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邻居。
却从来没有说过话。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彼此抿嘴一笑,各自开门,然后关住外面的世界。
她看上去比我大几岁,依然是年轻的。中长的头发洒在肩膀上,染成了时髦的咖啡色。着装总是很考究,颜色搭配也很合适。
见了几次面,我对她产生了一种好感。
我喜欢有品位的女人。
我们这里是一个高档住宅社区,来来往往的时候,可以看见很多名人。而我却是从来都不搭理的,也并没有以此为荣。他们和我,隔着遥远的距离。
我喜欢真实。
邻居给我一种真实的感觉。每次打开门,看见她的门紧闭着,我突然想,我们相隔只有一米。这一米的距离,让我在无数个醒来的黑夜,能够感觉到一丝温暖。
虽然我们同样都是女人。
我从没有见过有男人从她家里出来。
我开始在想象,她的职业,她的爱情,她的……
有时候和先生通电话,说到邻居,他总是笑话我。他不喜欢探究别人的隐私。其实我也并不是想要探究隐私,好像把她的距离看得近了,自然而言也就想走得更近些。
先生说:
如果你觉得寂寞,有时间就邀请她到家里来坐坐。
我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我始终无法开口。我们之间,永远保持着最初的微笑,同时打开门,锁门,然后相视一笑,电梯里一般都有人,我们挤在一起,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每次都是不同的。
我喜欢用一种香水,很多年都是如此。
有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画画,听到对面的门开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我的心突然快速跳动了一下。因为她每次开门,总是轻轻的,几乎没有生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放下画笔,打开门。
她蹲在电梯前,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不停地抖动着,似乎在哭泣。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泪水洗去了脸上的妆颜,突然之间我觉得她有些苍老。
我张着嘴巴,怔怔地看着她。
她朝我微微一笑,似乎也想说话,电梯来了,她挥挥手,进了电梯。
楼道里的灯突然灭了。
我回到房间。
不到五分钟,楼道里又传来零乱的脚步声,我的心又开始激烈地跳动起来。我走到门边,打开监视器,看着走道。
四个女人挤在邻居的门前,举起拳头使劲砸门,嘴里骂骂咧咧。
靠在冰凉的铁门上,听着外面一波高过一波的谩骂,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我是不承认的。我的邻居,会是她们嘴里肮脏的狐狸精吗?
那一个晚上,她似乎没有回来。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刚刚走出电梯,看见她站在门边上望着我。
我朝她笑笑。
转身打开门。想到昨天四个女人在门口高声叫骂的事情,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她。心里犹豫着,她突然在背后怯怯地说了一句。
我可以在你们家坐一会儿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笑着点点头。
昨天有四个凶婆子,在你家门口闹了半天。
我知道。
她抬起手腕,指指门,我走近一看,心里感叹那几个女人的力量。
也许,愤怒的力量总是巨大的。
坚固的铁门上,被砸出了好几个坑。
我忍不住笑起来。
她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不安地打量着房间。我给她倒了一杯水,从冰箱里拿出樱桃,在厨房里洗干净了,端到客厅。
我看见她站在一幅画前,细细观看。
那是我刚结婚的时候画的,其实当时什么也没有想,在朋友家看到一张蝴蝶的照片,觉得很美,回家根据记忆里的影子画起来。
你是一个画家?
她仍然站在画前,看着画,低声问了一句。
我连忙摇头。
不是,我只是喜欢,有时间就画画。
我很喜欢这幅画。
她转过身,接过我递给她的樱桃,咬了一口,突然哭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眼泪干了,又扭过头去看墙上的画。
其实我的房间里挂了很多画,她独独对这幅蝴蝶感兴趣。我知道,她并不懂画。
我没有读过什么书,更别谈画了。
她抬头看见我满墙的书,羞涩地笑了。这时候她坐在我的面前,我看着她,才发现,平时的感觉都是她的着装给我留下的。而那些衣服,是高级服装店里早已搭配好的,千篇一律的挂在那里,等着你付钱把她们带走。
她坐在那里,弯着腿,就像服装店里那些眼神空洞的模特架一样。
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夕阳西下,天边的一抹绯红映在玻璃上,房间里突然亮了。
我开了音响,音符如花,一朵朵流曳。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很美。
谢谢。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像一朵荷花。
她笑起来。
我也笑了。想到了先生曾经也说过这样一句话。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说希望我能成为这样的女人。可惜……
她皱着眉,眼眶红了。
他死了,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没有钱读书,我就出去打工。打工赚的钱太少……
短短几句话,我明白了她的生活历程,其实也没有嫌恶,倒是有一丝遗憾。
后来在这个圈子做出名了,赚的钱多了,母亲来不及享福,撒手走了。你会看不起我吗?我是那种女人。
她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摇摇头,想笑,却笑不出来。我其实是难过的。这样的生活,我只在报纸上独过,没想到,和我如此近。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你结婚了吗?
