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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血(3)
送交者: lyricinhue 2004年08月31日16:46:50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旁边的僧人与老和尚恭敬作礼,那老和尚便是寺内的方丈了。

  “不错!”凤十三说,“我来求菩萨保佑我家仇人长命百岁。”

  方丈一滞:“这个却又为何?”

  凤十三说:“等我以后亲自杀了她报仇。不然在我杀她之前她就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她?”

  方丈微笑说:“女施主,看你小小年纪,为何嗔心如此之重?正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凤十三恨声说:“她杀我家人,又打伤我,凭什么我不能嗔恨?老师傅,难道别人拿着刀杀了你,你也不恨么?”

  方丈低眉合十道:“昔我佛祖,为歌利王割截身体,于其节节支解时,不生嗔恨。”

  “我又不是佛祖!”凤十三说,“我只是个凡人!”

  方丈又微笑道:“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凤十三怔了怔,欠身施礼说:“老师傅,我知道你在劝我,可我听不懂你的话。我可要回去啦。”

  “女施主且留步。”方丈说,“适才女施主说有伤在身,老衲略通医术,若施主不嫌……”

  凤十三笑着递出右手:“我这伤,多少郎中都看不好。老师傅您只管瞧……”

  方丈伸出三根指头在她腕上一搭,静默片刻,说:“这内伤虽重,倒也罢了。只是女施主身上还有一道外伤,是性寒之物所致,却又受毒热煎逼,是以迟迟不愈。”

  “不错!”凤十三讶然,掀起面纱,赫然露出额前伤口,“这是珊瑚钗子划的,几年了,一直流血,怎么也长不好。”

  方丈说:“老衲倒有些外伤的膏药……只是奉劝女施主一句:嗔心不止,此伤不愈。”

  凤十三冷笑道:“多谢大师!要我不恨那贼婆娘,我宁可这么伤着!”

  方丈微笑摇头:“痴儿,痴儿。”回头吩咐那小僧取药来。

  小僧人从后面抱出一个白瓷药罐,凤十三接了,与方丈道谢做别,出了山门,正看见有和尚给乞丐们分馒头。一群人臭烘烘闹烘烘的,凤十三只皱眉,径直向马车去,一个小乞丐噌地蹿过来,踩了她的脚,撞得她一个趔趄,却浑然不觉地跑开,手里抓着两个馒头,兴冲冲地尖声喊:“小四快来!小四快来!”声音脆脆的,竟是个女孩子。

  墙根下蹲着另一个乞儿,年纪更小,偎偎地直用手捂着肚子,呻吟说:“我吃不下……”

  小女孩大声说:“不吃东西怎么行!吃!”硬把馒头塞给他。

  小四拿过馒头,还没张口,旁边一个大花子辟手夺过,塞进自己嘴里大嚼起来,两个腮都鼓蠕鼓蠕地胀得老高,吞咽不及,噎得翻起了白眼。小女孩急道:“你干吗抢我的馒头?”那大花子翻翻白眼,并不理她。她恨恨地瞪了那大花子一眼,把另一个馒头给了小四,说:“我再去拿,你好好地吃。”

  凤十三见那小女孩,不过十岁年纪,又瘦又小,满脸泥污,心里不由一动,站定了细看。那小女孩再想要钻进一大堆人里抢馒头,馒头却已经散光了,她只得丧气地回头,却正看见那大花子又夺了小四手里的馒头。她大叫一声扑上去拽着那大花子的袖子,嗤地把衣袖扯了半截下来,嘴里喊道:“你这个死蛤蟆!”

  凤十三看那花子鼓腮帮翻白眼的样子,忍不住嘻地笑出来。那大花子却一把推倒女孩,拳打脚踢,骂道:“你敢扯破老子的衣服!老子今天要你的命!”小四在旁边嗷地一声,小狗似的扑上去抱着大花子的腿就咬。大花子一脚踢得他翻了几个跟头,滚得老远,仆在地上大吐不止。小女孩哭着喊“小四小四”,但被那大花子揪着头发打,脱不得身,最后拼命挣脱了,却被拽下一大把头发。她顾不得许多,跑去要搀扶小四。小四只满地打滚,口里先吐黄水,后吐白沫。小女孩慌了,拉着小四的手哀哭,那大花子却又追打过来,磅地一声,被一个白瓷罐子砸在脑袋上,晕晕地转过身来,看着凤十三。

  大花子看凤十三穿戴富贵,不敢惹她,但见她孤身一个小姑娘,便涎皮赖脸地笑起来:“怎么,小美人,看上爷们了?”

