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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血(2)
送交者: lyricinhue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凤九摇头:“不会!江湖里若有人能……能伤了我大哥,那还不是轰动武林的大新闻?怎么会十年间一点风声也不露?”

  “说的也是。”秦思涯沉默片刻,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十年前他传书给我,要我上凤凰岭接你们兄妹下山。没想到等我去时,只有一片废墟,房子也都被烧了,我当时真以为你们三个都出了差错。”

  凤九叹了一声:“当时我大哥不在山上。如果他在,又有什么人能在凤凰岭上杀人放火?”

  “是我不好。”秦思涯神情黯然,“去晚了一步。”

  “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才保不住我凤家!”凤九苦笑着,喃喃地说,“我大哥在泰山顶上一战功成、天下扬名时,比我十年前还要小两岁。那时候中原武林一提起凤七,嘿嘿,嘿嘿……妈的!”

  秦思涯见一向温文的凤九突然说了句粗话,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再一想凤七是凤九的亲哥哥,更是忍不住莞尔。他给凤九面前添了酒,说:“凤七弟天资聪颖,练功又勤奋刻苦。我虽比他痴长两岁,武学修为却差了他十万八千里,唉,当初拜会凤凰岭的时候,也就和你切磋切磋,万万不敢在他面前出丑……”

  “他的功夫是我太师父亲传……”凤九说。

  凤十三轻轻站起来:“我累得慌,先回去了……”

  秦思涯拍着脑门:“正是正是!夜深了,妹子该休息了……我先送妹子回去。”

  “不用。”凤十三说,“就在街对面,哥哥就不用担心了。”她站起来,对着秦思涯盈盈一拜,转身出了雅阁。凤九诧异,秦思涯对他微微摇头。两人站到窗前,眼看着凤十三走进春秋书院,秦思涯才叹了口气:“九弟,你也看出来了,妹子不会武功。”

  “是。”凤七说。

  “你我的功夫也算一脉相承,我与你兄妹情同手足。我年长她十余岁,要说教授她武功,也不算僭越违礼……可你知这十年来,为何我没传她半点武功吗?”

  沉默片刻,凤七咬牙说:“其实刚见面,我就看出来了……我一拉她的手就更是知道,她的奇经八脉五脏六腑没有不伤的,这种身子,别说练武,活着都难……

  “你家三兄妹里,妹子的天资最好,心性也最高,要是能习武,真是无可限量,可偏偏身遭如此大难,一招半式都不能学了,你不知道她心里有多气苦……这十年来,我就没见她笑过。”秦思涯说着,只听喀嚓一声,那边凤九已经把窗台上的木头抓下一块来。

  “练好武功又有什么用呢?”凤九冷冷说,“不怕你笑话,我这十年,四处飘零,功夫是越练越好,可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十年前灭我凤家的究竟是谁?究竟是谁?”他的口气平淡无奇,双手只是轻轻搓着,木头便化成了碎屑簌簌地从掌中落下。秦思涯在一旁,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

  “找不到仇人倒也罢了。”静默半晌,凤九又叹息着说,“可我大哥又去了哪里呢?”

  缸里的水被搅起了一个漩涡,金鱼抖动尾鳍,逆水奋力向前游,却终究被水卷着,一圈圈倒退着旋转起来。凤十三看着那尾金鱼,怔了许久,终于叹息一声,把水晶的小棍子放下。

  红云柔声说:“小姐,都快三更了,歇了吧。”

  凤十三说:“总听人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你说,这么夜深了,风又这么急,会不会有谁正在杀人放火?唉,虽说下过雪,却天燥风急,要是放起火来,倒不好灭……”

  红云说:“小姐,瞧您想的……今天能和凤九爷重逢,高兴还来不及呢,您倒胡思乱想起别的事来了!我呀,才不管别人的事儿,只要咱们平平安安,您开开心心的,天塌了我也不愁!”

  凤十三微微笑了:“我小时候也这么想,可这世界上,谁能一直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谁知道哪天就会大难临头,就会天塌地陷?”

