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开枪!” |
| 送交者: 云乡客 2014年04月23日20:42:01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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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睡意正浓,感到有人轻拍我的肩膀,张开眼一看,是一同下乡的苏林,我问:“到点了吗?”
他说:“到点了,起来吧。” 我翻身起床,披了一件衣裳随苏林向队部走去办理交接班手续。 我们农场地处南海之滨,离港澳不太远,被列为“三级边防区”,居民都有“边防证”,外来人员就要办理“通行证”。由于国内外形势有些紧张,加上我们分场的前哨位置,前不久,按照场部的指示,我们实行了晚间轮流值班巡逻的制度。每天晚上从午夜到天亮之前,每一小时为一班,每班两人。我和苏林到了队部的时候,他当晚的搭档已经等在那里,他们把两杆枪交了给我之后就回去睡觉。我那天的搭档是一位贫下中农青年,外号叫“阿鸥”。苏林告诉我,先前曾经到“阿鸥”家中叫他,他说让我接班之后再去找他。于是我把两杆枪的挎带一起挂到肩上,朝“阿鸥”家走去。“阿鸥”家的大门虚掩,不知道是苏林特意留门还是“阿鸥”根本就没锁。我直奔“阿鸥”的睡房,他还在蒙头大睡,我把他摇醒,他嘟哝着要我把枪放在他床头,说过一回他再来和我会合。我把其中一支枪靠在他的床头之后,独自执行巡逻任务。这是我第一次与“阿鸥”搭档,没想到竟然要放单飞。 我按标准程序把枪挎在右肩,朝村子的西边走过去。我们这条村子背靠一座小山,座北面南,随山势由西向东有百十来户人家。规定的巡逻路线是从村西头开始,一直到村子东北方向的栈桥附近。还没走到村子的最西头就听到一阵阵凄厉的呻吟,那是最西边四户人家中一位姓庄的癌症病人耐不住痛楚所发出来的声音。这个病人还不到四十岁,白天有时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家门口,身体瘦得皮包骨,双眼无神,连喘口气都显得费劲。听老职工们说,他几年前才从粤北山区娶了一个媳妇回来,当时他还没犯病,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是每月发工资,有固定口粮,比起山里来倒也惬意得多,他的老婆也一天到晚笑眯眯。两年前,这位姓庄的汉子老觉得肝痛,到总场医院检查,得出结论是肝癌,一个壮壮实实的汉子当场就垮了,从此一天比一天瘦,白天还好一点,到了晚上就一声接一声地呻唤,特别瘆人。 我在西头稍微站了一会就掉头往回走。那个晚上天上有厚厚的云,月亮没有露脸,星星也都躲在云的后面,只有东北方向澳门上空的霞光提醒我们,在不远的地方就存在着伺机而动的敌人!想到这里,我的右手用力地拉了一下枪带,加倍小心地继续巡逻。我肩上扛着的是一杆“三八大盖”,是队里几杆枪里头比较好的一杆。接班的时候,苏林把弹仓里的五颗子弹全部退出来交给了我,我再把五颗子弹重新装到弹仓里,也把另一杆枪装上子弹交给了“阿鸥”。执行巡逻任务之前,所有参与巡逻的“基干民兵”都要到分场接受训练。由一位退伍军人给我们讲解枪的结构、持枪姿势、射击基础知识等等,可是没有实弹训练,我自己都没把握临敌的时候是否真能使手中的枪发挥作用。不过,这些想法可不能说出来,否则会被别人视为“未战先败”,不够勇敢。 没走多久就到了队里唯一的篮球场。“知青宿舍”就在球场附近,是队里为接收我们这批知青新建的。宿舍的框架由大毛竹支撑起来,把树皮用竹篾紧紧地系在毛竹上作墙体,屋顶由竹片夹紧的稻草一层层铺叠而成。村里虽然没有青砖瓦房,大部分屋子的墙体也还是土砖墙或者干打垒,看得出这两座“知青宿舍”是较短时间赶建起来。一条通往水井的小路把男女知青的两座房舍分开。女知青的宿舍一座两间房,男知青的是一座三间房。说几间房是根据几个门而言,其实内部是相通的,因为屋里面并没有隔墙,只是由大毛竹划开了几个分隔,人们可以在毛竹与毛竹之间的大孔洞穿床过室,晚上睡觉之前的闲谈也往往是三间房的住客的整体参与。 走过球场之后,村里的建筑物渐渐向山坡上发展,山坡下有一条小路蜿蜒通向村里的晒谷场。小路一边是杂乱的灌木和美人蕉,另一边是小面积的淡水田。我走在小路上,体会着村民总结出来的一句话:黑泥、白路、光水氹。这七个字概括地描述了在光线不足的夜晚怎样选择自己要走的路。颜色深沉发黑的是泥土地,颜色稍淡偏向白色的是路径而反光的就是水洼。这句话对于我们这些从城里来到农村的人很有帮助。 队里的晒谷场连着依山而建的粮食仓库,面向北面的一个大岛。晒谷场边有一条较宽的泥路通向河边的栈桥。当我走近晒谷场的时候,忽然有一只小狗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它没有吠,倒是摇着尾巴围着我的脚边欢快地跑动。我认不出来这是谁家的小狗,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想法是:这家犬不在屋里呆着,半夜三更跑出来做什么?是不是随它的主人出来的呢?如果是的话,它的主人又是为了什么在这个时候出来活动呢? 