  凤十三不理睬他,对那小女孩说:“不哭不哭。这庙里的老和尚医术很好,我们进去请他瞧瞧好不好?”一面要拉小四起来。小四只瘫在地上,脸皮紫涨,忽忽地倒气,痛得哭也哭不出来了。凤十三说:“这可不好办,还是我去请那老师傅来吧。”

  她一路跑回寺里,不一会儿和那方丈一起出来。周围看热闹的花子哄地都散了,只剩两个小孩在地上。方丈也不嫌污秽,把小四抱起来,带进寺里细细地诊治。小女孩只跟在凤十三身后,一脸焦急。凤十三问:“他是你弟弟么?”

  小女孩摇头:“不是。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叫小四。”

  凤十三问:“那你叫什么?”

  “我叫红云。”小女孩说。

  凤十三再问她家在哪里,为何流落街头,红云只摇头说不记得了。凤十三叹息一声,再不多说。那边方丈给小四把脉,又喂他吃了一颗药丸,慢慢地在他腹上抚摩推拿。小四哇哇地大吐一阵,方丈检视他吐出的秽物,微笑道:“好啦好啦,以后就没事了!”又让小僧人盛粥给小四喝。

  凤十三谢了方丈,把寺门外的事略略一说,方丈只点头微笑道:“女施主的药没了,待老衲再取一罐来。”

  凤十三等了片刻,方丈出来说:“女施主请了,老衲有一位朋友正在寺里,听说女施主的伤,愿为女施主诊治诊治。”

  凤十三摇头说:“多谢大师。请大师向尊友多多拜上,我这伤无数郎中看过,都说没得治,无非吃些人参肉桂,聊尽人事而已。”

  方丈说:“今日相遇,便是有缘,女施主何必如此固执?”

  凤十三低头一想,笑道:“劳烦老师傅了。”

  方丈领她进了禅房,请她在外间坐了,里间门口垂下一道帘子,微微掀起一边,摆着一个小凳,上面放着引枕。方丈微笑示意,凤十三把右手放在引枕上,帘里也探出一只手来,却是一男子的手,白皙纤长,尊贵优雅,轻柔地往凤十三腕上一搭,三指或轻或重地诊了一遍,忽听里面一个纯银般的声音说:“袁、秦,唔,还应该有个凤,敢问这三个姓里,可有与姑娘相关的?”

  凤十三心里一惊,听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口音,所以不便直接问她的姓氏。她答:“我姓秦。”

  那男子说:“秦?姑娘练过蜀中无门的‘步波心法’,还未有成,却被重创,如今脏腑经脉没有不伤的,要习武是断乎不成了。伤姑娘的人所用是……不说也罢。只是这伤阴险,从受伤之日起,不过还有八年十年的寿命,如今已是过了六载……”

  凤十三听得如五雷轰顶,身子簌簌发抖,失声说:“真的么?”又听里面那人说:“姑娘若想亲自报仇,怕是不行了。”

  凤十三呆了呆,冷笑说:“好好好!那就再等几年,等我化作厉鬼,再找她算帐!”

  方丈和里面那人同时叹了一声。那人说:“姑娘身遭大难,难免心生乖戾,却又急人危难,至诚至善。姑娘莫急,你既姓……那个姓,便与我有莫大的渊源,姑娘如此自弃,我实不忍。这伤用针砭汤药治不了,却还有别的法子。我有一曲《清心咒》授与姑娘,常操此曲,定能益寿延年。”

  方丈赞道:“阿弥陀佛,雅意阁主肯亲传此曲,恭喜女施主了。”

  凤十三拂袖说:“若不能习武报仇,益寿延年又有什么用!”

