘅配撘更为复杂,音乐嘅表现力亦显得更为丰富。喺习惯咗《平湖秋月》,《饿马摇铃》,《烛影摇红》呢类乐曲嘅耳仔听嚟,呢啲西洋乐曲带嚟好大嘅冲击。尤其係樂曲嘅题材更係同国乐唔同。第一次睇到《快乐寡妇圆舞曲》嘅曲名,阿文仲以为係印错咗。请教過“阿二”至知道呢首係一齣轻歌剧嘅插曲,年代唔算好远,但係知名度都幾高。 睇住就快返到屋企啦,阿文諗起最近听过嘅《军队进行曲》,嘴里面轻轻哼起来,左手拎住嘅塑料桶随住旋律捹下捹下。陶醉之间左手忽然一轻,個塑料桶竟然甩咗手。阿文定神一望,原来係花名“馬騮仔”嘅靚仔將個塑胶桶抢走咗。 “馬騮仔”係庙街嘅一個开心苦命人。佢一出世就被遗弃喺“天后庙”门口,係当时嘅庙祝將佢執返庙,再向民政局申请咗抚养权。一岁之前,庙祝抱住“馬騮仔”挨家过户请啲屋企有細路食緊奶嘅大嫂大嬸喂下佢。佢嘅所有衫褲鞋襪亦多數係由各位街坊你一件我一件咁送嘅。到咗返学嘅年龄,庙祝幫佢起咗个大名“沐神恩”,希望佢能夠继续得到神嘅眷顾。不過,除咗学校老师点名嘅时候,多数人都叫佢嘅花名“馬騮仔”。一来因为佢生得奀瘦,二来由于佢成日擒高爬低。虽然身世可怜,“馬騮仔”係一個个性好开朗,心地又善良嘅好細路。佢每日帮手做庙里面嘅杂务唔在講,街坊邻里有需要帮忙嘅地方,佢都事必撘把手出分力。
見抢走個桶嘅人係“馬騮仔”,阿文一啲都唔着急,淨係把口話:“你隻馬騮仔呀,快啲俾返個桶過我。”
行得近就听到屋里面有人講嘢。最先听到嘅係一把女仔聲。 张裁缝好好手工,手头上有唔少长期客仔,加埋早年時低价买咗幾層樓收租,喺庙街算得上係中上人家。個仔阿柏舊年啱啱考入大学,讀“比较文学”,同学之中有一個有錢仔同阿柏好老朋。呢个有錢仔去过阿柏屋企,对阿兰一见钟情,諗咗好多計约阿兰,阿兰硬係唔瞅唔睬。呢次怕係由阿柏出头请阿兰,阿兰照旧唔騷佢。张裁缝呢对仔女性格相反。哥哥生性荏弱欠决断,妹妹就快人快语,敢作敢为。
两年前,阿兰喺女子中学讀中三,有一次喺学校附近被几个街邊爛仔纠缠,成班女仔吓到面都青埋。咁啱阿强路过,見到咁嘅情形就上前帮佢哋解围。几个爛仔恃住人多,对阿强單單打打,仲随时會郁手咁架势。 阿强同阿兰住得唔远,兩家经常会碰面,不过以前从来未有交谈。经过呢次事件,阿兰开始对阿强另眼相看。阿兰知道阿强有个花名“湖南仔”,但係由佢嘅口音又听唔出佢係外省人。后来至知道阿强祖籍确实係湖南,不过佢係喺广州长大,所以一口白话相当标准。阿强嘅父母都係《西南联大》最后一届毕业生,49年以后喺广州教書。57 年积极响应“整风”运动,提批评意见,献建国方略,结果跌咗落人哋嗰嗰“阳谋”嘅氹度,齊齊被打成“右派”。好彩两個人嘅教学水平比较高,情节又唔算严重,逃过咗送去“劳动改造”嘅劫难。當其時阿强同佢個哥哥讀緊小学,由于“右派崽”嘅身份令到佢哋兩兄弟被人睇唔起。哥哥性格暴躁,一撻就着,经常同嘲笑佢哋嘅靚仔斗鬧。有啲家长见到就向学校领导反映,领导就向阿强嘅父母施压。父母一次次咁劝阿强两兄弟要低调做人,努力学习,提高自己嘅内在力量,唔好同人哋作口舌之争。阿强唔想令到父母難做,就尽量唔同啲細路摩擦。后来学識吹笛,佢就將自己嘅情绪通过支笛来宣泄。 阿强個哥表面上唔再同学校啲細路嗌霎,暗中就结交咗学校附近其它少年,形成一个守望相助嘅山頭。