  红云笑着:“反正有秦爷在,现在又有凤九爷,您就放宽心吧!您瞧您,这一晚上,见了凤九爷,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眉头反倒皱得比平时还紧。”

  “我高兴的!”凤十三怔怔说,“我这十年,天天盼着能再见大哥二哥一面。刚见到他,我心里真高兴,可过一会儿,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我还想,他不出现比较好。我谁也不想见……我这废人一个!我这辈子谁都不想见。”

  “谁说您是废人!”红云仰头说,“这普天下,有谁的琴能弹得比您好?”

  “教我弹琴的人,自然弹得比我好。”凤十三冷冷笑,“再说,我若会武……我若能武,又何必弹这劳什子的琴!不过这琴啊,以后还真不用再弹了。”

  红云一怔:“怎么?”

  凤十三说:“二哥既然回来了,我自然不会再打扰秦大哥。再说,这春秋书院,难道是正经女孩子呆的地方吗?秦大哥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大嫂也是不让须眉的英杰,为了我,却屈于经营这风尘的勾当……只可恨那个女人,功夫太高,我们不是她的对手。我恨死她了!我恨!可我恨她又有什么用?我又能拿她怎么样……我一点武功都练不了;就算会功夫,又到哪里去找她呢?找到她,十年前不是她的对手,焉知十年后就能胜过她?唉,只有我大哥……我大哥一定能胜过她……”

  说话间她把一根火红的钗子从头上拔下,浓密乌黑的头发水泻一样扑下来,纷纷冉冉地披散着。她用手轻轻搓着那根红钗,低声说:“可是我大哥……他在哪里呢?”

  暗夜里腾起了火光,在干燥的冬风里,先还是试探着微微跳纵,一旦借了风势,顿时猖狂放肆,汹汹地开始吞噬一切。其间夹杂着一个女人凄厉疯狂的呼喊:“凤七你出来!出来和我一比高下!你出来!你为什么躲……哈哈哈……你也有怕的时候么……你不敢出来了么……”

  隐在暗处的凤十三,眼睛里噙了泪水,轻声问:“大哥……大哥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他为什么还不出来……那个女人好凶,二哥,我害怕……”终于忍不住地抽泣起来。

  “嘘——”凤九捂住她的嘴,“别出声。躲好了,别让那女人发现了——我得去把那东西拿回来,你好好地在这里等我。”

  “二哥你别去!”她拉着他的袖子,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那女人好厉害,等她走了再去。”

  凤九轻轻拍拍她的头:“不成。再等着,只怕要烧坏了。不要紧,我打不赢她,自保还是可以的。你千万躲好了!”说着,闪身几个起落,向那着火的房子去了。

  凤十三蜷着身子,缩在草窠里,身下是一片潮湿冰凉的土地,她的心里也一片潮湿冰凉。蛰睡的小虫子被惊醒,区区地爬动,在短小的草茎中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但她却听得清清楚楚,簌簌簌,悉悉悉,砰砰砰……呵,不对,那是她的心跳,还有忽忽忽,风吹着大火,轰隆一声,房梁坍塌了,火星倏倏地旋转着向上飞溅。

  她咬着手指,无声地啜泣,轻轻喊着大哥,停了停,又喊着二哥,最后探出头来看,房子已经没有了,只有一蓬大火熊熊燃烧着,像个发光发热的妖魔,在远处做出种种狰狞的姿态,跃跃欲试地就要扑过来了吧?

  大哥不在,现在二哥也不见了。独自一人,她忽然生出了无比的勇气和力量,擦干眼泪,小心地朝大火燃烧的地方去,那是家,那曾是家啊。

  一阵哼哼的冷笑,那个行凶的女人站在了面前。她只有三十多岁,穿着黑衣服,高挑纤细的身量,皮肤白白的,五官是不难看的,但是目光那么疯狂凶恶,动物似地灰暗,使整张脸变得阴鸷。她背对火光,整个人都黑糊糊的,身形在背后的亮光里忽闪忽闪,像是从那发光发热的妖魔里蹦出来的黑暗的灵魂。