  里间的人一笑:“不能报仇,也不想再见凤七凤九了么?”

  凤十三霍然起身,厉声问:“你是谁?”一摔帘子迈进屋去,里面却空无一人。水晶缸里一尾素鳞红顶的大金鱼正缓缓游动,案上一架瑶琴,香炉里一缕青烟正袅袅升起。

  “姑娘请坐。”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凤十三几次转身,却看不见人。她大声说:“你戏弄我!我才不跟你学琴!”

  那人轻叹一声:“昔先帝梨园善琴者凤氏,堪称国手第一,携侣隐居凤凰岭。其长子年幼尚不及冠,化武入乐,于泰山顶上一战功成,一曲名扬,天下瞩目,莫不称叹。此曲于世间暌违十余载,国手后人,真不思慕么?”

  凤十三浑身一震,呆了呆,缓缓地在琴前坐下。身后伸过两只手,放在弦上,那人在她耳边柔声说:“不要回头,好好地看我的手。此曲暗含呼吸吐纳之法用以保心。天下性命之学,皆以心为身主。保全身心,永有精神。精气神满,则文思安安,武备动动。乃文乃武,乃阴乃阳。气之阴阳,主宰为理。主宰理乃有天地,道在其中。道无名,天地始;道有名,万物母。知来源去委,明身之修。修身以何?良知良能。格物致知,意诚心正,良能还原,良知归本……”

  话语夹在乐音中,珠圆玉润,起伏连绵,如诗如歌,如唱如吟。凤十三依那人所说,定性收心,意在丹田,不知不觉间便依照那琴声深深呼吸,渐渐地心底一片光明安详,浑身上下暖洋洋的,无比轻松。琴声琮琮容容,水晶缸里的金鱼似乎也随着韵律摇头摆尾,炉香悄悄地已经燃尽。那人双手不停,十指挑、拨、勾、摁、抹、捻、拂、捋,口中仍徐徐说道:“……外敛入于内,内发出于外。如是,表里精粗无不到,豁然贯通,希贤希圣之功,自臻于睿、智、圣、神,尽性立命,穷神达化在兹矣……”

  划然一响,曲尽话终。凤十三恍然神惊,只觉得双眼清凉湿润,竟像是要流出泪来,身上早已是透透地出了一阵泫汗,呼吸都畅快了许多。那人把一本书放在她面前,说:“这就是琴谱了,你慢慢地看……”凤十三喜不自禁,抓起琴谱来一页页翻去。她心性本聪明,见那人拂过一曲,心下已有所悟,再与琴谱两相印证,不觉也伸出手去铮铮地弹起来。琴谱上既写明了指法,又标注着如何呼吸,如何安神。凤十三照做,起初琴声还生涩艰难,渐渐地就圆融流畅起来,一章一章地,依稀就弹出些韵味。天光向晚,金色的夕照在墙壁上越拖越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头欢呼道:“我会啦!我会啦!”

  那人早已不见。方丈笑眯眯地立在后面,身边居然站着秦思涯。红云和小四也在外面探头探脑。

  方丈说:“秦施主已等候多时了。敝友还有话转告女施主。”他拿出一根水晶磨制的小棍子,指着养金鱼的水缸道:“敝友说了,女施主依这《清心咒》的吐纳之法,用这棍子搅那缸里的水。什么时候心无所住、劲气全消,水静止而不随手流转,女施主的伤便是痊愈了。”

  马跑得风快,但车身却不怎么颠簸,凤十三蜷着身子,埋头瞌睡。凤九和秦思涯轮流持鞭,转眼间已行走了半个月。一开始接连几天大雪,行程颇缓,有时错过了宿头,三人就把车停在路边,胡乱地在马车里坐一晚。等天放晴了,路上积雪甚多,也没能赶多少路。直到出了太阳,雪化了些,车才走得快了。

  凤九坐在车辕上,随手把长鞭一甩,啪地一响,鞭梢在空中挽出个花样。他忽然嘿嘿笑起来,听车里秦思涯接口说:“九弟,你一个人乐什么呐?”

  凤九说:“我在想,要说暗器,我不如你;要论赶车,我可比你强啦!”