随住年龄增长,平時同佢哋为敌嘅人逐渐亦都少咗。但係,来自“政策”方面嘅压力一啲都冇少到。“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佢哋嘅父母被勒令离开广州市,返回自己家乡。家乡嘅乡亲对佢哋一家倒係好照顾,并冇难為佢哋。不過,阿强個哥认为踎喺家乡終归唔会有前途,于是联絡咗广州嘅朋友,带住細佬偷渡到咗香港。由于哥哥交游广,係香港都有一啲朋友,两兄弟好快就搵到嘢做。阿强喺车行学修车,哥哥喺建筑地盘做杂工。有咗收入,两兄弟就租咗庙街呢间铁皮屋嚟住。呢类铁皮屋属于“僭建物”,唔受租务条例保障。而且冬天寒风会透过铁皮嘅罅隙捐入屋,夏天猛烈嘅太阳就將成间屋晒到好似个焗爐,太阳落山好耐温度至會降低。室内以至天台都冇厕所,住客要去街上嘅公厕解决。虽然条件好差,但係租金相对低廉,非常适合收入唔多嘅人租嚟住。 到香港嘅第二年,阿强個哥哥听講南太平洋上嘅“瑙鲁共和国”请劳工挖矿,人工幾高,就应徵去咗嗰个岛国。据哥哥写信返嚟講,嗰度係一个好靚嘅岛国,全国面积只得 22 平方公里,盛产磷酸盐矿。哥哥喺嗰度挖矿唔算辛苦,收入就好好。瑙鲁嘅幣值同澳洲差不多,計返港紙一年收入就頂幾年。之不过呢个国家除咗矿业,基本上冇其它产品,所有食物同淡水都要靠入口。 最近两年,阿兰经常嚟阿强間铁皮屋,佢中意听阿强吹笛。阿强会吹好多笛子曲,阿兰最中意听《鹧鸪飞》。佢話呢首曲带俾听嘅人一幅祥和画面:鹧鸪係空中自由自在咁飞,有时借住风力滑翔,有时振翅直冲云霄......阿柏对于妹妹同阿强嘅来往从来冇表示过意见,查實内心唔係咁認同。不过佢知道個妹嘅性格,所以唯有尽力转移佢嘅注意力。同学兼老友对妹妹有意思,佢好樂意敲敲边鼓帮下腔。今次係同学请佢哋俩兄妹去“告罗士打餐厅”食晚饭,阿柏一口应承咗,勢估唔到被個妹一口拒绝,落唔到台。
阿文听到呢度,由屋后面兜返前面。阿强眼利,最先見到阿文,于是打咗个招呼。阿柏同阿兰跟住亦分别同阿文打咗招呼,阿兰仲企咗起身让座。阿文摆摆手,自己坐落阿强張床。由于間屋面积唔大,放唔落两张床,所以阿强两兄弟瞓嘅係“碌架床”。阿强個哥走咗以后,上层就用来放杂物。
阿文一脚踢空,眼前天台铁皮屋冇咗,“馬騮仔”同阿强亦都唔見咗人,自己原来坐喺屋企客厅張沙发度。姑姐苏师奶企喺自己面前,笑笑口问:“點呀,起晒飛腳咁,發梦同人打交呀?洗下面落楼食饭啦。”
《全文完》
官话版
由于接触“番鬼佬大戏”的缘故,阿文也开始听一些西洋古典音乐。阿文原来也听欧西流行曲,但是西洋古典音乐除了旋律很不同之外,乐器的搭配更为复杂,音乐的表现力也显得更为丰富。在习惯了《平湖秋月》,《饿马摇铃》,《烛影摇红》这类乐曲的耳朵听来,这些西洋乐曲带来很大的冲击。尤其是曲子的题材更是与国乐不同。第一次看到《快乐寡妇圆舞曲》的曲名,阿文还以为是印错了。请教了“阿二”才知道这是一首轻歌剧的插曲,年代不算很久远,但是知名度很高。 眼看快到家了,阿文想起最近听过的《军队进行曲》,嘴里轻轻地哼起来,左手拎着塑料桶随着旋律一晃一晃。陶醉之间左手忽然一轻,塑料桶竟然脱了手。阿文定神一看,原来是外号“小猴子”的少年把塑胶桶抢走了。 “小猴子”是庙街的一个开心苦命人。