看了不少反特小说的我立刻提高警惕,顺着晒谷场的边沿慢慢向大粮仓移动,然后借着粮仓墙角的掩护向四周仔细观察。这时小狗不见了,我想它可能回到主人身边,于是再等了一会,看看有什么动静。水泥铺就的晒谷场泛着淡淡的灰色,四周只有微风吹拂植物发出来的细碎声响,看不到我以为会有的,从对岸发出来一闪一闪作为讯号的光点。我从仓库的墙角走出来,把枪从右肩卸下来平端在身前,紧贴着仓库的墙体往栈桥方向走去。在晒谷场和土路连接处不远,我看见一个低矮的窝棚,窝棚前面有一个长条形的物体,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我小心翼翼地向那物体走过去,渐渐看得出来是一块布盖着什么东西。我正在想是不是往前掀开那块布看个究竟的时候,发现那块布好像动了一下,把我吓了一跳。于是我退后两步,和那物体拉开一点距离,避免遭到攻击。站定之后,把枪栓往上一扳,再往后一拉让弹仓里的第一颗子弹上升到发射槽,接着把枪栓往前一推,再把枪栓锁死,右手食指放到扳机上,做好开枪的准备。我的整套动作刚完成就听到一个喊声:“不要开枪!” 随着那声喊,我看到那块布慢慢地向一边打开,然后一个人慢慢地坐了起来。我问他是谁,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野地里睡?他说他叫黄锦,是队里的“睇水佬”。我问他“睇水佬”是干什么的?他对我说:“你是刚来的学生吧?我是贫农,不是坏分子。” 说着从身边摸了一杆水烟筒,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一包烟丝,捏了一小撮塞到烟嘴上,划了一根火柴把烟丝点着,嘴巴凑到水烟筒的口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听得烟筒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一阵,接着他使劲一吹,把烧尽的烟丝吹离了烟嘴,然后用手把水烟筒的口子抹了一下,问我:“你也来一口?” 我说不会,他就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学生来到这里,很不习惯把?” 我说:“慢慢会习惯的。” 他说:“来,坐下来我给你说说我是干什么的。” 我渐渐想起来,在村里似乎见过这个人,也就放松了戒备,把上了膛的子弹退下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听了他的解说,我才知道“睇水佬”就是负责给农田排水灌水的人。我们这个农场主要种植水稻和甘蔗,排水灌水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睇水佬”根据潮汐的涨退为大面积的农田进行排灌,排灌的水量按照农作物的不同生长时期作相应的调整。由于潮汐的涨退时间每天略有不同,而且每天排灌的闸口不止一个,为了节省时间,“睇水佬”一般会提早到当天要进行排灌的第一个闸口附近休息。我听了他的解释顿时对他肃然起敬,并向他道歉打扰了他的休息。他说那不算什么,反正也快到点开灌了,接着他问我想不想看看他是怎么操作的?我看了一下挂在腰间的小闹钟,还不到交班的时间,于是兴致勃勃地说好。 他把身边的东西收拾一番,统统放进窝棚里,拍拍我的肩说:“第一个窦口就在前面,你看一次就明白了。” 我知道“窦口”就是水闸,于是跟着他向前走去。我们这里河涌交错,到处都能看到大大小小的“窦口”。小的一米多宽,与河堤一样高,小河两边各有一道立木,立木上有凹槽,两根立木中间叠着一块一块比凹槽略窄的厚木板,作用就是隔断田水与河水的对流。黄锦带我走到第一个小水闸的时候对我说:“现在潮水还没有大涨,我先把比较靠内的小窦口打开,最后才打开最外沿的大窦口。” 我听着他的解说,似懂非懂。只见他走到窦口边上,在窦口两边的堤土上用他的光脚丫戳出落脚的点,两腿大张凌空在小河之上,俯身用双手抓住挡板上两个圆柱形的栓,把挡板提起,放在堤岸的一边,接着下探第二块挡板,如法炮制。提完两块之后,把踏脚的点下移,又提了一块,然后返回岸上,对我说:“这里就完成了,简单吗?” 我说:“有些窦口很宽就不能用这个方法了吧?” 他说:“当然,大的窦口就要用到绞盘,再大的还要用电动的绞盘。” 我看了一下小闹钟,估算一下走回村里所需要耗费的时间,向这位给我上了一课的好老师道了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当天傍晚,我有事到队部去找队长,队部里有好几个人,黄锦也在那里。见了我,他就笑了起来,指着我说:“就是这个小子,今天早上差一点就把我送上路。”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说:“没有那么严重吧。” 队部里所有人一下子来了精神,非要我把事情经过说一说。我推却不过,只好摆出讲故事的架势,添油加醋地开讲,把大家逗得非常开心。然后,这个“不要开枪”的故事很快就传遍了我们村,稍后就传遍了整个分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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