  秦思涯说:“胡扯——何以见得?”

  凤九说:“你赶车的时候,三妹从来不睡;我一坐到外面来,她马上就睡着了——可见我赶车比你稳当……”

  话音未落,只听后面一阵叫嚣:“前面的车闪开闪开……”紧接着十余匹马骑呼啸而过。马背上驮的汉子个个高大威猛,精壮彪悍,擦着马车,一阵风似的卷了过去,溅起的冰渣碎雪扑了凤九一身。辕上的马惊了,嘶鸣着直立起来,车身一晃,听里面咕咚一声闷响,秦思涯大喊:“看你赶的好车!”凤九一面吁吁地安抚惊马,一面问:“怎么了?没事吧?”

  原来是凤十三熟睡中不提防,一头载在了车壁上。好在木头车厢上还覆了一层厚厚的毡毯,倒也没什么大碍。她撞醒过来,问:“这是到哪里了呢?”

  秦思涯向车窗外看了看,冬日的晴空下,天边隐隐的一道灰色。“快到显州了。”他说,“今天我们就在显州好好地歇一天。一直急着赶路,妹子怕是累坏了。”

  “我不累!”凤十三呵欠着说,“我也出去坐一会儿吧!”

  “你别出来!”凤九说,“外面风大,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人……”

  “九弟!”秦思涯说,“刚才过去的又是江湖人么?”

  “可不就是些虚张声势的江湖人!”凤九冷笑说。

  秦思涯沉吟片刻,道:“这几天里,一起一起的,过去了好几拨人,都是从南边来的……难道江湖上出什么大事了?”

  凤九把长鞭一甩,催马前行,说:“我才懒得理!我不去惹江湖——江湖也别来惹我!”正说着,看凤十三弓着身子从车厢里爬出来,怫然道:“你不在里面好生坐着,出来做什么?”

  秦思涯笑道:“妹子快回来!你二哥心里正不自在呢,别去招他不痛快!”

  凤十三把长发向身后一甩,抿嘴说:“我才懒得理!我不去惹他,他也别来惹我!”

  凤九看凤十三脸色虽苍白憔悴,但神情已经开朗了不少,不由哈地一笑,说:“坐稳了!”一鞭敲在马背上。

  那马飞奔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显州城下。一群乞丐正靠着城墙,懒洋洋地晒太阳捉虱子。凤十三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些零碎的银子扔去,那些乞丐顿时都精神起来,蜂拥着来抢。凤九也摸出几个铜板,对一个乞丐抛去,说:“喂!这城里最好的酒楼是哪一家?”

  那乞丐说:“就是留仙居!顺着朱雀街下去……”说着也不及理睬凤九,急着抢银子去了。

  凤九催马,进城不久,便看见留仙居大大的金字招牌。三人下了车,把车马交给伙计好生照料,正要上楼,却听身后叮叮的磬响,一个老僧托着钵,立在店门前化缘。那伙计不耐烦道:“没有没有!到别处去!”

  那老僧转身蹒跚离去,原来是个跛子。凤十三瞪了那伙计一眼,喊道:“老师傅请留步。”那老僧没听见似的,还是慢慢地往前走。凤十三紧赶几步,追着拦在他面前,说道:“老师傅您先别走……”老僧看着她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嘴里啊啊两声,居然是又聋又哑。凤十三伸手摸荷包,却是空的,原来刚才在城门口,随手就把银子全掏光了,又不及喊凤九拿钱来,便把耳环戒指手镯等等取下,连着头上的几根珠钗一起给了那老僧,心想这也值好几十两的银子了,忽看见那根火红的珊瑚钗,心里一悔,想着这是小时候抓周抓到的,父母的遗物,随身带了十几年,但已经递过手去,又不好收回。

  那老僧合十为礼,对凤十三道谢,凝神细看那根珊瑚钗,又看看凤十三,脸上绽出很欢喜的笑容,把那铜磬双手送上。

  凤十三莫名:“给我?”