  凤十三吃惊地站住了。站得笔直,抿着嘴,仰着头,瞪大眼睛看那女人,眼泪流进心里去,心里丝丝地冒着冷气。她是害怕的,怕得要死。在这凤凰岭上,从来被大哥二哥娇纵的小女孩子,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性命危险。但现在命在顷刻,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把腰挺得直直的,虽然腿是哆嗦的,心里早就想要哀求讨饶,嘴巴却还是闭得紧紧,示弱的字,半个也没溜出来。

  “呵呵呵……”女人笑着,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疼痛像毒蛇咬在肉上,然后变成小锥子,和眼泪一起钻进心里去了。

  “我正要找你,你就来了,很好,很好……”女人接连说了几个很好,每说一声,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成,最后听见喀喀两声微响,肩胛骨被捏断了,凤十三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眼泪也滚滚涌出。

  “你哥哥已经被我打下山崖摔死了!”女人说,“你也死吧!”说着,一掌向小女孩顶击落。就在掌心要打上她的头颅时,女人又停了手:“你要向我磕头求饶,我就放了你。”

  凤十三咬着牙,眼泪却不争气地越流越多。她缓缓地跪倒在地,对那女人磕了一个头,说:“求您饶了我。”

  女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尖声喊:“凤七!你看见没有!你凤家的人也有磕头求饶的时候!哈哈哈……”她一把拎起女孩,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保住小命,以后再找我报仇,是不是?你凤家自恃武功高强,浑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好!我今天就断了你这个念头!让你今生今世再也练不成武!”说着,轻飘飘的一掌拍在女孩的后颈。

  凤十三啊地一声向前扑去。不等她跌倒,又接连两掌拍在了肩上,正中骨头断裂的地方,她疼得几乎背过气去,连喊也喊不出来了,眼前沉沉飞舞着一颗颗的金星,像铜做的大黄蜂,在她心底最深处肆虐地蛰咬。那女人双手不停,在她身上接连劈劈啪啪拍了十五掌。每一掌落下都是轻轻的,但击在身上,感觉就像是一块冰贴了上来,然后又是一团火在燃烧,疼痛像潮水一般顺着经络涌进五脏六腑,然后四肢百骸一起颤抖,像是要粉碎掉,如同无数长着倒刺的毒蛇洞穿身体。最后她一阵恶心,俯在地上哇哇地大吐起来,口口都是鲜血。血涌得那么急,以至于她都感觉不到血的甜腥味,只觉得那不过是红色的、温热的水。

  “呵呵!你不是姓凤吗?你不是一向高傲得很吗?”女人用脚抵着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看你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凤十三昏过去了,并不是感到害怕。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凤凰岭上,她不知道什么叫窑子。事已至此,对未来又何必恐惧呢?已经身在地狱,是刀山火海还是油烹磨碾,都一样。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在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里窒息着,疼痛还是像蛆虫般咀嚼着她的身体……二哥被这女人打下山崖了,大哥,你又在哪里呢?快来救救我啊……

  “别指望谁来救你!”女人把一碗冷粥放在她面前,恶狠狠地说着,同时放下几颗碎石籽,“昨天晚上来的那个小子,暗器使得不错,可是想在我手里讨过便宜去也没那么容易……”

  凤十三默默地吞着凉冰冰的稀饭。她知道自己身受重伤,而这个女人又不想让她轻易死掉,所以一路上倒还不怎么荼毒。那些碎石籽,她想,必定是秦思涯哥哥跟来了,秦家哥哥最擅暗器,必是一路跟来要伺机相救……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但她努力地把所有的粥都喝了下去,用碗遮住脸时,她忍不住笑了,秦思涯哥哥来救她了,终于有人来救她了,可是……眼泪一颗颗地落在碗里,和着冷粥,又全部咽了下去。

  “跟来的人是谁?”女人冷冷地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样子不是凤七……嘿嘿,我偏不让他救着你。”

  女人带着她走了很久,曲折迂回地行路,想要甩掉身后的人,最后,确实再没有跟踪的迹象了,女人才把她带到了一个城里,一条绮丽的街道,门脸儿都是红红绿绿的,但大白天的,却没什么人走动。