他一出生就被遗弃“天后庙”门前,是当时的庙祝把他捡回庙里,再向民政局申请了抚养权。一岁之前,庙祝抱着“小猴子”挨家过户请正在奶孩子的大嫂大妈喂他。他的所有衣物也是各位街坊你一件我一件的捐赠。到了上学的年龄,庙祝为他起了个大号“沐神恩”,希望他能继续受到神的眷顾。但是,除了学校老师点名的时候,多数人都叫他的外号“小猴子”。一来因为他长得瘦小,二来由于他喜欢攀高爬低。虽然身世可怜,“小猴子”却是个性情开朗,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每天帮着做庙里的杂务不说,街坊邻里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都很乐意出把力。
看到抢走那桶的人是“小猴子”,阿文一点不着急,只是嘴里说:“你这小猴子,快把桶还给我。”
走得近了就听到屋里有人说话。最先听到的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张裁缝的手艺出众,手头上有不少长期客户,加上早年低价买进了一些房产来收租,在庙街算得上是中上人家。儿子阿柏去年刚考进大学,念的是“比较文学”,同学之中有一位富家子和阿柏很要好。这个富家子到过阿柏的家,对阿兰一见钟情,想了很多借口约阿兰,阿兰总是不理不睬。这次恐怕又是让阿柏出头请阿兰,阿兰依旧不卖账。张裁缝的这对儿女性格相反。哥哥生性荏弱欠决断,妹妹却是快人快语,敢作敢为。 两年前,阿兰在女子中学念中三,有一次在学校附近被几个小流氓纠缠,几个女孩子吓得脸无人色。阿强正好路过,看到这样的情形就上前帮她们解围。几个小流氓仗着人多,对阿强冷嘲热讽,一副随时动手的架势。阿强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支大号扳手,用右手拿着,一下一下地拍在左手的掌心,问那几个小流氓:“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来?”几个小流氓一看阿强鼓涨的臂肌和那把极有分量的扳手马上就蔫了,一边后退一边说:“有种你就别走。”阿强一言不发,只是对着他们冷笑。看着几个小流氓走远了,阿兰和她的同学向阿强道谢,原来雄赳赳气昂昂的阿强却显露出害羞的神态,拼命地摇手说不用谢。 阿强和阿兰住得不远,大家经常会碰见,不过以前从来没交谈。经过这次事件,阿兰开始对阿强另眼相看。阿兰知道阿强有个外号“湖南仔”,但是从他的口音倒听不出他是外省人。后来才知道阿强的祖籍确实是湖南,不过他是在广州长大,所以一口白话相当标准。阿强的父母都是《西南联大》最后一届的毕业生,49年以后在广州任教,57 年积极响应“整风”运动,提批评意见,献建国方略,结果却掉入了别人“阳谋”的圈套之中,双双被打成“右派”。幸亏两人的教学水平比较高,情节又不算严重,逃过了被遣送去“劳动改造”的劫难。这个时候,阿强和他的哥哥才上小学,由于“右派崽”的身份使他们兄弟俩被人看不起。哥哥性格暴躁,容易动怒,经常与嘲笑他们的小孩对骂。有些家长看见了就向学校领导反映,领导就向阿强的父母施压。