  老僧点头微笑,满脸都是深深的皱纹,但目光却甚温和慈祥,把那铜磬往凤十三面前递了又递。凤十三纳闷,只好接过来。那老僧合十而去,僧袍飘拂,转眼就混入人群中没了踪影。凤十三回身,见凤九和秦思涯还在门口等她,笑着把那铜磬给两人看,说:“这老和尚好奇怪,出来化缘,却把磬给了我。”

  凤九和秦思涯对看一眼,彼此会意,凤十三不知究竟,他二人却看得出,那老僧虽跛着脚,走动却毫无滞碍不便,举止如行云流水般自在,大有出尘之风,眼见是个高人。凤九接过铜磬反复地看了看,只是一个出家人常用的物件,也用得旧了,磨得锃亮,没什么玄机。他正纳闷中,只听秦思涯说:“既然是妹子结的善缘,九弟,你就替她好好地收起来吧。”凤九会意,这不明究竟的江湖上的东西,凤十三还是少接触为好,答应一声,把铜磬收在怀里,携了凤十三上楼。

  三人上了楼又是一怔,楼上坐了好几桌的人,都安安静静的,摆着满桌的酒菜却无人举箸。为首的是个留山羊胡子的瘦老头儿,穿着湖蓝色万字锦袍,像个生意人的模样,目光却湛亮锐利,神色凝重。周围有几桌,正是在城外遇见的骑马的大汉,也都满脸肃穆。凤九拉着凤十三正要坐下,店小二哈腰跑上来,低声说:“这位爷,对不住,您请往那边坐。这张桌子吴三爷已经定下了。”说着目光向那山羊胡子的老头儿一溜。

  凤九看小二指的空桌靠着墙角,还没答应,秦思涯却暗暗地一拉他的衣袖,走了过去。三人坐下,随便点了几个菜。凤十三坐在贴墙的一边,把琴囊靠在墙上。秦思涯低声对凤九说:“看这些人里很有几个武功不弱,怕是真要出什么大事。我们在旁边听点消息,以后也好提防。”

  凤九笑着四下看看,说:“这里就是太憋闷了,他们要是打起来,我们可不好跑!”

  秦思涯说:“怎么?他们打起来,还能伤着我们不成?”

  正说着,一个白衣的小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走到三人面前一揖,脆声说:“我家爷爷说,二位爷要是觉得这里窄了,请换到那边去坐。”说着一指,只见一个老者,带着另一个白衣的小童,坐在临窗的一桌,是个极好的位置。两个小童都是雪白的皮衣,梳着抓髻,粉妆玉琢的很是可爱,像富贵人家的孩子。那老者六旬年纪,寒冬中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单衣,虽是清隽,旁人看来却是寒碜了些。

  老者招呼两个孩子说:“明德,至善,我们把东西搬过去,请二位爷这里来坐。”那两个孩子答应着,麻利地就把桌面腾干净了,请凤九三人过去。凤九想:我们这里低声说话,他们却听到了,倒不可小瞧。又看那吴三爷还端坐着不闻不问的样子,便知道这老者和吴三爷不是一路的了。旁边的秦思涯也是一样的心思,见那老者殷勤,也就不推让,拉着凤十三换了座位,看老者和两个孩子端过去的菜,不过是一碟花生米,一碟黄豆,一壶白酒,便招呼小二,轻声说:“给那边的老先生上一壶好酒,再上些下酒的小菜,给那两个小哥儿一些果子。都记在我的帐上。”

  那老者远远地站起身,对着秦思涯一揖,那两个小孩子也在旁边笑嘻嘻地作揖,连声说:“多谢大爷!多谢大爷。”然后低头戚戚查查,这个说:“我们要点杏脯和蜜枣吧?”那个说:“就你馋!你知道什么?这家的梅子干做得才好……”老者斥道:“没规矩!”

  小二一面笑着答应秦思涯,一面说:“那位老……老先生一大早就来了,就要了一壶酒,一碟豆子,坐了一上午,说是等朋友……可是和您二位爷相熟?”