  “这个丫头,随便给个价。”女人把她拎在一个老鸨面前。

  她的脸脏兮兮,衣服烂糟糟,头发倒是又厚又密,虽然用一根火红色的钗子挽起来了,可也乱蓬蓬的,实在没有卖相。那老鸨肥肥的手指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又在她身上捏来捏去,触动旧伤,疼得流出了泪,在脸上滑过,她用手背擦了擦,露出原来洁白的皮肤,只是神采委顿枯竭,没有了光泽。

  老鸨看出她的脸是清秀美丽的,心里很中意,却依旧挑挑剔剔:“这张脸倒也罢了,只是这么小个丫头,要等到梳拢,还需我好几年的养活;再说这么弱,谁知道长得大长不大?还有,多问一句,您是她什么人?不是对您不放心,问清楚了,免得以后有别的人来麻烦……”

  “她家里人都死绝了!”女人冷冷说,“你只管放心!虽然弱一点儿,也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够你捞回本来了。”

  老鸨脸上的肥肉抖了几抖:“那感情好……好……五两银子!”

  女人放声大笑起来。老鸨冷笑说:“您别嫌少!您到别家问问,有出价比我更高的,我就不是人养的!”

  女人瞪着老鸨:“谁说我嫌少?我还嫌太多!这个贱丫头哪里值五两银子?”

  老鸨满脸欢喜,急忙拿了五两碎银塞给那女人:“我们公平交易,我也不让您吃了亏,这钱您收好……”

  女人阴阴地笑了:“我就卖给你了。但你记住,以后不管是谁来,都不许给她赎身……要是让我知道了,我要你五千两、五万两地赔给我!”她把那些碎银放在手里揉搓着,银子都变成了一根根细长的小棍儿。“记住了!”她对老鸨说,“要不然我也这么搓搓你,保证也把你搓成细长条……”

凤十三被老鸨抓着右手在卖身文契上按了个印,然后被关进了柴房,就像刚被捕获的小兽要好好关几天,去去野性,然后才好驱使。临去最后她定定地看了看那女人。那女人并不理睬她。老鸨还在旁边絮絮说什么。她坐在柴堆里,看几缕阳光从门缝里射进来,灰尘就在这些微的光明里沉浮舞蹈。大哥不见了,二哥坠崖了,秦思涯哥哥还没来,恐怕找不到她了……她微笑起来,闭起眼,眼前浮现那女人的样貌,那双眼睛何等怨毒、何等疯狂地看着她,那疯狂和怨毒箭一样射进她心里去。她就坐在阴霾里,呼吸着逐渐干燥下去的木头的气息和无忧无虑的灰尘。每天的早晚有一个馒头和一碗水。她温和地坐着,乖觉地吃喝,老鸨满意极了,捏捏她的脸颊:“这脸真是不错!乖孩子,你要听话,妈妈就疼你……”

  乖孩子!她静静地坐着,但在没有阳光的阴霾里,疯狂和怨毒已经在心底滋生了。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脸,想到那个肥肥的女人说“这张脸倒也罢了”,又说“这脸真是不错”,是什么意思呢?虽然不太明白,但她知道,那肥女人是要她这张脸的。大哥不见了,二哥坠崖了,在这柴房里已经四五天了,秦思涯哥哥也没有来,看来那女人带着她赶路时,确实把他甩掉了……她先蹙起眉头,然后又微微笑起来。

  “我不死!”她低声说,“但你也不能如意!”

  她反手拔下那根红色的钗子,直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抵在额头上,狠狠地拉下来。钗尖是钝的,根本划不破皮肤,只是拉出一道红印,热热的。

  没有阳光照耀,阴霾里疯狂和怨毒肆虐泛滥。“你不能如意!你不能如意!你不能如意……”她反反复复地念着,反反复复地划着,终于有血渗出来了,然后蜿蜒地顺着脸流下来,从腮边滴落。她听见了血肉分离时暗钝的声音。血滴在眼睛里,世界一片温暖的黑暗。她微笑着继续,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最后倒在地上,然后听见了钗子和骨头摩擦的轰鸣,雷一样,是身心爆炸的电火。

  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瞬,门开了,恍惚看见一角华美灿烂的裙裾,一个女子用慵懒妖娆的声气说:“哟,这里还哟一个……可惜太小了,只能使唤使唤,没大用处……”

  菜是没怎么动的,而且早就凉了。酒上了三遍也全喝干了,两个人都已经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最后凤九笑了:“不比了!不比了!算你赢我半招!”