我点点头,本来想给她看看先生的照片,后来也就放弃了。
男人,都是脏的。
她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好回答,拿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觉得有些酸涩。
走道里又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她站了起来。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她们又来了?
她点点头,然后又坐下了。
我现在跟了一个男人,快五十岁了,他给我买了这套房子。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男人上这里来。
只有他来过。当然不能让人看见。在这座城市里,他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其他男人……
她暧昧地笑了。
当然是去高级酒店。
门外吵声震天,我无法专注地聆听她的诉说。她倒是格外平静,好像外面的世界和她毫无关系。
来吵闹的,就是那个男人的老婆和她的朋友。她发现了我们的关系,自然是无法容忍的。其实她很傻,她老公不是只有我一个,还有很多,可她现在总围着我吵闹。
她伸长了腿。
你想过将来吗?
我问她。
想过。等到年纪大了,找个差不多的男人结婚。
我咳嗽了一声。
她笑起来。
你以为我们找不到好男人结婚是吧?你太单纯了,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所以我现在拚命赚钱。
我无奈地笑了。我的想法太简单,但我仍然说了出来。
我觉得,如果在精神上或者肉体上犯了一点小小的错误,都对不起爱的那个人。
她似乎不相信我的话,看了我好半天,咧嘴笑着,摇摇头。
吵闹声渐渐远去。她站起来,又走到那幅画前。
你知道蝴蝶为什么那么美吗?
她问我。我点点头,但我没有回答。
因为衣服上的那一层彩粉。彩粉掉了,蝴蝶其实就是一只蛾子。
她伸出手,摸摸画上蝴蝶的翅膀,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我走了。
我没有留她,打开门,送她到楼道里,然后看着她开门。
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丝落寞。
我其实就是一只蝴蝶……
我听见了这句话,也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意味。我知道,其实在她心里,是不想当一只蝴蝶的,只是,有哪一只蝴蝶,愿意再变成蛾子呢?
晚上,先生给我打电话,我和他说了邻居的事情。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多做评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老婆,我很想你,这个周末,我争取飞回来一趟。
万里之外的柔情蜜意从电话里传过来,象他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甜蜜的心。
我对着听筒,无声地笑了。
我爱你。
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的眼泪滑过脸庞,渗进唇角,我觉得嘴里充满了甜味。
思念的痛苦里,酝酿着爱的甜酒。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也是我的生活。我格外珍惜,象珍惜生命一样。
而她呢?
她的生活五彩斑斓,见过无数风景,却仍然是孤寂的,她害怕孤寂,最终却不得不孤寂。
灵魂已经孤寂了,肉体再怎样灿烂,终究只是一瞬间。
几天时间,我都没有看见她,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星期五的晚上,先生疲倦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搂着他,闻着熟悉的气息,感到真切地幸福。
这种幸福,握在手里,暖在心里。
我新画了一幅画,碧绿的荷塘里,一支白荷迎风舞动。
先生把这幅画挂在墙上,房间里似乎充满了荷香。
先生在身后搂住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对面的门开了,连忙打开门,想看看她。
一对夫妻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看见我们,他们笑着伸出手。
我们刚刚买了这个房子,今天才搬来,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和先生高兴地握住他们的手。
楼道里回复了平静,他们是平凡的夫妻,流露着真实的幸福。每天傍晚,他们家里飘过来浓郁的菜香味,我都特别想念先生,想象着我们在温暖的灯光下,每天一起吃晚餐的情景。
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团聚,从此朝朝暮暮。
而她呢?
那样一只彩蝶,狂风暴雨的时候,在哪里,有她永久的栖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