  秦思涯摇摇头:“我们不认识。”

  说话间,听楼梯上一阵橐橐的脚步,楼上的几桌人都站起来,连声说“来了来了”,楼梯口上又涌进一大群人。吴三爷也站了起来,一堆人相互间拱手作礼寒暄,顿时热闹起来,只有凤九和那老者两桌人还都稳稳地坐着。凤十三最不喜欢这些场景,扭头看窗外。

  新进来的人,虽也都是些彪悍的人物,配刀配剑的,形容却都有些委顿,有的头上还缠了白布,或者吊着胳膊,或者衣服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竟是受了伤。寒暄之后落座,小二流水似地端上酒菜。不料来的人却多了几个,吴三爷预先定下的桌子也坐不下。一个头上缠白布的大汉左右看了看,走到那老者身边说:“你再坐过去点!”

  一个小童很不高兴地瞪着他:“凭什么!”

  老者说:“明德!我们再挪过去一点就是了。”

  明德撅着嘴,乖乖地和另一个孩子把杯盘碗盏搬到最角落里的桌子上去。那大汉便招呼同伴坐下。秦思涯笑着握住凤九的手,低声说:“想起来了,那个吴三爷,练的铁砂掌,开碑裂石,在江湖上是一把好手。”

  凤九淡淡地哦了一声。凤十三虽然脸冲着窗外,嘴角却向下撇了撇,显出鄙薄的颜色来。

  “他旁边的……”秦思涯看过去,“嗯,那个瘦高个儿、配剑也又细又长的,怕是苏家的人,苏家一套九十六式的‘辟毒剑’,以阴柔见长,倒也出名;还有那个又高又胖、腰里插着根长鞭的,怕是西州冯家的掌门,有一套八十八招的‘擒龙式’,在西州算是第一,在武林里也是排名一百以内的人物;再过来,那个配剑比苏家要宽两分短三寸的,恐怕就是九峰山狮子门的洪掌门,他的‘霸王剑’走的是威猛刚烈一路,是江湖上至刚至强的功夫……”

  凤九接着微笑说:“还有那个使九节棍的,江湖上人称‘蝎尾青虎’,在江南,能和他相当的不出三个,其中一个就是闷头喝酒的那个。那家伙掌法不错,只是怎么胳膊断了……嗯,还有那个头上缠布的,怕是定州祈家的人,不是掌门,但也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对老人家也没点礼数?”

  秦思涯赞道:“眼光不错呀!你这几年,也没白跑,倒也认得些人!”

  “就算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凤九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忍住笑说,“总听过猪名吧?只是猪比我有脸,我认得猪,猪不认得我!”

  凤十三嗤地笑出来了,回头嗔道:“二哥,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说刻薄话了?只是——这些听起来都了不起的大英雄们都跑这里来干什么?而且还被人伤了?”

  秦思涯说:“显州是八方交通的要道,他们天南地北的都聚到这里,恐怕是有什么缘故;至于伤他们的人……最近也没听说江湖上出了什么高手啊?”

  “要伤他们,也用不着什么高手!”凤九倒了一杯茶,眼看那边的鸡鸭鱼肉摆满了,自己面前却还是空的,又是冷冷一笑。秦思涯按住他的手说:“你别急,且听听高手们说什么。”

  果然听那吴三爷说:“祁兄,你就给各路英雄说说那人吧!”

  “是。”头缠白布的姓祈的汉子应道,却沉默片刻,似乎不知

  果然听那吴三爷说:“祁兄,你就给各路英雄说说那人吧!”

  “是。”头缠白布的姓祈的汉子应道,却沉默片刻,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才骂一声,“妈的!说起来,还不是那凤七惹的祸事!”