  秦思涯瞪着他:“什么话!算我赢半招?再来再来!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说着拿起一根筷子就向凤九刺去,凤九就用空酒杯一挡。两个人的动作都是摇摇晃晃,拖泥带水,但手起手落依旧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叮的一声,酒杯裂了,凤九用手捏着筷子,两人对视着又笑起来。凤九说:“这是你第一千零九十三招,我可接住了,没输给你!”

  秦思涯不说话,只猛力地拍拍桌子,掌柜睡眼惺忪地哈着腰进来,忙让伙计再上酒,都是烫得暖暖的,又把燃尽的灯盏撤下,添了新的牛油蜡烛。

  凤九嘿嘿笑,拍拍秦思涯的肩:“那掌柜的对你怎么这么客气?”

  秦思涯自顾自地斟了一碗酒:“他敢不对我客气?这楼……就是我的产业。”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哗啦推开窗子,用手左右一比划:“这一整条街上……所有的店,酒楼、绸缎庄、古董字画,还有对面那个……天下第一风雅第一大的妓院……这些大的小的……都是我的产业!”

  凤九抚掌哈哈大笑:“十年不见,原来你……是个财主了!”

  “财主?”秦思涯对着夜空呼出一口气,“你要赞我暗器天下第一,我不敢当……你要说我娶了天下第一理财高手,我可不跟你谦虚!”

  “是了是了!”凤九也踉跄着踱到窗前,“我还没拜见嫂子呢!”

  秦思涯笑着往春秋书院的大门指了指。那里还是灯火通明,只是一片安静,笙歌黯淡了,一两个小厮窝在门口打瞌睡。偶尔有锦帽貂裘的人打着呵欠出来,那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依旧殷殷地相送,趁她一抬头的工夫,秦思涯朝她招了招手,她也挥挥扇子算是做答。“那就是你嫂子了!”秦思涯说。

  凤九凝视那一片朦胧柔媚的灯火,夜风一吹,酒似乎清醒了不少。

  “这条街……”秦思涯说,“本来是条烟花巷,大大小小的,全是窑子……那年我上了凤凰岭,房子虽然被烧了,但左右前后的,并没找到人。正疑惑你们都去哪里了,下了山,一打听,听说有个女人带着个小女孩,也是从山上下来的,我就跟了去,一看,果然是妹子。那女人功夫确实了得,我几次伺机想把妹子救出来,都被她察觉。和她过了几招,惭愧,不是她的对手。她知道我想救人,也想方设法地要甩开我,好在那时她对妹子没有杀心,我也将计就计,让她以为确实把我甩掉了,只暗暗地跟着……看着她把妹子卖到这里来了。”

  凤九轻轻哼一声,在夜风中打了个寒噤。

  “那女人大概是存心要挫磨你凤家。”秦思涯低声说,“她把妹子卖到这里,不许人给她赎身,而且就躲在周围,暗中探察了许久,看有没有人相救。我既不是她的对手,自然也不敢妄动……最后还是你嫂子出了个主意,拿了钱,也是她出面,把附近几家门脸都盘下来,漫不经心地把妹子在的地方也买了下来。她说指不定那女人什么时候又来,我们既然打不过,要逃到别处也不一定就安生,干脆装龙像龙,扮虎像虎,她就主持起这么个春秋书院,只要能照顾好妹子,也不用在乎别的了。只是我们去得晚了,等她找到妹子的时候,妹子自己已经把……”他不忍再说,只用手在额头划了一道,然后对凤九深深一礼:“照顾不周,恕罪!恕罪!”

  凤九双膝跪倒还礼,凄声说:“是我凤九无能——是我凤九无能!”

