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五岁时，一次看到几位大孩子神神秘秘地钻进机关大楼边上的花木里。俺悄悄凑了过去，透过丁香花的缝隙，看到一块大石头上端坐着一个黑瘦的大孩子。每个小孩都给他一份吃的。有的是一口馒头。有的是半拉白薯。他都很利索地一口吃掉，包括一粒核桃大小的咸菜疙瘩。一个孩子交的是用手绢包的米饭。那大孩子抓着吃了，接着舔掉手绢上沾的饭粒。用餐完毕，他一挥手，孩子便散了。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好像是有剧本的演出。

俺觉得这情形很像俺跟邻居小孩喂兔子，但喂人比喂兔子更有趣。第二天就从家里抓了一个馒头，奔到聚会地点。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打听到，那被喂的大孩子外号叫劳滋儿（一种蜻蜓*）。他组织了一个孩子集团，给他弄吃的，叫“交公粮”。喂饭的地点有好几个，没加入组织的很难摸到底细。俺找到一个成员问能不能加入。他说NO。劳滋儿不收太小的孩子。

孩子都一样，越加入不了越想加入。几天后，俺成功地跟踪了本楼的一个大孩子，见他进了假山的一个山洞。俺也跟了进去。俺的忽然出现让帮会成员们大吃一惊。劳滋儿揪住俺的脖领，问你怎么知道这的？俺说俺是来给他送饭的。他从俺身上搜出了馒头。拿着看看，喉头一动一动。俺满以为他会笑纳俺的贡品，谁知他说，小兔崽子，偷的吧？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一脚把俺踹了出去。跟着把馒头也扔出来了。

年纪小是罪过么？俺家凡事都紧着小的！俺气愤地坐在洞口放声大哭。帮会分子怕暴露，发一声喊，跑得无影无踪。俺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仿佛是一个大人把俺送回家去了。

以后俺家搬了，就再也没见过劳滋儿了。听俺娘说劳滋儿的父母都是山东老区的，家里孩子多，粮食不够。劳滋儿为了觅食组织了那个帮会。那天暴露之后，俺家长告诉了机关，机关通报批评了劳滋儿的家长。劳滋儿也臭名远扬了。他不久又撬开了食堂的地窖，偷土豆和白菜。管理员叫了警察，把他按盗窃送少管所了。估计他是在天堂河，跟其他少年犯一起，满面尘灰，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打石头。这之后，就真没有他一点消息了。

俺毕业分到捣蛋工业部，一天偶然发现手下一位工程师是劳滋儿的弟弟。他说劳滋儿是在乡下长大的。父母进城后，他奶奶从老家农村把他送进了城。刚来时一口的胶东土话，一举一动都掉渣儿。当时粮食紧张，但农村粮食更紧张。所以他爸妈每个月都要把粮票寄给老家的人。家里人能不吃饭就不吃。劳滋儿在家则一口饭都不吃，全省给弟妹。

当年的事终于真相大白了。交公粮的说法，自然来自他的老家。当年我军发动淮海大战，六十万军由山东等老区送煎饼。劳滋儿的奶奶作为军属，肯定参加了这一声势浩大的后勤支援行动。劳滋儿在跟随大人送粮的过程中，学会了交公粮等术语，也学会了如何成立和运作一个组织。

运粮草是军事行动。为了防止国军断粮道，集中和运送都是保密的。而且要分多个地点。所以劳滋儿规定交粮地点必须有多个，而且保密。他拒绝俺的馒头，则是因为俺岁数跟他弟弟妹妹类似。他不知道俺家从来没有过粮食问题。俺家长甚至还支援过他的家长粮票。

打根上说，劳滋儿的组织是被俺破坏的。俺不但砸了他的饭碗，而且还把他送进了少管所，改变了他的一生。当然，这一切他和他弟弟（谢天谢地）都不知道。

可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俺当然不能让同事知道俺五岁时害过他哥。另一方面，俺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要不请劳滋儿吃顿饭吧 -- 俺想 -- 既然他从小就那么喜欢吃。

以劳滋儿受过的罪，按说到仿膳吃一万人民纸的满汉全席也不为过。不过俺的钱够不着。如果拿出拍婆子储备金，再刮刮箱子底，可以请顿八百块的乳猪席。于是俺说，你哥当年是少年英雄，俺至今都还记得。这礼拜六俺做东，请您和他到大三元叙个旧行么？

唉，他早死了，同事黯然说。

啊？俺吃惊地追问怎么回事。

他说劳滋儿进了少管所，又因为抢吃的打架，最后被送到北大荒，在那里饿死了。

同事用的是那种伤心到麻木的口气。可他越麻木俺越自责。从此就不大能面对他了。一次做梦，梦到劳滋儿吃手绢上的饭粒，被管教暴打，满脸都是血。以后俺就郁郁不乐，连吃饭都不香了。只得到安定医院坦白。医生说你得换个地方。于是，俺就托人调到中宣部计算中心去了。离开时领导问由谁补俺的缺，您当然知道俺推荐了谁。

* 老子儿是一种蜻蜓。北京发音读作“劳滋儿”。北京四种蜻蜓中，最常见的是黄色的，经常栖息在树枝上。徒手可以抓到。另外一种叫红辣椒，个儿小，几乎鲜红。走近抓它时，几米之外它的眼睛就骨碌一下。意思是看到你了。只要你再走一步它就飞了。还有一种海军灰的，喜欢在水边款款地飞。不常看到。然而它们都不是最难搞的。最难的是劳滋儿，青色，体型大，除非用蝴蝶网抓不到。它振翅的声音类似摩托车，抓到后用线拴上，能飞很久。在蜻蜓类的生物玩具中，价值比较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