  “凤七”两个字一出来,顿时整个酒楼都安静下来,吴三爷怔怔地看着那姓祈的,凤九凤十三吃惊就更不用说了。一片寂静中只听清脆的童音响起:“爷爷,凤七是谁?”却是那个叫明德的孩子在发问。

  老者眯着眼,呷了一口酒说:“凤七呀……是你卫镜心老爷爷的徒孙。那可是个又聪明又听话的好孩子,你们两个可比不上他,唉!”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楼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转头直看着祖孙三人。别人听到“卫镜心”三个字倒也罢了,凤九却是越发吃惊,心想:太师父一生隐居,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他是怎么知道的?于是长身而起,肃然道:“这位老丈,若是不嫌,请过来一叙。”

  那老者却笑着对那姓祈的汉子一礼,说:“凤七一事,已过去二十年,怎么今日旧事重提,还请英雄说个明白。”

  那姓祈的汉子听这老者说话,似乎和凤七有关,再看那边凤九秦思涯也是一脸关注,又是会武的样子。吴三爷咳嗽一声道:“祈兄,你就好好地说说吧!”他把“好好地”三个字咬得极重,那姓祈的汉子明白,虽是二十年过去,凤七威名犹在,说话可不能造次了,于是说:“也就十来天前,南海来的船上下来一个的人,用一把刀不刀、剑不剑怪兵刃……”

  老者接口说:“是了,东瀛的剑与我中原有异,前面略弯,是像长刀的样子——原来是扶桑又来人了。”

  姓祈的汉子说:“那人也不大会说我中原的话,上了岸来,各门各派地找过去,只说一句他是什么……什么山‘七士’的徒弟,要找凤七一比高下。各门派的英雄也有和他动手的,却都败在他手下。吴三爷才召了我们大伙儿到这里,要给那家伙点厉害瞧瞧,才不折我中原武林的威风。”

  老者摇头说:“这可怪了,二十年前,东瀛不死山七士于泰山顶南天门败在凤七手下,心悦诚服,回了扶桑,怎么这会儿又调教出个徒弟再来挑衅?”

  姓祈的汉子面现怒色:“你不信么?二十年前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那人一路往北来,大伙儿拦都拦不住!这会儿只怕就要到显州了!”

  明德在下面拉着老者的衣服,低声问:“爷爷,二十年前又是怎么回事?”

  这边凤九想:二十年前,我也还小,只知道太师父让大哥下山去了一趟,回来就讲起什么泰山一战、胜了几个人便天下扬名了,具体是什么样,却一直没细说。再看凤十三,目不转睛地瞅着那老者,身子直向前倾去,极其关切,想:三妹那时候还没出生,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老者笑了笑说:“那时候啊,从东瀛来了七个武士,号称‘不死山七士’。他们在南海上了岸,一路挑战各门各派,竟没有一个门派能胜过他们。好些门派受了重创,还有些就被灭了。嗯,像粤州的有名的陈家、傅家,江南的高家、钱家,湖州的瑶山派,火云山的伏雷门,涵山的九龙社……掌门不是死了,就是被重伤……”

  “真没用啊!”明德说。有人怒冲冲地哼了一声,瞪着明德。明德也瞪大眼瞧过去,毫不示弱。楼上诸多的江湖人中,就算没亲历过那场战事,也多有耳闻,听老者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武林名门,如今已烟消云散,或者元气大伤后再难恢复往昔荣耀,遥想当年鏖战之惨烈,不由都默然。

  “眼见他们七个人就在中原武林横行无忌,直向少林而去,这时候,他们突然收到一封信,就停了下来。”

  “是凤七写的信么?”明德嘴快,立刻问道。

  “不错,是凤七写的信。他约了不死山七士在泰山顶决战,那七人就改道向东去了。”

  明德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七个人打败了那么多的掌门,怎么光看看凤七的信就改道去泰山了?他是很有名的大侠吗?”

  老者呵呵笑道:“江湖上从来没人听说过他的名字。”

  “那为什么……”明德急着追问。

  “是啊,为什么呢?”老者端起一杯酒,滋滋地喝着。满楼的人都支着耳朵等着下文。明德一脸急切,另一个孩子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此刻却面露微笑。老者也笑了,问:“至善,你说是为什么?”

  至善说:“一定是凤七前辈从字迹笔画中透露出了极高的武学造诣,令那七武士觉得值得一战!”

  “不错!”老者说,“凤七只在信里写了两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然后约战。不死山七士去了泰山,江湖上也有不少人去观战。那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凤七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议论纷纷,猜测不休。到了那天,在南天门一看,只不过是个少年。唔,那年凤七,只有十五岁。你们若能在三十岁练到他当年功夫的一半,也算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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