  秦思涯忙拉他起来,接着叹息说:“妹子这一伤……咳,一开始我们还不敢相认,怕那女人知道了再下毒手。你嫂子当真能干,先把官府上下都打点好了,生意越做越大,逐渐地就把这条街都盘了过来,办了各种别的买卖。外面的事都由她出面,我也只在后面听她调度。一来她却是长袖善舞,各处周旋,比我厉害;二来,我和那女人动过手,虽然是在夜里,没让她看见我的模样,就怕被瞧出端倪,前功尽弃不说,还要生出多少事端,指不定就伤了妹子的性命!过了好些时候,等那女人确实走了,才敢把这些事情告诉妹子。为了不走漏消息,我给她改了个名字,又暗地里请了无数医生来调治她的伤,可惜……都是些饭桶,没一个管用!”

  说到最后一句,秦思涯气恼起来,闷闷地又坐回桌边喝酒,想了想,又说:“一开始,妹子只当你真被那女人杀了,自己又练不成武功,也是心灰意冷。我劝她说,我在凤凰岭上,除了房子烧了,没见到别的意外的迹象,再说,没准儿哪天凤七弟就来了……唉,凤七!凤七!”

  “这仇家,定是大哥在泰山一战惹下来的。”凤九静静说,把手放在那金丝楠木盒子上,“那天在凤凰岭,本来我可以带三妹逃走的,就为了这个,才和她失散。”

  “哦?”秦思涯说,看看凤九,轻轻地掀开盒盖。那盒子一尺见方,却是浅浅的一层,不到一寸深,里面是大红丝绒的衬里,有道凹痕,是一把短剑的样子。

  “本来这里的剑,紫电、清霜,雌雄双股——”凤九说,“也算是上古流传的利器,是我太师父给我娘的,后来给了我大哥。大哥从来不用兵刃,只放在这个盒子里。你也知道他经常闭关修行,自己独自坐在屋子里,几天,几个月不出门……”

  “是!”秦思涯说,“凤七弟入定的功夫,比我们都高明。”

  “那次在凤凰岭上,他对我和三妹说,你就要上山来接我们,然后就不见了。”凤九说,“他住的西厢关着门,我们只当是他又在闭关。可是那天晚上,那个女人破门而入,我们才看见屋子里根本没人,不知道他去哪里了。那女人在屋子里大叫着要他出来,然后瞧见案头供着这个盒子。她看见里面放的是宝剑,自然就拿走,顺手把盒子打翻在地,然后放火……这些,我护着三妹逃出来时都看见了。我让她藏好,自己回来取这个盒子,却被那女人发现。她一路追杀来,好在凤凰岭上,我自小玩耍,对地势再熟悉不过,假装坠崖,她也就没再追来,不过却和三妹失散,四处寻她不见,只道是被杀了……”

  凤九说着沉思起来,半晌,低声说:“真没想到,十年了,居然又从着盒子上找到了线索……”

  秦思涯动容:“怎么?”

  “这盒子里的剑,已被那女人拿走了。”凤九说,“我冒险回头取这个盒子,她自然疑心这里有什么大秘密、大宝贝……江湖上现在有不少人打这个东西的主意,而且都知道这是凤凰岭的旧物,你说,可不是她散布出去的消息么?”

  “是了!”秦思涯再仔细看那盒子,领悟道,“是夹层!这里面……”

  “这里面……”凤九长叹着把一杯酒哗啦哗啦地洒在地上,“里面只不过是我太师父的骨灰,是我凤凰岭上最尊重的东西,却不是江湖人心里的宝贝。可他们不知究竟,只是一味地来抢、来夺……我有个舅父在京城,官拜御史,是我太师父的义子。凤凰岭被烧,这东西放在他那里最合适不过。我乔装到了京城,见了舅父,把这盒子交付给他。今年从西域回来,先去探望舅父,他却已经告老还乡。我一路追来,嘿嘿,却发现有不少人也暗地里追着他老人家,算计着要劫夺凤凰岭的宝物。我把他们都打发走了,如今又取回了这个盒子,只怕这消息已经传到那女人耳朵里了。我就等着,她自然还要来找我。就算我大哥不在,我倒要看看,这次她还真能把我凤家赶尽杀绝了不成……”

  朱红的顶梁大柱,水磨青石地砖,朔风在空荡荡的大堂上回荡,傅听冰跪在阶下,长剑横在膝前。堂上端坐的人,穿着铜色的衣服,宽袍大袖,看不出身材,脸上蒙着个毫无表情的木头面具,墨色的眼睛锐利地看着跪在阶下的傅听冰。“属下无能!”傅听冰垂首说,“未能取回宝物,甘愿受罚。”