父母一次次地规劝阿强两兄弟要低调做人,努力学习,提高自己的内在力量,不要和别人作口舌之争。阿强不想给父母添麻烦,尽量不和别的小孩摩擦。后来学会吹笛子,他就把自己的情绪通过笛子来宣泄。 阿强的哥哥表面上不再和学校里的孩子争吵,暗地里却结交了学校附近的其它少年,形成一个守望相助的小团伙。随着年龄的增长,平常和他们为敌的人渐渐也少了。但是,来自“政策”方面的压力一点没有减少。“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他们的父母被勒令离开广州市,返回自己的家乡。家乡的乡亲对他们一家倒是很照顾,并没有为难他们。可是,阿强的哥哥认为呆在家乡总归不会有什么前途,于是联系了广州的朋友,带着弟弟偷渡到了香港。由于哥哥交游广,在香港也有一些朋友,两兄弟很快就找到了工作。阿强在车行学修车,哥哥在建筑地盘当杂工。有了收入,两兄弟就租了庙街这间铁皮屋来住。这类铁皮屋属于“僭健物”,不受租务条例保障。而且冬天寒风会透过铁皮的罅隙钻进屋里,夏天猛烈的太阳把整间屋子晒得像个烤箱,太阳下山以后很久温度才能降下来。室内以至天台也没有厕所,住客要到街上的公厕去解决。虽然条件很差,但是租金相对低廉,非常适合收入不高的人入住。 到香港的第二年,阿强的哥哥听说南太平洋上的“瑙鲁共和国”招请劳工挖矿,待遇不错,就应聘到了那个岛国。据哥哥写回来的信说,那是一个美丽的小岛国,全国面积只有 22 平方公里,盛产磷酸盐矿。哥哥在那里挖矿并不辛苦,收入却很好。瑙鲁的幣值跟澳洲差不多,折算成港币一年收入就頂幾年。不过这个国家除了矿业,基本上没有其它产品,所有食品和淡水都要靠进口。 最近两年,阿兰经常到阿强的铁皮屋来,她喜欢听阿强吹笛子。阿强会吹很多笛子曲,阿兰最喜欢听《鹧鸪飞》。她说这首曲子带给听者一幅祥和的画面:鹧鸪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有时借着风力滑翔,有时振翅直冲云霄......阿柏对于妹妹和阿强的来往从来没有表示过意见,但是内心并不赞同。不过他知道妹妹的性格,所以只有尽力地转移她的注意力。同学兼好朋友对妹妹有意思,他很愿意敲敲边鼓帮帮忙。这次是同学请他们俩兄妹到“告罗士打餐厅”吃晚饭,阿柏一口答应了,没想到被妹妹一口回绝,下不了台。
阿文听到这里,从屋后绕到了前面。阿强眼尖,最先看到阿文,于是打了个招呼。接下来阿柏和阿兰也分别和阿文打了招呼,阿兰还站了起来让座。阿文摆摆手,自己坐到了阿强的床上。由于屋子面积不大,放不下两张床,所以阿强两兄弟睡的是“碌架床”。阿强的哥哥走了以后,上层就用来放杂物。
阿文一脚踢空,眼前天台铁皮屋没了,“小猴子”和阿强也不在眼前,自己原来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姑姑苏师奶站在自己面前,面带微笑地问:“怎么啦,还踢脚,梦里跟人打架?快洗把脸下楼吃饭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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