  堂上的木头面具说:“强中自有强中手,这是古训。败在那人手里,我不罚你,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是我清风堂第一的高手,又是我唯一的徒弟,江湖上能胜过你的不多,只要再历练几年……”那声音粗嘎艰涩,吐字又低又慢,听不出是男是女。

  “嗯……再练几年,怕也不是那姓凤的对手。”木头面具慢慢说。

  傅听冰霍然抬头,颤声问:“什么……师父您说那人是……”

  “那人,是凤九。”木头面具低声说,“凤七的弟弟。还应该有个女娃子凤十三,只是那丫头当年重伤,现在只怕已经死了……这十年,江湖上没有一点凤家的消息,怎么这会儿又冒出个凤九来……也好,有了凤九,不怕找不到凤七。”傅听冰默默地抓紧剑鞘,指关节上一片青白。

  木头面具看着他,忽地一声冷笑:“你也真够笨的,一路只顾着跟着那个京官,就没发现被凤九跟了来。如果不是我暗地里放出消息,招些不相干的人也来夺那宝物,只怕凤九对你起了疑心,那可是不利。”

  傅听冰又低下头去,说:“是。”

  “只怕凤九也是故意要引我们去找他。”木头面具说,“这小子十年前功夫也不怎么样,十年后却如此了得,看来他凤家习武的法子确实有过人之处。你不用担心,从今日起,我再传你一套剑法……”长袖一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凭空缓缓地飞向傅听冰。傅听冰伸手接住,只见册子上写了两个小字“月剑”。

  “这套剑法和凤家的武功路数有些渊源。”木头面具说,“你需多多参习,以知己知彼。”

  傅听冰下拜说:“多谢师父!”堂上嗯了一下便没了声音。傅听冰只俯下身,不敢少动,等了许久也没人说话,他略略一抬头,才看见堂上空空的,木头面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却听身后柔柔的一声轻唤:“冰儿……”

  一个蓝衣的美貌妇人走上堂来,面目温和娇弱,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鬓角的头发却是花白了。傅听冰跳起来:“娘……”

  蓝衣妇人含笑,一手轻抚着前胸,一手伸向儿子,柔声说:“你回来了……”说着就咳嗽起来。

  傅听冰抢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娘!您又病了么?”

  “不碍事!不碍事!”蓝衣妇人说着轻拍儿子的肩膀,“唉,又弄脏了,这线脚又松了……”

  傅听冰忙忙地在身上挥两下,掸掸灰尘,说:“这个不要紧,您的身子……”叮的一声,一根珠钗从袖口滑落,掉在地上。傅听冰窘极,连忙弯腰捡起,又慌慌地藏回袖子里,支吾问:“您身子还好,怎么又咳嗽起来了,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蓝衣妇人含笑说:“那是什么?”

  “没……什么。”傅听冰低声说。

  “唉,你真是长大了,心里也有喜欢的人了。她是谁家的姑娘?你和她认识多久了?”蓝衣妇人柔声问。

  “她……姓秦。她……”傅听冰红了脸,“只是见过一面,不是什么……娘,刚才师父传我新的功夫……”

  蓝衣妇人瞅着儿子,继续笑道:“什么时候能带那位秦姑娘来见见为娘?”

  傅听冰说:“娘,这次我出去,遇见凤家的人了!”

  蓝衣妇人脸色一变,“当真?”

  “是!”傅听冰神色也是一肃,“父仇未报,孩儿无意儿女私情!”

  蓝衣妇人含了泪,颤声说:“好孩子,不枉娘平日的辛苦教导……很好……很好……凤七!你一定要杀了凤七报仇!”

  青骢马,油壁车,简单的几个包裹,凤十三依旧是蒙着面纱,手里提了琴囊。秦夫人笑着给她整整衣领,又从头上拔下一把小梳子插在凤十三的耳边,柔声说:“冷了,要记得把那大毛的衣服拿出来穿上,别懒。这一路上,嫂子不在,红云也不在,你要好好的,自己照顾自己……”

  秦思涯在一旁笑道:“有我和九弟在,还会委屈妹子么?”

  秦夫人笑着横了他一眼:“你们两个大老粗,哪里会照顾女孩子……”

  凤十三只偎在秦夫人怀里,嘤嘤地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秦夫人拍着她的背说:“嗳,嗳,别把头发弄乱了……别哭别哭……瞧瞧嫂子给你弄什么好东西来了?”

  红云喘吁吁地走来,拎着一个大食盒。秦夫人打开看了看,一层是精致的点心,另一层是糟鹅掌,都是飘香楼现做的,还冒着腾腾的热气。秦夫人送到马车上,说:“仔细包好了,趁热吃。凉了就别吃,别贪嘴,回头肚子要痛的。”

  秦思涯又笑道:“那是给妹子的,就不给我和九弟准备点……”

  “有!”秦夫人笑吟吟地说,“给你们两准备了一顿教训。一路上仔细,别惹是生非,别胡乱和人动手……”

  凤九倚在车辕上,点头说:“是。嫂子不用担心。”秦思涯却皱起眉毛:“你已经唠叨一晚上了,还不肯歇歇舌头么?”

  这时福四也喘吁吁地跑来了,拎着两个酒坛子。秦夫人抿嘴笑说:“知道你听烦了。这是飘香楼三十年的女儿红,留着你和九弟路上歇歇舌头的时候用!”

  秦思涯大喜,对夫人作了个揖:“多谢多谢!”

  凤十三只拉着秦夫人的手,低着头,恋恋不舍。秦夫人又和她絮絮地说了一场话,最后不禁眼眶也红了,勉强笑道:“瞧瞧你!平时那么爽快的人,这会儿倒别扭起来了!嫂子一有空,就到凤凰岭去看你去;等你精神好的时候,也别忘了来瞧瞧嫂子。”

  凤十三柔声说:“我不忘的。”话里满是呜咽之意,转过身来,红云和福四也都哭着和她作别。凤九又向秦夫人多多致谢。秦夫人一跺脚,说:“走吧!走吧!再不动身,是要等着吃晚饭么?”

  凤九搀凤十三上车。秦思涯挽缰持鞭地坐在车前,问:“你不送送我?”秦夫人笑道:“送什么送?你这张老脸,看了十几年,还好希奇么?”说着一掌拍在马臀上。那马嘶鸣一声,撒腿就跑。凤十三从车窗里探出身来,秦夫人喊:“快坐好了!别磕着碰着……”说着话,直与凤十三挥手作别。红云和福四也在后面拼命地摇着胳膊,眼看着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凤十三坐回车里,低头玩弄着琴囊上的流苏。凤九说:“那个小丫头,还有那个小孩子,对你倒很亲近。等我们回凤凰岭,安顿好了,你要愿意,再接他们来。”

  “是。”凤十三偏着头想了想,“他们是我几年前从白云寺门口捡回来的,对我都很好——如果不是为他们,我还学不成琴呢。”

  “哦?”凤九沉吟说,“教你弹琴的师父是哪一位呢?”

  “我不知道。”凤十三说,“我没见过,但他对我们家的事情好像很熟悉。”

  袅袅青烟里的菩萨蔼然微笑,悲怜地低眉看着跪在尘埃的凤十三。凤十三长久地跪着,喃喃祷告,泪水从面纱下涟涟滑落,全然不顾身边一个个下拜的人诧异地侧目。最后她恭恭敬敬地低头伏身,僧人在香案前铛——地敲响了铜磬。

  她摇着签桶,哒地跳出一枝签来。僧人按照签号找出批文,却是大凶的下下签。

  凤十三喜道:“真是大凶?”

  僧人愕然道:“是……”

  凤十三笑道:“好!好!”

  那僧人不解,忍不住多问:“女施主,为何见了下下签还如此欢喜?”

  凤十三只笑着从袖里掏出一锭元宝做随喜功德。大殿后走出一个白胡子的老和尚,与凤十三合十,说:“女施主见了下下签却欢喜,怕是有缘故——老衲若说得不错,女施主心里必痛恨某人,或厌恶某事,故而见了大凶,反倒展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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